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大人,我们都懵着呢。” WWw.5Wx.ORG
徐学忠每次都只能笑着摆手。
“诸位乡亲,陛下自有深意。大家照做便是,用不了几日就知道了。”
徐学忠带着人,走了一条又一条街巷。
算过人口,算过棉被数量,算过存储位置。
可就是算不出,这些棉被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走到南市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张衡带着亲兵路过。
“差不多了,穷苦人家的都补上了,三日内肯定能备齐。”
徐学忠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就是……百姓问得我都答不上来,脸上发烫。”
张衡也叹了口气。
“我那边也一样。将士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我这个做主将的,也跟着稀里糊涂。”
两人站在街边,望着满街晾晒的棉被。
白的、蓝的、灰的,一层叠着一层,把街巷都衬得像入冬了似的。
可头顶的日头,明明白白是三伏天的毒太阳。
这幅景象,说不出的怪异。
“你说,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学忠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衡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我知道,陛下从不会做无用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很笃定。
“等着吧。等揭开谜底的那天,咱们肯定又会大吃一惊。”
徐学忠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
可心里的好奇,就像野草似的,疯长个不停。
城中药铺的陈大夫,也在犯嘀咕。
他刚吩咐学徒把解暑的藿香、金银花再备两筐,转头就听见了备棉被的命令。
“啥?备棉被?”
陈大夫捏着药方的手都抖了一下。
“这三伏天,百姓最容易中暑、热伤风。不备凉药,备棉被干啥?”
学徒也一脸茫然:“师父,听说是陛下的命令。您说……会不会是要闹寒疫啊?不对啊,寒疫都是冬天闹。”
陈大夫捋着胡须,皱着眉琢磨。
夏天闹寒疫?从没听过这说法。
还是说,北山的冰水下来,会让城里变冷?
可也不至于冷到要棉被啊。
顶多就是早晚凉快点,加件单衣就够了。
“奇了怪了。”
陈大夫摇摇头,放下药方。
“算了,陛下怎么说,咱们怎么来。你去,把咱们库房里那几床备用的棉被也拿出来晒晒。别到时候真要用,咱们倒先没有。”
“哎,好。”
学徒应声去了。
陈大夫站在柜台后,望着外面的大太阳,又看了看学徒抱出来的厚棉被。
越看越觉得荒诞。
行医三十多年,头一回在三伏天晒棉被防生病。
真是天下奇闻。
到了未时末,日头最毒的时候。
敦州城出现了一幅百年难遇的奇景。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墙头上、巷子里的绳子上,全都挂满了棉被。
风一吹,棉絮轻轻飘,带着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从城楼上往下望,青灰色的屋顶之间,东一块白、西一块蓝,像撒了一地的云朵。
路过的商队刚进城门,都看傻了。
“这……这敦州城是咋了?这六月天,怎么家家户户晒棉被?”
一个商人拽住守城的士兵,一脸好奇。
守城士兵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陛下的命令。”
“陛下命令三伏天晒棉被?”
商人更懵了,“你们陛下……这是什么讲究?”
士兵嘴角抽了抽。
他也想知道是什么讲究。
可他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只能板着脸道:“陛下深谋远虑,岂是你能揣度的。赶紧进城,别堵着城门。”
商人一头雾水地进了城。
走了两条街,见处处都是棉被,越看越纳闷。
心里直犯嘀咕。
这大尧的皇帝,行事也太古怪了。
可古怪归古怪,街上的百姓却都安安稳稳的,没一点慌乱。
显然是习惯了这位皇帝的出人意料。
大人们犯嘀咕,孩子们可不管这些。
巷子里挂满了棉被,一道一道的,像迷宫似的。
半大的孩子们钻来钻去,玩起了捉迷藏。
“哎!我在这呢!抓不着我!”
“你等着!我马上就抓到你!”
笑声、闹声,在棉被之间来回撞。
棉絮被撞得纷纷扬扬,飘在空气里,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哎哎哎,小心点!别把棉被弄脏了!”
各家的娘站在门口喊。
“这是陛下让备的,弄脏了可不行!”
