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加十锡,震古烁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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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列朝班中后段的一些老臣,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太常羊衜,一位以博学和谨慎著称的老臣,微微侧身。

    向身旁的光禄勋刘琰低语,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思:

    封赏仪式由刘禅主持,流程井然。

    “莫非……是在暗示我等老朽,当识时务。” WWw.5Wx.ORG

    “该急流勇退,为后来者让路了?”

    刘琰,作为刘备的同宗和老臣,闻言亦是面色凝重。

    “吾等得以立身朝堂,多赖陛下信重。”

    “然如今……陛下龙体欠安。”

    “太子急于培植肱骨,稳固根基。”

    “吾辈夹在其中,进,难获新君全然信任。”

    “退,又心有不甘,且恐家族衰落……”

    “唉,着实是进退维谷,如坐针毡啊。”

    他们的担忧,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功勋老臣的普遍心态。

    一种在新旧交替之际的迷茫与不安。

    而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老相李翊出列了。

    他步履沉稳,声音平和地向太子刘禅提请。

    依朝廷选官制度,举荐其子李平、李安、李泰三人入朝效力。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低语的大殿,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聚焦在了李翊和他身后那三个略显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年轻人身上。

    在李翊的提前运作与太子的首肯下,任命很快下达。

    次子李平,至卫将军赵云麾下禁军之中。

    担任一军侯,掌一部兵马,熟悉军务。

    三子李安,入驻京兆尹府。

    为京兆尹丞,辅佐治理帝都民政、刑狱。

    幼子李泰,则被安排至掌管全国军械制造、储备的武库令麾下。

    担任武库丞,接触帝国最为核心的军事装备机密。

    这三个职位,品阶皆不算高。

    看似只是寻常的历练起点。

    然而,朝堂之上,皆是明眼人。

    稍加思索,便能察觉其中深意。

    李平入禁军,李安掌京畿民政佐贰,李泰控武库之副……

    再加上昨日刚刚擢升为骠骑将军、俨然已成为李家下一代领军人物。

    甚至被视作李翊接班人的长子李治。

    李氏一门,其势力触角。

    已然深深地、系统地嵌入了京城的军事防务、民政管理以及战略资源的核心环节!

    尽管部分与李家并非同一派系。

    或对李家权势膨胀心存忌惮的老牌权贵,如王浚等人。

    心中对此安排颇为不满,暗自皱眉。

    但面对李翊那如日中天的威望与太子明显支持的态度。

    竟无人敢在此时站出来,提出异议。

    他们只能将这份不安与忌惮压在心底。

    眼睁睁看着李家对京城乃至整个朝廷的掌控力。

    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变得更加牢固、更加无孔不入。

    在对年轻新贵的封赏接近尾声时,太子刘禅清了清嗓子。

    目光转向了文官班列之首的诸葛亮。

    殿内气氛再次为之一变,众人皆知,重头戏即将上演。

    “内阁首相、琅琊侯诸葛亮上前听封!”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诸葛亮手持玉笏,稳步出列,躬身行礼:

    “臣诸葛亮在。”

    显然,仅是靠增加食邑,是不足以彰显诸葛亮的伐魏之功的。

    人家毕竟是伐魏主帅,肯定是灭魏的第一功臣。

    昨日的第一轮封赏大典,则是单纯想稳住众功臣。

    关于诸葛亮的进一步封赏,是内阁在经过商议,并得到刘备的首肯后,才定下的。

    刘禅展开一份明显更为厚重、用玺也更为郑重的诏书,朗声道:

    “首相诸葛亮,受命于危难之际。”

    “总督伐魏诸军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终克复益州,剿灭伪魏。”

    “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前已增邑褒奖,然功高如此,非寻常爵禄可酬。”

    “为彰殊勋,显荣宠。”

    “经父皇授意,内阁廷议,特赐首相诸葛亮……”

    “加九锡之礼!”

    “加九锡!!”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群臣无不色变,暗自倒吸凉气。

    九锡乃是人臣所能获得的最高荣典。

    其象征意义远超实际赏赐,非定鼎之功、托孤之重者不可得。

    如今朝中,享有此殊荣者,唯有丞相李翊一人。

    如今再赐诸葛亮九锡。

    则一朝之内,竟有两位“九锡之臣”!

