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饥民与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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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墨画因果造诣不俗,下术纯熟,但所能占下到的,也只是很模糊的一些方向。

    兼之时局动荡,要想找到顾叔叔,也并不简单。

    而且,时间上也很紧张。

    情况就只能这样僵持着了。

    越往深处走,土地越是荒芜,赤地千里,查无人烟,荒凉得可怕。

    再走数百里,墨画终于看到人影了。

    但这些人,却全都是死尸。

    虽说这种血腥凄惨的场景,墨画当年在大荒也曾见过。

    但那是大荒,是道廷治外之土,是战乱之地,修士野蛮,混战不休,又遭逢大灾,才有种种惨状。

    可如今,却是在坤州。

    在历来以繁华富庶著称的坤州。

    在土地肥沃生养万物的大灵田界。

    甚至不久之前,墨画还因为联姻之事,出入各种豪门府邸。

    亲眼见着世家的钟鸣鼎盛,荣华富贵,以及各种琼楼玉宇间的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而一转眼,眼前又是另一番饥民苦死,生民涂炭的景象————

    墨画凭空一抓,摄入一根木杖,插入地面,便见土地之下,腥臭扑鼻。

    曾经肥沃的土壤,如今却像腐烂的尸肉,流着脓水。

    「腐烂的————尸肉————」

    墨画看着这粘稠的土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可这「腐化」,仍旧只是雏形。土壤虽像「尸肉」,但也并不是真正的尸肉。

    各种有关幕后的猜测,浮在墨画脑中,一团乱麻,可却无法断定是哪一种因果的可能。

    墨画心中轻叹,只能丢掉树枝,重新取出铜钱,下着前路。

    他初到大灵田界,一个人孤立无援,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

    如今这种局面下,他只希望顾叔叔,能平安无事————

    墨画收拢了心思,继续寻着因果术的指引,向东北方走去。

    又行了百里,周遭景色,还是没太大差别,尸体仍旧很多,但墨画却终于见到活人了。

    那是一个山坳处,围出了一个村寨,周遭用石头砌着,门口有人把守。

    墨画神识一扫,发现村寨之中,竟有一百多活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饥民,但来历各异,似乎是遭逢暴乱,无可依傍,就聚在了一起,保全性命。

    墨画催动身法,隐着身形,直接穿过守卫,进入了村寨之中。

    这些饥民的守卫,自然不可能窥破墨画的身形。

    墨画进入村寨之后,目光一扫,便见村寨的正中,坐着一个大汉,衣衫破旧,却披着半副甲胄,一柄铁刀横立,身上有伤疤,气息不弱,似乎便是村寨的寨主。

    墨画直接走上前去,显露出身形,道:「我问你一件事。」

    那寨主见光天化日之下,凭空出现一个诡异的黑袍修士,当即大惊,撤出一柄大铁刀,指着墨画,问道:「什么人?」

    其他守卫听到动静,也纷纷举起武器,将墨画团团围住,满脸的如临大敌。

    这种乱世,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大多数都与妖道和魔修有关,不可能是好人。

    墨画被这些人包围,神情淡然,只道:「我问你一个问题,老实答复。

    寨主皱眉,「什么问题?」

    墨画问道:「你可在附近,见过道廷司的人?」

    道廷司————

    寨主闻言当即面色一变,道:「无可奉告。」

    墨画淡淡地看着他,「你说出来,我便不为难你们。

    「9

    寨主冷笑,当即不再犹豫,铁刀一横,反手劈杀向墨画。

    这一刀拦腰,砍在了墨画身上,那寨主刚面露喜色。

    可下一瞬,墨画的身子,化为黑水一般的虚影,凭空消失,又缓缓出现了。

    这一刀砍的,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墨画反手一点,水牢术降临,便将这筑基巅峰的寨主,横压在地。