孩子们吐吐舌头,收敛了点,可还是忍不住在被子缝里钻来钻去。
对他们来说,这三伏天的棉被,就是最好玩的新鲜玩意儿。
至于大人们愁眉苦脸想不通的事,他们才不管呢。
夕阳西斜的时候,暑气稍稍退了一点。
各家各户开始收棉被。
拍打得蓬蓬松松,叠得整整齐齐,抱回屋里。
大多都放在床头,或者炕边,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晚饭桌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聊这事。
张屠户家喝着稀粥,媳妇夹了口咸菜,又提起话头:“当家的,你说这棉被,到底啥时候用啊?”
张屠户喝了一大口粥,摇摇头:“谁知道呢。说不定夜里就用得上。”
“夜里?夜里也不冷啊。”
“嗨,问那么多干啥。陛下让放床边,就放床边呗。又不占多大地方。”
话是这么说,两人吃完饭,还是把棉被又往枕头边挪了挪。
军营里也一样。
士兵们把叠好的棉服棉被塞进背包最上面,塞得鼓鼓囊囊。
往肩上一背,沉了不少。
“唉,以后行军可有的受了。”
一个小兵掂了掂背包,叹了口气。
“受就受呗。等打完仗,说不定这棉被还能留着冬天用呢。”
“也是。反正陛下总不会害咱们。”
士兵们唠唠叨叨,收拾妥当。
虽然还是疑惑,可心里都踏实。
跟着这样的陛下,不用怕输,也不用怕被坑。
顶多就是提前猜不透而已。
入夜之后,庄奎、张衡、徐学忠、卫青时四人,都被召到了刺史府外。
本以为陛下要召见,解释几句。
结果内侍出来传话说,陛下已经歇下了。
只问了一句:“都落实好了?”
四人连忙应声:“回陛下,都落实好了。”
“嗯。三日内务必全部到位,不得有误。”
内侍传完话,转身就进去了。
留下四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合着把他们叫来,就问一句落实没有,半句解释都没有?
庄奎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道:“陛下这……也太沉得住气了。俺这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
徐学忠苦笑:“陛下向来如此。事没成之前,半句不多说。”
张衡望着正堂的方向,缓缓道:“这样也好。知道得少,反而不容易走漏消息。”
卫青时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四人站了片刻,便各自告辞离去。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晚风吹过来,还是带着热气。
庄奎抬头看了看天,繁星满天,没有半分要降温的样子。
他砸了咂嘴。
棉被都备好了。
到底啥时候才能用上啊。
夜渐渐深了。
敦州城一点点安静下来。
家家户户的灯陆续灭了。
床头的棉被安安静静地放着,和满屋的暑气格格不入。
军营的营帐里,士兵们的行囊鼓鼓囊囊,靠在床边。
几乎每个人入睡前,都要摸一下那床棉被。
心里琢磨一遍,还是想不通。
只有北山山谷里,一池碎冰在夜色里缓缓融化。
冰水越积越多,寒气越来越重。
顺着池壁往外渗,连周围的草木都凝了一层细细的露珠。
没人知道。
这满池的寒气,再过不久,就会顺着引水渠奔涌而出。
也没人知道。
那些被众人百般猜测、百般疑惑的棉被,会在最冷的那天,护住满城的人。
雅间里静了许久,只有窗外的车马声遥遥飘进来,衬得满室死寂更压人。
苏锦行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方才的热血浇得连点火星都不剩。
赵铁山攥着钵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咬着牙没说话。
柳怀安闭着眼,两行浊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落在洗得发白的儒衫上,洇出浅浅的湿痕。
八十年啊。
四代人熬白了头,就盼着王师北定,故土重归。
好不容易盼来了御驾亲征,结果只来了五万人。
这不是光复,这是送死。
“不行。”
沈万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五万人对百万,是悬殊。可萧宁陛下敢带着五万人亲征,未必就没后手。”
他抬眼看向那小伙计,沉声道:“你再跑一趟,找咱们在敦州的暗线,仔细探。探两军的布防,探萧宁的部署,探楚军的动静。越细越好。”
“是,东家。”
小伙计连忙爬起来,抹了把汗就往外走。
雅间的门重新闩上,屋里又陷入沉默。
苏锦行皱着眉,想劝两句,可见沈万舟眼底的执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懂。
等了八十年的念想,哪能说放就放。
哪怕只有一丝指望,也得攥紧了看看。
这一等,就是两天。
两天里,六个人谁也没走,就在望尧楼后院的厢房里候着。
茶凉了一壶又一壶,心悬了一夜又一夜。
直到第三天正午,伙计终于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喘气声先传了进来,跑得满头满脸都是灰,嘴唇都起了皮。
“东家……各位先生……探回来了……”
沈万舟猛地站起来:“说。”
伙计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开口:
“敦州……敦州那边乱着呢。”
“先是……先是黑石滩。萧宁陛下主动把黑石滩让给楚军了,一兵一卒都没守。楚昭的人马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现在四十万大军全扎在滩上,临水扎营,要啥有啥,天天跟度假似的。”
“什么?!”