    这在前朝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更重要的是,在绝大多数朝臣心中。

    李翊乃开国元勋,国家柱石。

    其地位超然,功绩涵盖军政各方。

    远非诸葛亮虽有大功却更侧重于军事所能完全比拟的。

    且朝中李翊党羽极多,他们肯定也不能接受——

    让诸葛亮与李翊同享九锡。

    李家是他们的靠山,他们不愿意有新锐崛起能撼动李家的地位。

    同时,

    在许多老臣看来,这一举动也实是有些僭越。

    甚至可能打破朝堂现有的权力平衡与尊卑秩序。

    果然,

    刘禅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众人的部分猜测。

    却也带来了更大的震惊。

    刘禅仿佛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

    “诸卿之虑,父皇与内阁早已洞悉。”

    “李相乃国之干城,功盖寰宇,岂可与他人等同视之?”

    “故父皇另有旨意:为表李相不世之功,特旨——”

    “于九锡之上,再加一锡。”

    “赐李相……十锡之荣!”

    十锡!!

    这一次,满朝文武已不仅仅是惊讶。

    而是陷入了彻底的震撼与茫然之中!

    自古以来,

    伊尹、霍光,权倾朝野,亦不过位极人臣。

    何曾有过“十锡”之说?

    这已完全超出了历代典章制度的范畴,是真正意义上的“破格”。

    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原来,给诸葛亮加九锡是虚。

    借机再次拔高李翊的地位,使其真正凌驾于所有臣子之上。

    甚至超越了历史上有名的权臣,才是老皇帝与太子的真实意图!

    而老皇帝也有充分的加赏理由。

    那就是,为了表彰诸葛亮灭魏的殊荣,那就是得给他加九锡。

    而为了不让诸葛亮超越李翊,捍卫李翊在汉室中的历史地位。

    不过饶是如此,有较为守旧的大臣,如大鸿胪卿。

    此刻,依然忍不住出列试探性地奏道:

    “太子殿下,十锡之典,古未之有也。”

    “于礼制恐有不合,是否……再行斟酌?”

    刘禅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地重复道:

    “此乃父皇亲口谕令,内阁亦已附议。”

    “莫非卿等,欲质疑父皇圣裁否?”

    他将刘备这面大旗祭出,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那大臣闻言,顿时语塞,冷汗涔涔而下。

    连忙躬身退下,不敢再言。

    其余心有疑虑者,见太子态度如此坚决。

    且是皇帝之意,也只得将满腹疑问压下。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李翊,此刻方才出列。

    他神色如常,既无狂喜,亦无谦辞。

    只是平静地向着空置的御座方向及太子深深一揖,声音沉稳:

    “老臣,李翊,叩谢陛下天恩,太子殿下隆情。”

    “臣,领旨谢恩。”

    其坦然受之的态度,更显其地位之超然。

    仿佛这旷古未有的“十锡”之于他,不过是理所应当。

    这场围绕着“九锡”与“十锡”的风波,最终以李翊地位的无形再度飙升而告终。

    诸葛亮亦平静地接受了九锡之赏。

    他深知,这既是荣宠,亦是将他明确置于李翊之下的定位。

    他心中并无不满。

    反而对刘备与刘禅此番平衡手段的精妙,暗自叹服。

    封赏的最后一项,是对曹魏旧族的安置。

    旨在安抚人心,稳定新附之地。

    刘禅传唤前魏王曹叡上殿。

    曹叡身着素服,低眉顺眼。

    步履谨慎地来到殿中,跪伏于地,口称:

    “罪臣曹叡,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刘禅展开另一份诏书,宣读道:

    “逆贼吴王刘永,此前曾擅封曹叡为骠骑将军。”

    “此乃伪命,朝廷不予承认。”

    其实此前朝廷是“默许”了这项封赏的。

    但当时刘永还在蜀地拥兵自重,曹叡在成都也依然有一帮附庸。

    所以为了稳住曹氏,朝廷是承认了刘永的封赏的。

    但如今刘永被流放,曹氏也尽数被朝廷掌控。

    那朝廷当然可以翻脸了。

    这就是政治!

    “然,我大汉以仁孝治天下,以宽厚待降臣。”

    刘禅话锋一转,继续宣读:

    “曹氏一族,既已归顺,便是我大汉子民。”

    “特赐曹叡爵——安乐县公,食邑千户,居于洛阳。”

    “望尔安分守己,共享太平。”

    汉室开国只有四公,分别是:

    李翊,关羽,陈登,还有张飞四人。

    而曹叡看似封了一个安乐公,但待遇却仅仅相当于侯爵。

    跟汉室的开国四公是比不了的。

    之所以要封公,还是为了收买人心。

    同时彰显朝廷的大度,汉室的仁厚。

    毕竟,政治是讲脸面的游戏。

    同时,这道诏书。

    既否定了刘永的非法任命,撇清了与逆案的关系。

    又给予了曹叡一个不失体面的爵位和生活保障,可谓恩威并施。

    对于其他魏国旧臣,也大多保留了原有品阶或酌情安置,以示怀柔。

    曹叡及一同上殿的几位魏国旧臣。

    如程昱之子程武等人,皆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恩。

    所有封赏完毕。

    刘禅下令于偏殿再排宴席,既为庆贺新晋之臣。

    亦为安抚曹氏旧族,彰显大汉气度。

    宴席之上,气氛相对轻松。

    觥筹交错间,刘禅作为主人,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感谢众臣勠力同心,终使汉室重归一统。

