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稷之斥道:「你敢?」
羽化笑道:「我是羽化,杀你们这些金丹筑基,如同宰鸡杀狗一般。有何不敢?」
见这羽化身上,隐隐露出的可怕杀意,显然是认真的。
那羽化的剑尖,倒也停住了,显然消息没到手,不想真的杀了田稷之。
羽化轻叹道:「你看,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我若屠你满门,是没人为你撑腰的。」
田稷之胸口积怒,「我父亲为地宗,殚精竭虑一生,竟——」
他喉咙受伤,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又自喉咙中诵了出来。
田稷之心中痛苦不堪,「我——」
他似乎还是难下决定,天人交战间,目光下意识间,瞥了马车一眼。
黑雾羽化眼眸一深。
田稷之并非老谋深算之人,相反,他性格其实相当耿直,此前竭力伪装,此时内心煎熬之时,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
可问题是——
黑雾羽化转过头,看向了那辆马车。
今夜子时,是送葬之夜,马车一共七辆,只有一辆,是真正的送棺之车。
既然是送葬,那父亲的葬,自然要儿子来送。
可问题是,田稷之送的马车,已经被劈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马也死了。
秘密藏在哪——
这羽化在原地沉吟片刻,又走到马车前,端详了一会,将马车的残骸,以及马车上的阵纹,全都仔细看了一遍,忽而一怔,发出了阴沉的笑声:「原来如此——阴阳路,活人拉车,土鬼拉棺——」
「原来,搞的是这套把戏——」
田稷之的脸色,瞬间剧变,「你——怎么知道?」
那羽化阴森一笑,「暗部的伎俩,你想瞒我?」
说完他走到马车前,凭空一掌,将那死去的马儿,轰成血渣。
而后徒手一握,血渣凝练,在地上写了一行大字。
墨画离得远,看不清,只大概看到了,一个「敕」字,之后便是一些带有命令意味的血字。
而这血字,甫一落成,地面之下便开始微微颤动,有一股阴森的鬼气,自地下传了出来。
鬼气越来越重,带着地下的寒意。
没过多久,土地隆起,四个狰狞的脑袋,从地下钻了出来,接着是佝偻的身躯,丑陋的鬼脸,还有铜铃一般的眼睛。
这不是阳间的东西。
而这四个鬼东西,甫一出土,便齐声嚎叫了一声,奋力从土中,拉出了一座棺木。
见到这棺木的瞬间,田稷之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羽化目露精光,神情大喜。
墨画则心神一震。
棺材?!
这莫非就是,藏着田长老尸体的棺材?
田长老死后,尸体没葬进地宗的祖陵,而是被偷梁换柱,偷偷运了出来?
墨画心绪纷呈,转头又看向那四只脑袋狰狞,四只佝偻的「鬼东西」,想到适才,那羽化口中念叨的,「阴阳路,活人拉车,土鬼拉棺——」心里便猜到,这应该就是「土鬼」。
墨画不知道,土鬼是什么,但根据经验来判断。
这土鬼,估计是地下鬼物的一种。
但与念体的「鬼」不同,这种「土鬼」,是有实体的,应该是鬼怪寄生在了某种地下的血肉之上,经年累月,形成的鬼物。
以某种仪式,付出某种代价,应该可以驱使这种鬼物。
所谓「土鬼拉棺」,应该就是如此。
田稷之的马车,只是地上「引路」用的。
真正的棺材,藏在地底深处。
而拉棺的,便是这些不为人知的鬼物。
到了终点,画下某种「敕令」的文字,便可将这些鬼物,从土下引上来。
土鬼拉棺,也就到站了。
墨画觉得新奇。
对神念世界,尤其是上层神明领域的事,他了解得比较多。
但对于这种,地下阴间的鬼物,及其运作方式,墨画却知之甚少。
因此他第一时间,根本没往这个方面去想。
「士鬼——还挺丑的——」
「也不知——能不能抓几只来研究下——」
墨画心中默念道。
另一边,那四只土鬼,把棺从土下拉了上来,正张开血盆大口,向那羽化索要「酬劳」。
规矩是不能破的。
那羽化也正在思索,这些土鬼的酬劳是什么。
可突然间,这些土鬼似乎感受到了,这附近有某个恐怖的「脏东西」。
四只土鬼,瞬间尖叫一声,身子开始发抖,脑袋上浮出了血汗,也不索要报酬了,直接往地下面一钻,拼命逃去了。
那羽化的手,已经伸进储物袋,准备掏一些暗部常用的祭品了,见状不由一怔,皱了皱眉。
走了?