赵铁山一步跨过去,眼珠子都瞪圆了。
“主动让了?黑石滩那地方,扼着临水河,进可攻退可守,是敦州的门户!他说让就让了?”
伙计喘着气点头:“可不是嘛。楚军上下都笑疯了,说萧宁不懂打仗,连哪块地重要都分不清,白白送了块风水宝地。”
柳怀安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
“胡闹……真是胡闹……”
老人声音发颤,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兵家必争之地,拱手让人。这……这是把敦州的大门拆了送给敌人啊!”
陈默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脸色发白。
他管了半辈子户籍城防,比谁都清楚黑石滩的分量。
丢了黑石滩,敦州西面无险可守,楚军随时能兵临城下。
五万人守城本就吃力,还自断臂膀。
这仗,怎么打?
“还有呢?”
沈万舟喉结动了动,压着心里的沉郁,继续问。
伙计咽了口唾沫,接着道:
“还有件事,现在整个楚军大营都当笑话说。”
“说……说大尧朝廷往敦州运了一百多车物资,全是棉服、厚棉被。三伏天里,萧宁下令全城军民人手一套,必须整理好放在手边,随时听用。”
“你说什么?”
苏锦行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棉服?棉被?三伏天?”
“是啊!”
伙计一脸匪夷所思,“小的亲自混在商队里去敦州南门看了,一车一车往下卸,全是厚墩墩的冬装。城里百姓都懵了,楚军那边天天拿这事逗乐,说萧宁长在深宫,连西洲夏天热不热都不知道,把冬装当粮草送。”
雅间里瞬间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好半天,赵铁山才“嗷”一嗓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响。
“狗屁的皇帝!这就是个纨绔子弟!”
汉子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满是被愚弄的怒火。
“老子们等了八十年,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来这么个玩意儿?”
“连黑石滩都能送,三伏天往边关送棉被!他是脑子被门夹了吗?!”
“铁山,慎言。”
柳怀安开口喝了一句,可自己的声音也发颤,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老人缓缓坐下,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少年天子,长于深宫妇人之手。”
“锦衣玉食惯了,哪知道边地的寒暑,哪懂行军打仗的道理。”
“之前听传闻说他是洛陵第一纨绔,只爱摆弄些奇技淫巧,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苏锦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走南闯北做了半辈子买卖,最懂官场那套逻辑。
“依我看,多半是户部调物资的时候弄错了,把冬装当成了粮草军械发了出来。”
“等运到地方才发现错了,可君无戏言,陛下亲批的调拨,总不能承认自己错了。”
“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发,装出一副早有谋划的样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
不然怎么解释?
西洲这地方,冬天一件薄夹袄就够了,厚棉服厚棉被本就用不上。
更何况是三伏天发下去,还要求人人备好随时用。
不是发错了硬撑,还能是什么?
总不能真指望三伏天降霜下雪吧?
天方夜谭!
陈默低着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算着。
半天才低声开口:
“一百多车棉服,从洛陵运到敦州,人力、骡马、损耗,耗费的钱粮够支应两万大军一个月的粮草。”
“本来就只有五万人,粮草本就不宽裕,还这么折腾……”
他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懂。
这么个昏庸挥霍的皇帝,敦州守不住。
林晚娘站在窗边,指尖攥得发白。
她爹当年战死前,攥着她的手说,等王师回来,西洲的百姓就不用受横川人的气了。
她记了二十年,学了二十年医术,就等着王师北定那天,能救更多自己的同胞。
可现在……
盼来的竟是这么个连冬夏都分不清的皇帝?