    并勉励新旧臣工,同心同德,共保江山。

    酒过三巡,刘禅似乎兴致颇高。

    他举杯来到略显拘谨的安乐公曹叡席前,微笑着看似随意地问道:

    “安乐公,自入洛阳以来,可还习惯?”

    “是否会时常思念蜀中旧地风光?”

    曹叡闻言,心中猛地一紧!

    他立刻联想到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被试探、最终遭害的典故。

    以为刘禅是在敲打他,暗示他不安分。

    他连忙离席,躬身毕恭毕敬地答道:

    “回太子殿下,洛阳乃帝都。”

    “繁华富庶,人物风流,远胜蜀地僻远。”

    “臣在此,锦衣玉食,备受优待。”

    “心中安乐无比,早已不再思念蜀中了。”

    “此间乐,不思蜀也!”

    他刻意加重了“不思蜀”三字,以期表明心迹。

    没想到刘禅听了,反而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道:

    “原来如此……”

    “孤本想着,若安乐公仍怀念蜀地风物。”

    “孤或可向父皇奏请,允公返回蜀地故居颐养,也算全了公之思乡之情。”

    “既然公已乐不思蜀,那便安心留在洛阳吧。”

    “平日里,亦可多来东宫走走。”

    “孤对蜀中人物风情,亦颇感兴趣,正好可听公细细道来。”

    曹叡听得此言,更是心惊肉跳。

    愈发认定这是刘禅的反话和进一步的试探,背上冷汗都出来了。

    他连连摆手,语气近乎惶恐:

    “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然臣确对蜀地再无半分留恋!”

    “洛阳便是臣之家,臣愿长居于此。”

    “侍奉陛下与殿下左右,绝无二心!”

    他恨不能指天发誓,以证清白。

    刘禅见他如此,知他误会已深。

    也不便再多解释,只得笑了笑。

    宽慰几句,便转身走向他处。

    与此同时,

    在宴席的另一侧,诸葛亮端着一杯酒。

    来到了独坐一隅、浅酌清茶的李翊面前。

    “翊公,”诸葛亮恭敬举杯,“亮敬您一杯。”

    “恭贺翊公,荣膺十锡,旷古烁今。”

    李翊抬眼看了看他杯中晃动的酒液,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

    “孔明,汝素来注重养生。”

    “当知此物伤身,还是少饮为佳。”

    诸葛亮牵唇笑道:

    “……翊公教诲的是。”

    “然今日大庆,心中快慰。”

    “破例多饮一两杯,亦无妨。”

    他虽如此说,还是依言只浅抿了一口。

    这时,姜维步履匆匆而来,先向李翊与诸葛亮恭敬行礼。

    李翊微微颔首,姜维这才上前一步。

    蹲下身子,凑近二人,压低声音禀报道:

    “相爷,诸葛大人。”

    “末将已命人仔细搜检蜀地全境,并严查各处关隘往来记录……”

    “然,至今仍未发现司马昭之踪迹。”

    诸葛亮闻言,眉头立刻蹙起:

    “还未找到?司马家满门皆已伏法,仅余此子漏网。”

    “其父司马懿,其兄司马师,皆阴鸷诡谲之辈。”

    “此子若存于世,恐终成祸患。”

    他这话,更多的是在替李翊考虑。

    毕竟,当年司马氏一族覆灭,主谋便是李翊、

    双方可谓是结下了血海深仇。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后患无穷!

    然而,李翊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罢了,既然寻不到,那便不必再耗费人力物力了。”

    “帝国巨舰,已乘风破浪,滚滚向前。”

    “区区一丧家之犬,流亡之徒。”

    “纵有些许怨怼,又如蚍蜉之于巨木,蝼蚁之于堤坝,焉能撼动分毫?”

    “由他去罢。”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他深知李翊的自信源于绝对的实力。

    但他思虑更为周全,认为不该留下任何隐患。

    待李翊被其他前来敬酒的官员围住后,诸葛亮悄悄将姜维拉到一旁无人处。

    神色严肃地低声对姜维吩咐道:

    “伯约,相爷虽宽宏,言不必再究。”

    “然司马氏遗孽,不可不除。”

    “汝即刻以内阁首相之名义,签发海捕文书。”

    “通传各州郡,悬赏缉拿司马昭!”