这些嗜血如命的土鬼,竟然会违背本性,就这么走了?
它们就——这么怕我?
黑雾羽化心中如此想道,随即摇了摇头。
这些鬼物,如此知趣,也是好事。
之后他的目光,自然就落到了,从土里拉出来的棺材上。
田稷之见状大急,强撑着负伤的身体,想阻止这羽化,触碰这土下的棺材。
可却被羽化一掌打飞,口中鲜血如注。
墨画微微皱眉。
他不是不想帮这田稷之,也不是不想护下田长老的尸身。
只可惜对面是羽化,他实在是爱莫能助。
黑雾羽化,一掌击飞田稷之后,不再犹豫,大步走到土鬼拖上来的棺材前,以长剑破掉了棺材上的封印,撬掉了棺材钉,手掌一拍,将棺材盖拍飞,探头往棺内一看,身子瞬间又怔住了。
他的脸色,无比难看,周身气息阴沉。
这羽化转过头,看向田稷之,声音带着怒意,「为什么是空的?」
田稷之一愣。
墨画也愣住了。
黑雾羽化,显然已经在暴怒的边缘,又质问了一遍,「为什么是空的?」
「你父亲的尸身,究竟在哪?」
「难道被小鬼吃了不成?」
田稷之也一脸错愕,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是空的——我爹的尸体——」
黑雾羽化深深看了田稷之一眼,忽然一愣,而后道:「原来,你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刃「你不知道——」黑雾羽化恍然,「田木生这个老东西,心思狡诈,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相信——」
「他让你拉的,也是假棺——他骗了别人,连同你这个唯一的儿子,也一同给骗了——功黑雾羽化忍不住笑出了声,面带冰冷的讥讽。
田稷之童孔呆滞,满脸苦涩。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
黑雾羽化叹气,很是失望,拔出长剑,指着田稷之,道:「那就亲自下去,见你的父亲吧,顺便问一问——你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竟会如此防着你,如此不信任你——」
田稷之闻言,目光更悲凉了几分,神情之中也满是颓然。
墨画皱眉,心中微急。
可他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真的不是这羽化的对手,即便出手,也救不下这田稷之。
那黑雾羽化,握着长剑,点在田稷之的额头上,眼看着就要取田稷之的性命,却忽然一顿,转头看向身后,神情淡漠道:「出来吧,看了一路了,还想看多久?」
墨画心头一震。
这个一身黑雾的羽化,早就知道我在了,只不过他一直假装没看到而已?
果然,能修到羽化这个境界,掌控了更高力量的真人,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而且,这一身黑雾的羽化,城府真深,也真能忍。
竟能容忍自己一个金丹初期修士,偷窥到现在——
墨画皱眉,正在犹豫着,是站出来说几句话,打个招呼,浪费点时间,说点好话。
还是省去繁文缛节,直接开溜?
而就在犹豫之际,墨画忽然也是一愣,缓缓转头,看向小路对面。
另一侧的草丛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了另一道人影。
此人一身黑衣,戴着黑色面罩,看不出面容,浑身上下,也普普通通的,什么气息都没有。
甚至在此之前,墨画都没察觉到这人。
这赫然也是一位羽化。
而这个羽化,就蹲在小路对面,与自己相隔不到百丈的地方,但自己竟毫无察觉?
这——
墨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随后心头猛然一惊。
那这个羽化,发现自己了么?