女子背对着众人,眼底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
只剩说不出的寒凉。
沈万舟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他比谁都盼着大尧赢,比谁都敬重大尧的皇帝。
可眼前这些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他心上泼冷水。
弃守要地,错发物资,昏招迭出。
这哪里是中兴明君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个不懂世事的纨绔子弟,拿着军国大事当儿戏。
“这么说……之前的火炮、火雷,真就是运气好,碰巧弄出来的玩意儿?”
赵铁山闷声闷气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
“合着他能赢几场小仗,全靠稀奇古怪的东西撑着。真到了排兵布阵、抢关夺隘,就彻底露馅了?”
没人接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默认了这个答案。
不然解释不通。
解释不通为什么要丢黑石滩,解释不通为什么三伏天发棉被。
“不能再等了。”
沉默许久,沈万舟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眼底的失望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指望萧宁,指望王师,是指望不上了。”
“楚昭四十万大军在黑石滩养精蓄锐,等他们歇够了,敦州那五万人挡不住。”
“一旦敦州城破,楚昭必定会分兵回防三城,到时候再想起事,就晚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咱们等了八十年,不能栽在一个纨绔皇帝手里。”
“王师靠不住,咱们就自己来。”
“趁楚军后方空虚,按原计划起事。拿下三城,切断楚昭的粮道。”
“就算敦州守不住,咱们占着三城,也能拖住楚昭的后腿。等大尧后续派来真正会打仗的人,总有光复的一天。”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沉寂的水里,溅起了火星。
赵铁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对!指望那小子不如指望咱们自己!”
“不就是三千守军吗?老子带兄弟们半夜摸进去,砍了守将,开了城门,分分钟的事!”
“他萧宁不会打仗,老子会!咱们自己收复故土!”
柳怀安沉吟片刻,也缓缓点了点头。
老人捋着胡须,神色郑重:
“沈东家说得是。君昏,民不能昏。”
“西洲是大尧的西洲,百姓是大尧的百姓。他萧宁守不住,咱们自己守。”
“起事之后,老朽去联络各乡绅儒生,传檄三城,晓谕百姓。民心在咱们这边,不怕站不住脚。”
苏锦行也收了苦笑,神色认真起来。
“粮草、商路我来安排。起事之后,我立刻封锁三城对外的商道,不让消息传到楚昭耳朵里。能拖几日是几日。”
“另外,我在横川国都的人脉也能用上,帮着散布些假消息,拖延他们回兵的时间。”
陈默推了推眼镜,低声道:
“三城的户籍、粮仓、城防图都在我脑子里。起事之后,我能最快接管县衙,稳住民政,清点粮草军械。”
“守军的换防时间、岗哨位置,我也都标好了,半夜动手最合适。”
林晚娘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失落,只剩清冷的坚定。
“药材我都备齐了。起事当晚,我就在城中医院设伤兵营。金疮药、止血散、解毒的草药,都够用。”
“还有,横川军官家属常来我医馆抓药,必要时,也能扣下来当人质。”
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从最初的失望、愤慨、不甘,慢慢拧成了一股劲。
既然盼来的皇帝靠不住,那就自己动手。
八十年都等了,不差这最后一搏。
沈万舟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摊在桌上。
是三城的地形图。
徐学忠顿了顿。
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保命。
保命?
话说得客气,可他自己心里比百姓还懵。
从接到命令到现在,他脑子里就没停过。
可陛下这么说了,必然有道理。
他含糊道:“陛下自有安排。您收好就是,放在床边,夜里别收太远。”
两人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都苦笑了一声。
“度主簿,查得怎么样了?”张衡先开口。
这么热的天,棉被怎么保命啊?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大人,您给说说,这大热天的,要棉被干啥呀?”
所到之处,百姓们都在翻棉被、晒被子。
见他过来,不少人都围上来问。
“保命?”
王阿婆愣了一下,“大人,这棉被……还能保命啊?”
说完,他带着人往下一家去了。
王阿婆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又是感激又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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