    “无论生死,只要确认其踪,朝廷必有重赏!”

    姜维神色一凛,问道:

    “大人,以何罪名下发海捕文书?”

    诸葛亮目光锐利,断然道:

    “便以内阁直接命令下达,无需具体罪名。”

    “只言其乃朝廷钦犯,与逆案有涉即可。”

    “此事,由我一人承担。”

    他此举,既体现了对彻底清除司马氏隐患的决心。

    也包含了不愿让已享“十锡”殊荣的李翊再亲自处理此等“小事”的维护之意。

    姜维感受到诸葛亮的坚决,立刻躬身领命:

    “维,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廊庑之中。

    盛宴的喧嚣依旧,然而在这歌舞升平之下。

    暗处的搜寻与较量,已然悄然展开。

    ……

    河东之地,虽已归属大汉版图。

    然其地处边境。

    山峦起伏,道路崎岖。

    仍残留着几分乱世特有的荒凉与不安。

    一队约十余人的人马,风尘仆仆,步履蹒跚地行进在蜿蜒的山道上。

    为首者身披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

    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正是朝廷海捕文书上重点缉拿的钦犯——司马昭。

    此刻的他,早已不复昔日魏国散骑侍郎的矜贵。

    衣衫褴褛,脸色苍白。

    眼中布满了血丝与难以消弭的惊惧。

    连日的逃亡,昼伏夜出,饥寒交迫。

    早已耗尽了这支小小队伍的精气神。

    司马昭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胸口火辣辣地疼。

    终于支撑不住,一个踉跄,瘫坐在地。

    剧烈地喘息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家臣首领胡遵,曾是司马懿颇为倚重的部将。

    此刻亦是满面尘灰,他急忙解下腰间的水囊。

    凑到司马昭嘴边,声音沙哑地劝道:

    “公子,再坚持片刻!”

    “前方不远,应有一处集市。”

    “到了那里,我等便可稍作休整,补充些食水。”

    司马昭勉强咽下几口浑浊的凉水,喉咙的灼痛感稍减。

    他环顾四周,只见随行的十余名家仆个个面露疲态,眼神涣散。

    司马昭心中不由感到一阵悲凉。

    想他司马氏,昔日何等显赫。

    执掌魏国权柄,门生故吏遍布两川。

    岂料一朝倾覆,竟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他咬了咬牙,正欲强撑着起身。

    忽然道旁树林中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紧接着,

    二三十个手持棍棒、柴刀,衣衫褴褛却面露凶光的汉子跳将出来,拦住了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挥舞着一把生锈的环首刀,瓮声瓮气地吼道。

    胡遵等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行囊中的短刃

    身形微动,便欲结阵抵抗。

    他们虽是逃亡,但毕竟曾是军中精锐,骨子里的血性犹在。

    “且慢!”

    司马昭却突然出声制止,他的声音因疲惫而嘶哑。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胡遵,取些金饼予他们。”

    胡遵一愣,急道:

    “公子!区区毛贼,何足道哉!”

    “我等虽疲,解决他们亦非难事,何故……”

    司马昭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虽然凶悍。

    但同样面有菜色的山贼,低声道:

    “匹夫之勇,徒耗气力。”

    “我等眼下首要之事,乃保存体力,隐匿行踪。”

    “而非与这些亡命之徒纠缠。”

    “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必吝啬。”

    胡遵闻言,虽心有不甘,却知司马昭所言在理。

    司马家多年积累,财富惊人。

    他们此次出逃,携带的金银细软确实不少。

    他不再多言,从行囊中取出几块黄澄澄的金饼。

    上前几步,抛给那山贼头子。

    那虬髯头子接过金饼,入手沉甸甸。

    在日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掂量着金饼,啧啧称奇:

    “嘿!倒是条肥羊!”

    “如今汉家通行的是那景元通宝,铜钱好使。”

    “可这黄澄澄的金子,走到哪儿都是硬通货,比那铜钱可金贵多了!”

    他倒也爽快,大手一挥。

    “弟兄们,让开路,放他们过去!”

    旁边一个瘦小机灵的山贼凑上前,低声道:

    “大哥,这帮人看着落魄,却随手就能拿出金子。”

    “身上肯定还有更多好东西!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虬髯头子却瞪了他一眼,斥道:

    “糊涂!咱们道上混的,也得讲个规矩!”

    “雁过拔毛,细水长流。”

    “若是见一个抢一个,还都要灭口。”

    “消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走这条路?”

    “咱们还靠什么吃饭?”

    “再者,你没看见如今汉朝的官吏越来越多,巡查越来越严?”

