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
当迦叶拨到第七颗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师尊第一次教他持戒，也是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
迦叶的脸上却没有愤怒。
“心却不可藏妄念。” ＷＷw．5Ｗx.ＯRG
“心若妄。”
“所言皆是妄语，所行皆是邪道。”
“妄语……”
“邪道……”
迦叶低声喃喃，脸上罕见露出了一些痛苦。
“以机关假作妖魔。”
“以火浣袈裟来冒充佛法。”
“再借众生敬畏，替贫僧重塑真佛金身。”
“这当真……只是行个方便吗？”
夜风吹过。
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一片寂静。
迦叶缓缓闭上了双眼，但他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用来战胜活阎王的骗局！
他迦叶修佛二十余载，生平最憎恶的便是那些假借神佛之名，欺骗信徒、敛取钱财玷污佛门圣地的恶僧。
可等到了明日。
他与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
不！
还是不同的！
他迦叶怎么可能与那些人一样！
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迦叶猛地睁开眼，声音坚定。
“他们为的是钱财，是权势，是个人之私心，可贫僧为的是天下佛门！”
“贫僧没有半点的私心！”
“他们以神佛害人，可贫僧却没有伤害任何一名百姓！”
“贫僧只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所以想借一场神迹，来救回天下人对佛法的信心。”
“此乃方便法门。”
“这不是欺骗！”
迦叶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仿佛只要自己说得足够坚定，便能将心底的那道声音彻底压下去。
可他掌心的佛珠，却被攥得越来越紧。
那坚硬的棱角一点一点嵌入血肉，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而且……贫僧还有的选吗？”
“若贫僧败了。”
“这一趟东来，便会成为七国最大的笑话。”
“天下人不会只笑贫僧无能。”
“他们还会笑佛法无用，会笑佛门无人，会笑从天竺到大乾，那些一路追随、三步一叩的信徒，全都信错了人。”
迦叶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沿途跪满道路两侧的信徒，浮现出那些手捧鲜花，额头磕得满是鲜血，却仍旧一脸虔诚的老人。
也浮现出大乾境内一座座荒废的寺庙，一尊尊倒在尘土中的佛像。
他若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到天竺。
高阳那句堂前应是佛拜我，便会彻底压在天下佛门的头顶！
到时，将再无佛门弟子能够抬头！
呼！
迦叶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底的挣扎已被强行压下，转而变的无比坚定。
“贫僧没有错。”
“这一切也不是为了贫僧自己，贫僧只是不能让佛门彻底倒在大乾！”
“若一句妄语，可以护住万千信徒心中的佛。”
“若一场骗局，可以替天下佛门续上一线香火。”
“那便不是妄语。”
“而是渡世的方便法门！”
迦叶一字一句，像是在说给佛祖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明日纵有罪孽。”
“也由贫僧一人来背！”
话音落下。
迦叶骤然松开手掌。
那几颗佛珠已经在他的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他却没有再看。
只是重新合拢五指，将那串佛珠握住。
也就在这时。
楚凝玉、田策、慕容复与旃檀一同来到了晒谷场。
楚凝玉上前一步，朝迦叶一脸郑重的开口。
“佛子。”
“慈云寺内的一切均已安排妥当，现在只等您一声令下。”
迦叶抬起头，望向慈云寺所在的黑暗山影。
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与挣扎，已经从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迦叶的脸上，只剩下独属于天竺佛子的平静与威严！
“开始吧。”
“把贫僧连夜逃回天竺的消息……送进长安！”
“好戏，开场了！”
轰隆隆！
田策三人的心头同时一震。
他们等的便是这句话！
“谨遵佛子之命！”
三人齐齐抱拳，转身离去。
他们的脚步急促。
神情振奋！
迦叶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一阵更猛烈的夜风骤然卷过晒谷场，篝火猛地向上蹿起，无数火星随风飞向夜空，就如同在为一场即将震动长安的大戏，提前揭开帷幕！
“……”
寅时三刻。
长安城西。
永安客栈。
砰！
紧闭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燕小三满头大汗地冲入房间。
“统领！”
“慕容大人传来消息，让我们开始行动！”
影七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问道。
“成了？”
“万事具备，只差东风了！”
燕小三快速将慕容复的命令说了一遍。
影七一脸激动，兴奋得在房中来回踱步。
“好！”
“好一招瞒天过海！”
影七猛地来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慈云寺一路划向长安南门，眼中精光爆闪。
“传令！”
“第一批人去东西两市。”
“第二批人去朱雀大街的茶楼、酒肆。”
“就说迦叶佛子承受不住万民请愿，已经收拾行囊，准备从慈云寺逃回天竺！”
“但他从三国带来的钱粮，还剩下足足几十车！”
“手快有，手慢无！”
“现在赶过去，还能薅最后一把羊毛！”
燕小三听得双眼放光，拍着胸脯道。
“统领放心！”
“小人传消息没别的，就是一个快字。”
“半个时辰之内，属下必让整个长安都知道！”
影七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本统领沉寂了这么久，今日便要让那活阎王知道。”
“我影七……又回来啦！”
“……”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村中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晒谷场旁还燃着一堆篝火。
远处。
远处，零星的犬吠响起。
师尊将一串佛珠放进他的掌心，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身可行方便。”
慈云寺隐没在漆黑的山影之中，只露出一角破败的飞檐。
就像是一头匍匐在夜幕下的巨兽，正在等待着天明。
想到这。
迦叶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迦叶仰起头，慢慢看向长安城所在的方向。
此刻的那座城里，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嘲笑着阎王劫，也不知有多少人将他当成了一个走投无路，只能编造故事赖账的骗子。
两颗。
他只是缓缓的闭上双眼，拇指一颗一颗的拨过佛珠。
一颗。
深夜。
清河村。
迦叶独自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
夜风穿过村庄，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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