男人不屑的啐了口，在鞋底上磕掉铜烟袋里没抽完的叶子，拖着她走出无数个死人堆来到一堵青砖矮墙前，把她下巴一掀，逼她抬头看向矮墙外挂在稀疏林梢的橘黄色夕阳，接着粗鲁的把她头顶一按，使她看到了自己那缩在地上，矮矮的小影子。
“前天空袭后倭兵就占了华界，这些都是那天被炸死要埋掉的尸首，你命大得很啊妹子，遇到我，不然。” ＷＷw．5Ｗx.ＯRG
胖男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呆若木鸡的红颜，笑眯眯继续说道：“既然有缘，今后我就捎着你一起过活吧，别人要问起，你就说是我我老”
“千万别，兄弟家庙小。”
昔日繁花似锦的街区如今满目疮痍，侥幸没被炸毁的门店都死死关闭着门窗，从前川流不息的大马路如今到处是被轰炸出的坑洞，间或有被辗轧成泥浆的猫狗尸体扁平的扑在路中央。
前几天竞选花魁时打出的鲜艳巨幅被炸成了几段，在危楼废墟上招摇着，像嗜血女鬼在寻觅食物。往日，黄昏时节正是这座闻名遐迩的不夜城狂欢大幕开启之时，如今却变得鬼城一般静寂。
从前闭着眼都能摸回家的熟悉弄堂全不见了，到处是高低起伏的坟丘状废墟，路边隔三差五停着车身超长的铁皮胶轮车，身穿灰鼠色制服的收尸人提着被血污染成紫黑色的长杆铁钩，在废墟上扒拉着将一俱俱尸首残骸勾扯出来甩进铁皮车，有家人在场的则匆匆给逝者磕几个头，烧几张纸，自然还要给收尸人一点辛苦（小费）唯恐他们不高兴了不给遗体装殓——他们大概不知亲人会被扔去死人堆集中烧掉，也许知道，就算知道又能怎样？
想着，哭着，跑着，她刚越过一个大废墟，突然身后有个女人尖叫了声扑来，一把扯住她朝后边废墟拖去：“红颜啊，快，你姆妈在那儿呢”
那群围在废墟左边空地上，跟亡魂没啥两样的幸存者们一见到被女人拉扯过来的红颜，个个用脏兮兮的手掌抹着泪花闪去了两边，被他们围在中央的除了两个举着铁钩杆的收尸人之外，就是斜侧着蜷缩在地上红颜妈了。
不同于其他逝者，姆妈身上干干净净的没一丝灰尘，发髻纹丝不乱，扎在腰间的白地儿碎花围裙在微风中翕动着，搭在身侧的手里还握着捞饺子的笊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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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上满是血污的矮胖中年男人，抬手从死人身上扯下块破布，把她蒙头罩脸裹住一把塞回了死人堆里。
很快，几个粗细不同的男人低语声在板儿车吱吱扭扭的响动中过来了。
“我去，死胖子啥时候变得口灿莲花啦，不如仍旧给俺们打前站得了，看到好货色吱一声，脱手了分你一成。”
从懵懂中清醒过来的红颜嗷地尖叫一声，推开胖男人喷着烟酒气凑来的脑袋，大哭着朝家的方向奔去。
胖男人慢慢悠悠从腰里拔出铜烟袋，塞进去把儿金丝烟点燃了，吞云吐雾一阵猛抽后，满足的咳嗽着把烟袋杆横握在手，蹭蹭蹭大步朝不远处那个踉跄滚爬在路上的小身影追去。
“三胖子，还搁这找你家黄脸婆呢，这遍地是的黄花大闺女，随手捡个拖回家就好了嘛。”一个粗野男声喊道。
“嘿，我也是闷得慌，瞎转，哥几个今儿又发大财了吧。”能听出是离她最近的胖男人声音。
红颜一路跑着，目睹之状就像一柄冰冷的刺刀，一下一下把她满怀希望的心给刺了个七零八落。
万一，万一一时见不到家院模样的她，心里仍自欺欺人的幻想着，万一姆妈、爸爸正好在外面躲过了这场灾呢，阿哥整天东跑西颠的绝对也能逃过，说不定这时候一家人正商量着出来找她。要快跑才行，不能让他们再提心吊胆的到处去找人了。
“嘿嘿，我还是先找找贱内吧，实在不行了再找您们挑个，到时可得给兄弟打个折啊。”
“成啊，这几天你也没少帮我们，给你留个壮实的大洋马骑。”
“姆妈，爸爸快来救我，我掉进梦魇出不去了啊”红颜在胖男人手里窜跳哭喊着拼命要去寻死——她以为在梦里死掉，就会在现实中苏醒。
板儿车吱呀呀再次启动，男人们粗鲁下流的脏话，间或传来一半声女人的呻吟渐渐远去了，蒙头盖脸的红颜随即被胖男人拖出来扔到空地上，憋到青紫头脸的她大口大口贪婪的呼吸着，意识慢慢恢复过来。
半蹲在一边儿吸烟的胖男人，不时斜眼瞟下她的脸面身段儿，嘴巴无声的蠕动好像在盘算什么。突然，他眼角余光察觉到不妙——那女娃爬起身四处看了一遭后竟然抓起地上半块青砖朝自己太阳穴砸了下去，幸亏他及时发现，挥起带着火星的铜烟袋杆子朝她纤细的手腕抽了过去，那细瓷般白净到透明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了一道青紫，纤细的五指一阵抽搐，紧握着的砖块顺着瘦削的肩膀滚落去了地上。然而仅呆愣了一霎她再次发力，低头朝死人堆旁那棵干枯的老树桩子撞去。
面无表情的老太婆肆无忌惮的在她尖叫声中扯走了金手链，玉胸坠及蓝布旗袍，扔下半边身子耷拉在死尸堆外，只裹着一层薄棉衬裙的她扬场而去。
“阿婆，阿婆，救救我，我还有一对脚环”绝望嘶喊的她，嘴巴蓦地被一双粗糙的手掌捂住。
“且，咱们收敛的都是喘气儿的，又抬又抗，回去还要清洗打扮，万一半截里没了气儿，跑掉几个，一天白干。”
“也是哈，我刚见老婆子的腰包又满了呢，不过她挖的都是死货，一锤子买卖，您几位可是长流水的好生意。再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都是功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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