    “前些日子黑风寨那伙人,不就是因为劫了官粮,杀人太多,被郡守派兵剿了。”

    “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口哩!”

    “为这点金子把事情闹大,不值当!放他们走!”

    这番话,

    不仅让那瘦小山贼缩了缩脖子,也让正准备离开的司马昭心中巨震。

    他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那山贼头子一眼。

    连一处边地的山贼,都懂得“可持续发展”。

    顾忌官府威严,讲究“盗亦有道”。

    这汉朝对地方的控制与治理,看来确实已非昔日诸侯割据时可比。

    已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状似随意地向那山贼头子问道:

    “这位好汉,敢问如今这河东郡的太守,乃是何人?”

    那山贼头子得了金子,心情颇好,倒也爽快。

    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方向道:

    “如今的太守乃是杜恕杜大人,可是个能吏!”

    “他乃是那位有名的尚书仆射杜畿杜伯侯的儿子,家学渊源,治理地方很有一套。”

    司马昭心中记下,拱手道:

    “……多谢相告。”

    随即,不再停留。

    与胡遵等人加快脚步,朝着集市方向而去。

    然而,

    当他们终于抵达河东郡的治所安邑县城门外时,眼前的一幕却让司马昭如坠冰窟!

    只见城门旁的告示栏前,围满了熙熙攘攘的百姓。

    而对上面张贴的、墨迹尚且新鲜的数张海捕文书指指点点。

    那文书之上,绘有一幅虽略显粗糙,但眉眼间与他有六七分相似的画像。

    旁边赫然写着“缉拿钦犯司马昭”。

    以及“死活不论,赏金千金”等刺目的大字!

    司马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

    他猛地低下头,将斗篷的帽檐拉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同时用手紧紧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胡……胡遵……”

    他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吩咐下去,所有人……分散入城,莫要聚集。”

    “各自寻找落脚之处,首要之事,是打探消息。”

    “弄清朝廷……到底布下了多少罗网!”

    “诺!”

    胡遵也看到了告示,心知情况危急,立刻低声将命令传达下去。

    十余家仆默然点头,随即三三两两,混入人流。

    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安邑城。

    司马昭则只带着一名最为机警的家臣,寻了一处位于小巷深处、看起来不甚起眼的茶肆。

    拣了个靠墙的阴暗角落坐下。

    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竖起耳朵,试图从茶客们的闲聊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茶肆内人声嘈杂,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谈论着各自的生计。

    然而,

    这份短暂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

    两名身着皂隶公服、腰挎铁尺的官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一屁股坐在中央的桌子旁,用力拍着桌面,粗声嚷嚷:

    “店家!上茶!要快!”

    店家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准备。

    两名官差显然也是累了,一边等茶,一边旁若无人地闲聊起来。

    所谈内容,竟正是那缉拿司马昭的告示!

    “嘿,老王,看见城门口那画像没?”

    “司马家那小子,长得倒是人模狗样,没想到值五千金!”

    “够咱们兄弟快活好些年了!”

    一个年轻些的官差咂着嘴说道。

    那年长些的,被称为老王的官差嗤笑一声:

    “做你的春秋大梦!这等钦犯,是那么容易抓的?”

    “听说内阁诸葛首相亲自下的令,各地关卡都盯得紧呢!”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让咱们撞上。”

    “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啊!”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司马昭耳中。

    他只觉得脊背发凉,握着粗糙陶碗的手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内衫。

    他拼命低下头,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好心的茶肆老板见司马昭二人衣衫破旧,面色憔悴。

    以为是落难的行人,心生怜悯。

    便端了一碟自家做的、不值钱的粗面点心。

    轻轻放在他们的桌上,低声道:

    “客官,看你们远来辛苦。”

    “这点小食,不成敬意,垫垫肚子吧。”

    这本是一番善意,却不想引来了那两名官差的注意。

    那年轻官差见店家先给司马昭这桌上了点心,而自己的茶却还没来。

    顿时觉得失了面子,勃然大怒。

    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

    “店家!你他娘的眼瞎了不成?爷们的茶呢!”

    店家吓得一哆嗦,连忙赔笑:

    “官爷息怒,就上,就上!”

    “这就给二位官爷沏最好的茶!”

    “那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年轻官差不依不饶,霍然起身。

    目光凶狠地瞪向司马昭这一桌,。

    这两厮后来的,凭什么先有点心吃?”

    “老子看你们就是存心怠慢!”

    年长官差也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将脸藏在阴影中的司马昭二人。

    缓缓站起身,与同伴一起,形成了合围之势。

    他阴恻恻地开口道:

    “我说……看二位面生得很,不像是我们河东本地人吧?”

    “打哪儿来啊?”