    寨主面色大变,惊恐道:「金丹?」

    其他人一听金丹,也纷纷面色大震,手中的武器都握不稳,两腿发软,频频后退。

    墨画问道:「见过道廷司的人么?」

    那寨主面色铁青,闭口不言。

    墨画并指一点,正准备加强水牢窒溺的效果。

    寨主却道:「我不知道————」

    墨画目光微冷,又点出一道水牢术,将那寨主,捆得更紧了些。

    那寨主恨墨画这个「奸贼」,手段毒辣,可偏偏又无力反抗,只能恨声道:「高人饶命,我真不知————哪里有道廷司的人————」

    墨画目光微动,「你当真不知?」

    那寨主咬牙道:「道廷司的走狗,欺压良善,死不足惜————只恨我修为不足,无法手刃这些狗杂碎。我真知道他们的踪迹,又怎么会隐瞒?」

    墨画眉头微皱。

    他转过头,看向其他人,目光从一张张或是惊恐或是愤怒的脸上掠过,问道:「你们有谁知道,道廷司修士的下落?」

    这些饥民面面相觑,但也都神情疑惑,并无人答话。

    空气中有些安静,墨画目光微冷。

    恰在此时,人群之中,一个粗布衣衫,面黄肌瘦的妇人,领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走了出来,半跪在地上,神色紧张道:「回禀前辈,妾身见过————道廷司的人————」

    墨画问:「在哪?」

    妇人嗫嚅着,不肯开口。

    墨画目光微动,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是————」那妇人给墨画磕了一个头,拉过旁边骨瘦如柴的孩子,对墨画道:「只求前辈,让这孩子————吃顿饱饭————」

    墨画微怔,目光复杂,「只要一顿饱饭?」

    那妇人垂首,有些绝望道:「是————妾身的孩子,已经一个月没吃饱过了,只能用些树皮充饥————再不吃点饱饭,他血气枯竭,就要死了————」

    孩子体格最弱,血气也不足。

    妇人一想到,再过几日,就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在面前而无能为力,就心如刀绞,泪水直流。

    墨画目光转过,看向了妇人身旁的孩子,见他果真瘦得跟竹竿子一样,偏偏小腹处,又微微肿胀,定是吃了太多树皮杂草,无法化为血气,才会有这种迹象。

    灾年中的孩子,命运坎坷,最为可怜。

    墨画心中轻叹,对妇人颔首道:「可以。」

    那妇人得了墨画应允,心中大喜,又生怕触目了这位来历不明的金丹高人,不敢再贪心,忙道:「回禀前辈————此处向东南,大概百里之地,有一片矮丘,丘中长满林木,林中有一座野庙————」

    「妾身逃难之时,在野庙之中躲避暴民,也寻过野果,给孩子充饥。刚好也在附近见过————穿着道廷司制袍的人————」

    墨画道:「他们穿着道廷司制袍?」

    那妇人点头,「他们一行人,估计有好几十人,穿着制袍,有些吓人。妾身不敢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就逃走了————」

    青畴州界本地的修士,对道廷司修士,秉着本能的敬畏和恨意。

    墨画问:「还有么?」

    妇人道:「只有这些了————」

    墨画看了妇人一眼,尤其盯着妇人的眉眼,仔细看了一眼,轻声问道:「你不是灵农吧?」

    那妇人一惊,忙道:「妾身,是农户出身,只在财主家做过几年婢女————」

    墨画目光微敛,不再说什么,而是寻思片刻,取出了一块肉干,一个馒头,还有一枚辟谷丹。

    「肉干和馒头,给孩子吃,辟谷丹你自己吃————」墨画淡淡道。

    那妇人大喜,激动得眼泪直流,忙给墨画磕头,道:「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而后她立马双手捧着,恭敬地接过肉干和馒头,双手颤抖着,一点点掰碎了,仔细喂给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还小,只有几岁,又饿坏了,因此不能吃得太急。

    同时他境界低微,只有炼气,所以墨画只给了他一小块肉和一个馒头。

    否则吃多了,他消化不掉,反而会把自己撑死。

    墨画看着这孩子,还有这为了让孩子吃一顿饱饭,而卑躬屈膝的妇人,心生怜悯。

    他正想多留些吃食,给这母子二人,可转头一看,却见周遭的饥民,全都饥肠辘辘,眼睛泛红,看着这对母子手中的肉和馒头,有些人甚至喉咙蠕动,在咽口水。

    墨画心中微凛,意识到这是灾年,自己多给她们吃的,很可能反而害死这对母子。

    除非一直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否则自己一旦离开,结局如何,就不言而喻了————

    这些饥民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墨画念头微转,取出两个丹瓶,丢给了那寨主。

    那寨主接过丹瓶,不由一愣,「这是————「」

    墨画道:「这是辟谷丹,你分给众人,省着点吃,应该够你们多活一阵————」

    寨主手中握着丹瓶,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金丹前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墨画又道:「这母子二人,你照看好。」

