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乾隆爷引以为傲的满洲精锐就这麽个表现,不知道已经荣升太上皇的乾隆爷这会後不後悔当年把汉军赶出八旗的决定。
起身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後,刘云辅忽然掀开帐篷帘子冲外面喊道:「去把千总以上都给我叫来,就说本军门有要紧事!」
「嘛!」
这简直颠覆刘云辅的「三观」。
别看刘云辅这个湖广提督实际只能指挥两千营兵,但这两千营兵却有十几个「团长」以上高级军官。这也是绿营的通病,军官品级与实际带兵人数完全不成正比,有些地方夸张到少将总兵只能指挥几百人。
如此混乱的指挥体系却是清廷故意为之,也是「防汉」的关键措施,确保汉人高级武官不会拥兵自重,想造反也没足够兵力。
待众人一一行礼落座,刘云辅将战报往桌上一拍:「都看看吧,西线出大事了。」
除了副将赵得胜,其余军官皆是互相传看一遍,帐篷里一时鸦雀无声。
「怎麽又败了?」
打破沉默的张守备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行伍,在湖北绿营待了二十多年,什麽场面都见过,唯独现在这场面没见过,当下皱着眉头道:「健锐营,热河八旗都是朝廷的精锐,一下子全折了,苗疆这边的八旗兵怕是没剩几个了吧?」
这个问题无人回答,苗疆前线到底有多少国族八旗兵属於高度机密,绿营这边只有总兵以上军官才清楚刘云辅身为湖广提督当然清楚,但没法说。
刘千总年轻些,说话也直:「以前都说八旗打仗比咱们绿营厉害,这下可好,一千多颗脑袋被人割下来挂竹竿上了,这也不比咱们绿营厉害啊。」
口无遮拦的话引得有军官想笑,却是只能憋着,因为场合不对。
副将赵得胜做出谴责状:「刘大胆,说话有点分寸,军门在呢!」
未想军门却摆了摆手,道:「行了,关起门来说话,有什麽说什麽。刘大胆这话虽然糙,但道理不糙。以前咱们都觉得八旗厉害,那帮人自己也觉得自己厉害,尾巴一个个就差翘到天上去。现在呢?让人家打成这样,还有什麽好翘的?」
闻言,游击李三兆忙道:「军门说得是,那帮八旗过去就没把咱们绿营当人看,这下叫苗贼打的都翻不过身来,看他们还有什麽好显摆的. ..不过话说回来,西线这一败对咱们东线倒未必是坏事。」「怎麽说?」
「军门您想啊,」
李三兆轻咳一声,「西线败了,朝廷肯定要追究责任。额勒登保这个经略大帅怕是当不长了。接下来谁来接经略一职?八旗那边还有谁能用?福康安死了,和琳死了,额勒登保败了,剩下的那些」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就是如今这八旗是蜀中无大将,只能选个廖化做先锋了。
没夸大,高原一战满蒙八旗的那帮所谓名将折损了大半,最能打的海兰察回来没多久也死了。随着福康安、和琳、德愣泰等人的相继阵亡(病逝),放眼八旗,别说满洲了,就是把蒙古加上,也找不到一个象样的统帅出来。
张守备「咦」了一声接过话头:「照这麽一说,倒是有可能让赵大人上?」
「那也未必,」
李三兆摇了摇头,「朝廷的规矩,大军统帅向来是满洲人当,赵大人虽蒙圣恩抬入镶黄旗满洲,可毕竞不是真满洲,朝廷怎麽会放心将十几万大军交给他指挥。」
闻言,张守备不以为然:「可满洲那边没人了啊,这会只能让赵大人顶上,总不能让额勒登保一个败军之将继续担任大军统帅吧?」
「就是,没人了还不让汉人上?这什麽道理!」
绰号「刘大胆」的刘千总不服气的嘟囔起来。
刘云辅瞪了他一眼:「什麽道理?朝廷的道理!你当大清是汉人的天下?那是满洲人的天下!大军统帅这位置等闲不会让一个汉人出身坐的。」
「军门,话虽这麽说,可赵大人的本事大夥都看在眼里,结硬寨,打呆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虽然目前没取得什麽战果,可怎麽也比西线接连惨败要好吧?」
张守备仍觉得东线领队大臣很有可能升任全军统帅,毕竟这位赵大人身後站着权倾朝野的和中堂。此事於军中根本不是秘密。
「就是!」
刘大胆附和,「西线那帮人急吼吼的想立功,恨不得一天就把苗乱平了。结果呢?一头扎进人家布好的口袋阵里,让人家一口一口吃掉.