    司马昭心中一紧,强自镇定,压低声音道:

    “我遮住脸,官爷如何看出面生?”

    那年轻官差冷哼一声,耳朵却尖:

    “哼!遮住脸?我看你是心里有鬼!”

    “还有,我听你方才与这伙计低语,口音里带着一股子蜀地的腔调!”

    “如今蜀地那边跑出来的钦犯可不少,你小子……”

    “该不会就是那画像上的人吧?”

    司马昭自幼随父司马懿入蜀,多年下来,口音确实带着明显的蜀地特征。

    这是他难以掩饰的破绽!

    他心中暗叫不好,正欲辩解。

    身旁的家臣连忙用一口地道的河内口音接话道:

    “官爷明鉴,我等确是河内人士,来河东投亲的。”

    “我家公子不幸染了恶疾,面上起了疹疱。”

    “怕惊吓旁人,故而遮掩。”

    “口音也因此有些变化,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染病?口音变了?”

    年长官差显然不信,脸上疑色更重。

    “哼,巧言令色!”

    “老子偏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恶疾,见不得人!”

    说罢,竟直接伸手,就要去扯司马昭遮面的布巾。

    司马昭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怒:

    “官爷!最好别看!”

    这一挡,更是激怒了官差。

    “岂有此理!”

    年轻官差暴喝一声:

    “乃公偏要看!看你搞什么鬼!”

    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

    司马昭又惊又怒,忍不住斥道:

    “汉朝的官吏,都是这般蛮横霸道的吗?!”

    “汉朝?”

    年长官差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汉臣!”

    “你为何独独要说‘汉朝’?”

    “莫非……你非我大汉子民?!”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司马昭心知自己情急之下失言,露出了更大的破绽。

    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起身,就想往外冲。

    “想跑?拿下他!”

    两名官差同时扑上,年轻官差更是死死抓住了司马昭的胳膊。

    死亡的恐惧与连日逃亡积压的屈辱、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司马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直被他在袖中紧握的短剑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如同毒蛇出洞。

    精准地刺入了那年轻官差的咽喉!

    “呃……”

    年轻官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司马昭。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鲜血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杀……杀人啦!钦犯杀人啦!”

    年长官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随即发出凄厉的尖叫。

    连滚爬爬地冲出茶肆,边跑边喊。

    茶肆内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

    “走!”

    司马昭对那家臣低吼一声,两人撞开混乱的人群。

    夺门而出,发足狂奔。

    然而,

    他们刚冲出小巷,来到稍微宽敞些的街道,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原本还算平静的街道上,不知从何处涌出了大量的官吏、兵丁。

    他们反应速度之快,远超司马昭的想象!

    锣声四起,呼喝声不断。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瞬间收紧。

    “公子!这边!”

    家臣拉着司马昭试图钻入另一条更狭窄的巷道。

    但没跑出多远,就发现前后都出现了追兵的身影。

    “朝廷……朝廷何时养了如此多的官吏?!”

    司马昭看着那些不断汇聚过来的身影,心中充满了绝望与震惊。

    这与他记忆中官僚体系效率低下、人浮于事的印象截然不同。

    那家臣一边奋力挥剑抵挡逼近的兵丁,一边急促地解释道:

    “公子有所不知,那李翊执掌朝政后,大力扩充官吏规模,增设职位。”

    “明面上是细化政务,提高效率。”

    “实则是为了加强中央对地方州郡的控制,使其政令能直达乡里!”

    “我们……我们怕是难以脱身了!”

    司马昭闻言,心中悔恨交加。

    知道自己方才冲动之下杀了官差,已酿成大祸。

    “我……我冲动了!”

    他嘶声自责道。

    眼看追兵越来越多,那家臣眼中闪过一丝决。

    他猛地将司马昭推向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角,自己则转身,挥舞短剑。

    状若疯虎般冲向追兵,口中大喊:

    “公子快走!我来断后!”

    “记住,活下去!”

    “不!”

    司马昭目眦欲裂,但看着家臣瞬间被数把长矛刺穿的身体。

    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咬碎钢牙,借着杂物的掩护。

    连滚爬爬,如同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逃窜。

    身后是家臣临死的怒吼和兵丁们的呵斥声。

    他不知跑了多久,钻了多少条肮脏的小巷。

    身上沾满了污泥和不知名的秽物。

    最终,在追兵的步步紧逼下,他走投无路。

    瞥见街角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公共茅厕。

    也顾不得许多,一头钻了进去。

    蜷缩在最肮脏、最阴暗的角落。

    屏住呼吸,任由蚊蝇叮咬,污秽浸身,苦苦煎熬。

    外面是兵丁们来回搜查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脏骤停。

    他就这样,

    在这人间最污浊之地,躲藏了整整一夜。

    次日天明,搜查的声势似乎稍减。

    司马昭才如同从地狱爬出,踉踉跄跄地钻出茅厕。

    他浑身恶臭,衣衫褴褛。

    脸上、身上沾满了污渍。

    过往行人无不掩鼻侧目,投来鄙夷嫌弃的目光。

    强烈的屈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饥渴和疲惫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摸索着,想找点吃的。

