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棚中的难民越聚越多了。
开始,东区的富人、洋人们还来施粥放饭,在占领了华界的倭兵一通射击后,不仅再没外人光顾,就连政府那些维持简易棚的工作人员也都没了影踪。
街上,成排的倭兵四处洗劫,紧闭的门店被砸开,货物哄抢一空,藏在里面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一律砍头示众。
昏迷时她见到了正到处跑着找她的父兄,可无论她怎么呼喊阻拦,他们都无视她的存在,依旧带着哭韵四处奔波寻找。醒来时爸爸嘶哑的声音还隐隐回荡在她耳边:“红啊,囡啊” WWw.5Wx.ORG
如今,幸存者们一旦见到倭人足迹,那怕对方是个吃奶的孩子,也会吓得体如筛糠,魂飞天外。
满城黑烟,四野腥臭,残骸遗骨路边水沟满满当当,简易棚中那些幸存者中的幸存者们,被倭兵驱赶着清理垃圾废墟,托运掩埋焚烧尸骸,当然他们中大部分最后被倭兵集体杀死,成了华界最后一批无辜死难者。
这之后倭兵们便退守到了华界四周边防,那些一言不合就鞠躬的倭君们衣冠楚楚的登场了,他们施粥放饭,做慈善,给难民们张罗住处,组织人工在废墟上重建新家园,当然新建的家园里原住民沦为帮佣,倭君们成了主人。
精明的商人可着劲儿送钱跪舔,被倭君新政府当狗腿使唤着,在难民面前耀武扬威,压榨剥削起来同胞来比倭君还狠毒百倍有余,才离龙潭又入虎穴的百姓们不得已再次开始逃亡。
每天夜里,都有大批难民冒险冲破倭兵防线逃去东区租界——那里虽然也没三亲六戚在,但好歹能自主自身啊。
红颜也逃离了简易棚,但她没跟众人去东区,而是继续在西区华界四处流连,万一阿爸跟哥哥还在这里找她呢,万一……
跟她样依旧在华界流连的有不少都是同龄男女,一串话大家才知,之前哪个也没离开过家一天,都是父疼母爱的娇娇,无法接受也得接受,不愿承认也得承认,他们都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也知道父母大概早已不在人世了,但内心深处残存的一丝希望仍促使他们在这生长于斯的西区徘徊着不愿离去,仿佛一旦离开,就永远关闭了今生唯一一道可与亲人再相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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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恐躲雨的人们遂变得安静起来,一个个慢吞吞走到路旁寻个地儿坐下,然后放开嗓子呼天拍地的嚎啕起来,在风雨里哭死也不会被人听到,哭干了眼泪,宣泄完心痛,送走亡人,明天还要继续
第二天上午,雨住风停后的废墟全变成了泥浆深潭,清空大日头出来一晒,苍蝇呜嗡着黑云也似的罩住了整片泥潭,被淋成水猴子样的邻居们,随马路上源源不断从各处涌来的难民,去了政府给幸存者们临时搭建的简易窝棚栖身。
“华哥啊,你常来我家知道的吧,我爸心细的厉害,我每天下学回去晚一点儿都要接到大马路上,我不想害他提心啊,求你帮帮我,放我回去,放我回去啊。”
一队队幸存者被根绳子蚂蚱样串在一起,赶去菜市街前的三岔路中央,被倭兵们当靶子,拼刺刀玩的不亦乐乎,遑论那些冒险出来做生意的小贩儿,被装进麻袋倒上汽油吊在天桥上烧成一块焦糊的黑炭,不幸被倭兵遇见的妇人,女孩,甚至老婆婆无一不被他们集体轮奸后剖腹挖心,拿去喂比人还高的大狼狗。
疯狂屠杀到第四天时,倭兵们的目的已然达成——他们深知摧毁一个城市不仅是占领土地,还要摧毁当地原住民的精神防线,让他们从精神上沦为奴隶。
怕被众人劝走,红颜早早藏了起来,等大家都走后才敢现身,从早到晚不错眼珠的盯着弄堂口,唯恐错过父兄的身影,不吃不喝,三天三夜都没见到他们一丝影踪的她再次崩溃,被回来看家的邻居们背回简易棚。
“看看咱弄堂里百十口子人,现在剩下几个啊,不是你一家遭难,大家都一样,还不是得一天天活下去,你整天这样子,会搞得亡人没法转生的呀。”
他们想尽办法疏散拥挤的原住民——华界跟倭君们的家乡对比起来,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
年轻力壮的被排号后一一带走,一批人被运到国外去做苦工,一批人被运进实验室做活体实验,随后被大批带走的是年青些的女人,起初人们还猜测是被送去长三、幺二堂子挑选,剩下的卖给富人家做丫头使唤了,直到有个女人不人不鬼的逃回来后大家才知,原来她们都被送去了倭兵军营做慰安妇。
那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少年并不比她清醒多少,任由她推搡的东倒西歪,仍木头人样呆怔怔伸着脖子看天,一语不发,大家都家破人亡了,谁不想是这一切是场梦?
见无人肯帮忙,气急的她一头撞向狰狞断壁。然而,求死不得的她在傍晚冷风吹拂下又恢复了意识。
如今,当她能体会到父母心酸的来由时,却只剩下了自己。
“爸,哥,我在这里,快来带我走啊”红颜大哭着不愿睁开眼睛,一旦睁开眼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爸爸慈祥的面容,阿哥熟悉的身影。
从前她跟着爸妈去看京戏,一出《失子惊疯》他们看多少遍都会一如既往的从头哭到尾,每次回来都红肿着眼睛,害得她不敢抬头,怕遇到相熟的同学被人耻笑。
卡啦啦一道耀眼的厉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炸雷把沉闷低矮的天空撕裂开来,雾气墨黑的云纠结成座座狰狞山峰,在飞沙走石的黄风陪伴下嗤嗤响动着霎时覆盖了整个上空。
狂风暴雨骤然而至,躲在危楼下的人们被倾倒的墙壁砸进地里,蜷缩在破屋旧址中舍不得离开的老人被泥流淹没,寻不到避雨去处的难民们只得跑去空旷的马路上,像大草原上的野生动物,伸着脑袋站在暴雨里一动不动。
“不,不,他们都好好的在家等我回去过生日,姆妈包了三鲜馅儿饺子等我回去下锅,阿爸说外面不太平,要我早回家呢,这是假的,这都是假的,是我梦魇了,是鬼压床了,阿婆啊,从小您就疼爱我,跟我姆妈也好得很,求您老给我一下子痛快的,我好快点儿回去啊。”
阿婆无奈的叹口气闭上了眼睛,她扑爬着又转去求一直跟阿哥交好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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