他也没发现自己,还是他其实发现了,但什么都没说。
墨画心头微微发寒。
四五品的地界,就没那么好玩了,一不注意,就会撞到高深莫测的东西。
你永远不知,究竟是你在跟踪别人,还是别人在跟踪你——
墨画敛气凝神,越发小心,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而此时,对面那个一身黑雾,看不清身形的羽化,和这一身黑衣,普普通通一点气息没漏的羽化,已经互相对峙在了一起。
黑雾羽化声音沙哑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同样反问:「你是谁?」
黑雾羽化冷笑,「你要跟我抢姓田的尸体?」
黑衣人沉默不语,意思显而易见。
黑雾羽化道:「那你白跑一趟了,田木生的尸体,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一个,快要死掉的,田木生的儿子——」
黑雾羽化话音未落,一剑便刺向了田稷之的额头。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细小的飞剑飞过,弹开了黑雾羽化的长剑。
黑雾羽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黑衣人,冷笑道:「这不是你本家的道法吧。」
黑衣人道:「你的长剑,也不至于这么寒酸吧。」
黑雾羽化冷笑,「你要阻止我,杀田木生的儿子?」
黑衣人不置可否,「田家的血脉,不能断。」
黑雾羽化瞳孔微缩,冷笑道:「你以为,护得住?」说完他不再留手,长剑又直刺田稷之的眉心。
对面的黑衣人,也不再客气,取出一柄四品制式朴刀,一闪身便接近这黑雾羽化,以朴刀挡住他的长剑,之后两人瞬间又厮杀在了一起。
因为都要隐藏身份,两人都将羽化境的修为,收敛到极致,只用最简单的招式拼杀,而不敢施展大规模的羽化道法。
但即便如此,一刀一剑之间,还是凝聚了极强的真气。
看似只有简单的一劈一砍,但寻常修士,哪怕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也沾之必死。
而眼看这两个羽化真人,已经动起手来了。
墨画当机立断,直接就溜了。
这种局,根本不是他能「旁观」的,稍有不慎,一道剑气,或是一记刀光,很可能就会要了他的小命了。
墨画闯荡修界多年,看了那么多场热闹,什么热闹能看,什么热闹看不得,他心里还是门清的。
而且,墨画也不确定,这两个羽化,到底察没察觉到自己。
但无论如何,现在不跑,待会可能就真的跑不掉了。
趁着羽化厮杀,双方的神识,都集中在应对彼此的招式上时,墨画隐着身,便偷偷离开了。
一直离了,将近十多里远,墨画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远处,羽化交手的波动,还在陆续传来,虽然双方都很克制,但那股大周天之上的真人之力,还是让墨画心惊。
但与此同时,墨画心中更是疑惑重重:「田长老的尸体,为何没葬在地宗祖陵?是害怕被尸解,还是有其他原因?」
「这两个羽化,为何要抢田长老的尸体?」
「田长老的尸体,究竟有什么用?现在又在哪?」
「此时此刻,是不是还有其他土鬼,正拉着田长老的棺材,在士下行走——」
墨画目光微凝。
得把田长老的尸体找到,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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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稷之仍旧淡淡道:「田家便是绝后,也不向你这等贼人屈服。」
那羽化面色诧异,「倒是个硬骨头,犟脾气。」
那羽化的灵剑,又刺深了几分,田稷之喉咙鲜血直流。
田稷之又惊又怒,道:「你这么做,不怕道廷司追责,不怕地宗——」
田稷之还没说完,忽而想到什么,脸色一阵灰败。
他的剑尖,向前递了几分,刺入田稷之的咽喉,血丝渗出,可田稷之仍引旧面不改色。
一身笼罩在黑雾中的羽化,目光微变。
那羽化却无一点同情,只冰冷道:「要么,我灭田府满门,要么,你现在告诉我,你父亲尸身的下落。」
「反正你父亲,已经死了。你要为了一具已死之人的死尸,牵扯那么多条人命进去么?」
他只是金丹初期修为,在羽化面前,根本毫无反手之力。
可哪怕羽化要杀他,他也仍旧闭口不言。
那黑雾羽化见状,当即又笑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管事仆人,便是一条狗,我也不会留下——全部斩尽杀绝!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父亲的尸首在哪,我饶你一条性命。」黑雾羽化道田稷之冷笑:「连父亲的尸首都保不住,我还有何颜面存活?列黑雾羽化低声咒骂了一句,想了片刻,忽而目光一凝,声音沙哑道:「你若不说,我便回去,将你田府,满门屠尽——」
田稷之脸色一变。
田稷之含血冷笑,「要杀就杀,要剐就刷。」
那羽化声音沧桑,模糊难明,「你父亲,可就只有你这一个独子,你死了,你父亲便绝后了,他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墨画在远处看着,也心中叹息。
他没想到,田长老这个独子,骨头竟这么硬,当然,脾气也的确很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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