    看到路边一个卖胡饼的摊贩。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小块之前未及交给胡遵的金子。

    然而,这黄澄澄的颜色,在晨曦中太过显眼。

    他还没来得及将金子递给摊贩。

    几个一直蜷缩在墙角、目光贪婪地盯着过往行人的流民乞丐。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猛地扑了上来!

    “金子!他有金子!”

    “抢啊!”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司马昭身上。

    他本就虚弱不堪,如何是这些为了生存而红了眼的亡命之徒的对手?

    他被打得蜷缩在地,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死死护住头脸。

    那些流民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金银细软,甚至将他那件破旧的斗篷也撕扯而去,然后一哄而散。

    司马昭趴在地上,浑身剧痛,口鼻溢血。

    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一点一点,如同最卑贱的虫豸,向着城门口的方向爬去。

    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污泥,从他眼中汹涌而出。

    想他司马昭,出身名门。

    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如此非人的屈辱?

    不知爬了多久,

    他终于勉强爬出了安邑城,瘫倒在护城河外的荒草丛中。

    气息奄奄,意识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郊野外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以为终究难逃一死。

    “公子!是公子!”

    熟悉的惊呼声响起。

    司马昭猛地睁开眼,只见胡遵带着剩下的七八个家仆。

    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显然也是历经艰险,个个带伤。

    但眼中都闪烁着找到主心骨的激动与看到他如此惨状的心痛。

    “胡……胡叔……”

    司马昭见到亲人,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嘶哑悲切,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委屈与无尽的痛苦。

    胡遵等人亦是唏嘘不已,眼圈泛红。

    他们连忙上前,小心地将司马昭扶起。

    拿出干净的清水为他擦拭伤口,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

    几张硬邦邦的胡饼,递到他手中。

    司马昭如同饿鬼投胎,一把抓过胡饼,狼吞虎咽。

    几乎连咀嚼都顾不上,噎得直翻白眼,胡遵连忙给他拍背递水。

    吃饱之后,体力稍复。

    但精神的创伤与肉体的痛楚却更加清晰。

    司马昭独自一人,默默走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

    看着水中自己那狼狈不堪、形同乞丐的倒影,怔怔出神。

    从白日到黄昏,再到星斗满天。

    他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往日的荣光,家族的仇恨。

    逃亡的艰辛,今日的屈辱……

    种种画面在他脑中交织翻腾。

    胡遵担忧地走过来,轻声道:

    “公子,夜已深了,露水寒重。”

    “还是早些歇息吧,保重身体要紧。”

    司马昭却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胡遵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力量。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令胡遵感到心悸的火焰。

    那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胡遵,”

    司马昭的声音因哭泣和疲惫而沙哑不堪,却字字清晰,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司马氏,本是河内望族,累世公卿,门楣显赫!”

    “皆因那李翊老贼,构陷倾轧,使我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此乃灭门之恨!!”

    “而我司马昭,本应为魏国重臣,前程似锦。”

    “亦因李翊灭我故国,使我沦为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此乃亡国之仇!!”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若不能报,我司马昭枉自为人,死后亦无颜见司马氏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胡遵看着司马昭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心中暗叹。

    知道仇恨的种子已在此子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毒树。

    他只能劝慰道:

    “公子……您还年轻,来日方长。”

    “未必……未必没有机会……”

    司马昭惨然一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胡遵,不必虚言安慰于我。”

    “我岂不知?那李翊,如今权倾朝野,如日中天。”

    “便如同那天上的烈日,光芒万丈!”

    “而我司马昭,不过是苟活于地的萤火之光,微弱如尘。”

    “萤火之于烈日,何堪比拟?何谈复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去,给我寻些木炭来,要烧得最旺。”

    “然后熄了明火,取那通红炽热的核心部分与我。”

    胡遵一愣,不明所以:

    “公子要炭火何用?若要取暖,我等可生篝火……”

    “莫要多问,速去准备!”

    司马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胡遵虽满心疑惑,但还是依言找来了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用树枝夹着,小心翼翼地递到司马昭面前。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司马昭竟猛地张开嘴。

    一把抓过那仍在冒着青烟、灼热无比的木炭,毫不犹豫地塞入了口中!