    毕竟帮了自己的忙。

    那寨主连忙道:「是,是————」

    其余众人一听,竟然有辟谷丹续命,当即也都震惊不已,纷纷转怒为喜,激动叩拜道:「多谢前辈赐丹————」

    「前辈大恩大德,寿与天齐————」

    众人叩拜一阵,再抬起头时,发现眼前已然空无一人。

    那位黑袍前辈,已经消失不见了,众人一时恍如在梦中。

    那寨主看着空荡荡的四周,心中也难掩惊愕,随后又转头看着那母子二人,心中庆幸道:「还好————当初没因累赘,把这没用的母子二人丢掉,不然如今哪里来的辟谷丹救只是,两瓶辟谷丹,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这个世道,太难了————

    整个坤州,不知要死多少人,怕是神仙来了,也无能为力了————

    那寨主眉眼凝重,深深叹了口气。

    村寨之外。

    墨画隐着身,形如流水点地,向着那妇人所说的东北方向遁去。

    辟谷丹不是他不想多给,而是他此行匆忙,身上本来也没带多少物资。

    更何况,如今的世道乱,别说一两瓶辟谷丹,就是多十瓶百瓶,也无济于事。

    很多事,必须从长计议,从大局入手。

    否则不光是青畴州界,包括周遭的南穗,归田,黄壤乃至整个大灵田界,恐怕都会受到波及,饿殍遍地。

    墨画收敛起心思,不再多想,而是加快了遁法,从荒田野地中,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

    不到半个时辰后,墨画停留在了一片矮丘前,矮丘之中,长满了林木。

    可奇怪的是,此时正值灾年,外面的很多林木,都被剥取了皮,被人吃进了肚子。

    可眼前的林木,却郁郁葱葱,鲜有被剥皮的迹象。

    葱郁的林木,还遮着烈日,投下了一片阴影,将整个低矮的山丘,都遮住了。

    墨画目光微凝,走进了林木之中,瞬间觉得一片阴冷。

    之后他循着林木的方向,走了许久,可仍旧是没找到,那妇人口中所说的林中「野庙」。

    高木遮阳,阴影蔽地,林影重重之间,甚至连方位,都有些模糊。

    可这四周,又并无幻阵和困阵的痕迹,着实有些蹊跷。

    墨画皱着眉头,在林木之中,搜寻了片刻,忽而掐指一算,顺着因果线,在一桩阴沉高耸的树干上,寻到了一只破碎的半透明蛛网。

    这破碎蛛网,看似寻常,若有若无,但却有粘滞的念力,附着其上,在缓缓流动。

    蛛网周边,还有一群蚊虫的尸体。

    看似是神念之术的媒介,但又与墨画所熟悉的神念法门,都截然不同。

    墨画端详片刻,心中忽而微动:「这是————左道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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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稼枯萎腐烂,土壤中渗着血浆。

    墨画的脚,踩在血色的土地上,一枚铜钱,在指掌间游动,寻觅着方向。

    这件事,后土城的道廷司,袖手旁观。

    若是早一点,找到的可能是顾叔叔的人,但若晚了一点,找到的很可能,就只是顾叔叔的「尸体」了————

    墨画目光凝重,沿着继续向青畴州界深处走去。

    据余掌司此前所说,顾典司最后的传书,就是从青畴地界发出来的。

    传书中说:青畴地界暗流汹涌,暴乱加剧,情况恶化了————

    死在田间,地头,或是某些路边,甚至有些人,死后被割了头,倒挂在树上。

    墨画一时也分辨不出,这些人,到底是死于饥饿,还是死于暴乱。

    他们巴不得顾长怀这个「眼中钉」,因公殉职,死在大灵田界的暴动之中。

    镇魔司的余掌司倒是想管,可镇魔司人太少,余掌司本人也分身乏力。

    可问题是,青畴州界毕竟是一个州界,地域辽阔。

    没人知道,青畴州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暴乱又到了何种程度。

    直到经过这大半月后,墨画亲自踏上了青畴州界的土地,来寻顾长怀的生死。

    坤州,大灵田界,三品青畴小州界。

    一身黑袍,遮住面容的墨画,正走在一片荒芜的田地中。

    而自此之后,音讯就断绝了,道廷司内部的元磁渠道,也全都被切断了。

    顾叔叔一行人,大概一百多道廷司修士,一大半都是顾家心腹,就这样消失在了青畴州界中,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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