    “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起,伴随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司马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痛苦呜咽。

    整张脸瞬间扭曲变形,眼球暴突,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公子!”

    “公子!!”

    胡遵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

    七手八脚地进行抢救,撬开他的嘴,倒入清水,拍打他的脸颊。

    良久,司马昭才悠悠转醒。

    但一张口,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

    再也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来!

    他的嗓子,已被那炽热的炭火彻底毁掉!

    胡遵泪流满面,捶胸顿足:

    “公子!您这是何苦啊!”

    “纵然报仇无望,也不该如此轻生啊!”

    司马昭却挣扎着坐起,虽然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喉咙如同刀割火燎,但他那双眼睛,却在夜色中亮得吓人。他

    咧开嘴,似乎想笑。

    却只能发出更加难听嘶哑的“嗬嗬”声,显得无比诡异。

    他用力摆手,示意自己并非求死。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艰难地划写道:

    “非为轻生,乃为求生,为复仇。”

    胡遵看着地上的字,又看看司马昭那决绝的眼神。

    猛然间明白了过来,他失声惊道:

    “公子!您……您是要……”

    “毁容吞碳,改换音容,以避追捕?!”

    司马昭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是毫不动摇的疯狂与坚定。

    他再次用树枝写道:

    “汉室重仪容,毁之,则断仕途。”

    “然,眼下无逾活下去更重要者。”

    “此仇,必报!速行之!”

    胡遵看着地上那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又看看司马昭那已被炭火灼伤、起泡的嘴唇和下巴。

    知道他已经做出了无法挽回的决定。

    他深知,在极其重视容貌仪表、甚至将之与德行才能挂钩的汉朝。

    一旦毁容,就等于自绝于仕途。

    绝于正常的社交圈。

    将永远活在阴影之下。

    这是何等惨烈的决心!!

    “公子……您……可想清楚了?”

    “一旦……便再无悔路!”

    胡遵声音颤抖,做着最后的确认。

    司马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随即猛地睁开,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头。

    然后将怀中一把贴身携带的、用于防身的短匕,塞到了胡遵手中,指了指自己的脸。

    胡遵接过匕首,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司马昭那年轻却已饱经风霜、此刻写满决绝的脸庞。

    想起司马氏往日的恩情,想起如今的血海深仇。

    终于把心一横,对周围同样面露不忍的家仆们吼道:“按住公子!”

    几名强健的家仆含泪上前,死死按住了司马昭的四肢。

    胡遵举起匕首,看着那锋利的刃口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又看了看司马昭那平静闭上、却微微颤抖的眼睑。

    终于一咬牙,狠心划了下去……

    凄厉的、非人的惨嚎被毁坏的喉咙压抑成断续的呜咽。

    在寂静的河岸边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鲜血,顺着司马昭的脸颊汩汩流下。

    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襟,也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用刑结束。

    胡遵等人如同虚脱般松开了手。

    看着地上那个满脸纵横交错、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已然面目全非。

    只能凭借身形辨认出的“人”,无不泪流满面。

    心中充满了悲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司马昭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剧烈的疼痛。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着自己那已经彻底毁掉、如同鬼怪般的脸庞。

    指尖传来的凹凸不平和湿滑粘稠的触感。

    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但随即,便被更加强烈的恨意所取代。

    他挣扎着,用那嘶哑得几乎无法分辨的气音。

    对着洛阳的方向,对着那遥不可及却又无处不在的仇人。

    发出了他生命中最恶毒、最坚定的诅咒:

    “李……翊……老……贼……嗬……嗬……汝……且……等……着……瞧……”

    气氛相较于昨日的庆功宴,更添了几分庄重与肃穆。

    今日乃是第二轮封赏大典。

    这无声的空缺,像一片阴云,笼罩在每一位大臣的心头。

    “刘公,陛下再度缺席,太子殿下大力擢拔新锐……”

    “此中意味,颇堪玩味啊。”

    主要针对伐魏中立功的中下层将领、官员。

    以及一些后续的恩荫安排。

    忍不住轻叹一声,回应道:

    “羊公所言,何尝不是老夫心中所虑?”

    尤其是那些追随刘备多年的老臣。

    刘备依旧称病不朝,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看着那些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跪谢天恩。

    一份份诏书宣读下去,受赏者多是年轻面孔。

    他们或因军功,或因在后勤、谋划等方面表现出色,得以擢升。

    翌日,黎明破晓,钟鼓齐鸣。

    未央宫前殿,文武百官依序鱼贯而入。

    然而,端坐于皇位之上的,依旧是监国的太子刘禅。

    御座之侧,那本属于皇帝刘备的位置,依旧空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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