咱们东线呢?
慢慢来,不着急,今天修座垒,明天筑座堡,後天清一片苗寨。这麽打,虽然慢,但是稳,弟兄们心里踏实,真要按西边那打法,咱们指不定叫人家给吞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当兵吃粮最怕什麽?最怕上头瞎指挥,把咱们往火坑里推!赵大人不一样,他是真把弟兄们的命当命。」
有军官出言附和。
刘大胆忽然想起什麽,笑道:「军门,昨儿个贵州绿营过来的人还问卑职收不收他们呢。」「贵州绿营的人?」
刘云辅一愣,「他们在西边呆的好好的,跑我们这干什麽?」
刘大胆嘻嘻道:「还不是听说咱们这边打仗不光能保命还能发财麽,谁不眼红?」
这话听的众军官都会心笑了起来。
自打赵大人升任领队大臣於东线大搞防线工程後,别说他们这帮当官的快活,下面当兵的更是快活。当真是钱没少捞。
连带着军营附近的服务产业也是如雨後春笋般一家接一家的冒。
笑了一阵,张守备敛了笑容,正色道:「军门,咱们跟着赵大人确实没亏吃。赵大人那打法根本不跟苗人硬拚,咱们修路筑堡,苗人来了就打,打不过就退,退了再修。这麽磨来磨去,苗人拿咱们没办法,咱们伤亡也小。磨到最後,他苗人还不是得服服贴贴,这不比拿弟兄们命去拚要好!」
「是啊,西边这一场仗下来,光八旗折损一千八百多,绿营折损的估计也不少。咱们这边却是一个人没死,这不光是赵大人本事,更是赵大人仁义啊!」
「别地我不知道,反正我下面那帮人没一个不说赵大人好的。」
帐中再次响起对领队赵大人的赞歌,全是发自肺腑的。
金钱,真的可以换来真心。
有人忽道:「你们说,要是朝廷让赵大人升任经略大臣,咱们的日子是不是更好过?」
有军官听後摇头道:「话是这麽说,可谁当经略是朝廷的事,是皇上的事,咱们再想也没用啊。」「咱们想是没用,可军门想就不一样了。」
「什麽意思?」
「军门,您可是能给皇上上摺子的,要不您就上道摺子,就说想要把苗贼平了,非赵大人不可!」提出此建议的军官是个都司,一脸炽热望着颇为意动的军门大人。
「军门?军门?」
赵得胜小心翼翼呼唤提督大人。
但不得不承认那帮八旗兵确实能打仗,别说最能打的索伦了,就是健锐营也是专门练过山地作战的,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热河八旗更是关外带进来的老底子,祖祖辈辈都是吃打仗这碗饭的。
亲兵应声而去。
不多时,十几个隶属督标的军官陆续赶到刘云辅帐篷。
刘云辅回过神来弯腰捡起筷子,却什麽话都没说,摆摆手让赵得胜先退下,自己则重新端起饭碗往嘴里扒了口米饭。
就这麽干巴巴将一碗米饭生生扒进肚後,刘云辅才放下饭碗重新拿起那份战报,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先接过战报的是游击李三兆,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默默递给边上张守备。
张守备看完又默默递给刘千总.
如果不能打,朝廷压根不会调热河兵过来。
结果,刚到没多久就同健锐营一起全军覆没,可谓连个响屁都没放上。
不过隐隐又觉得莫名舒坦,想他刘家先祖刘良佐是大清开国元勋,结果乾隆爷翻脸不认人,一道诏令把他刘家赶出了八旗。
如果说先前收到福康安战死消息时,刘云辅或许以为那位福大帅是过於轻敌才导致身死殉国,但这次的战报让他意识到接连的战败根本不是主帅轻敌,而是他们的对手苗贼拥有比清军更为强悍的战斗力。苗贼比八旗还能打,这绝对不是什麽好事!
身为湖广提督,刘云辅不禁对平苗战事的未来感到忧心。
西线败报传到旦武营湖广督标驻地时,正是傍晚开饭的时候。
湖广提督刘云辅刚端起饭碗还没扒拉两口,副将赵得胜就急匆匆拿着战报冲了进来。看完战报,刘云辅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愣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尽管战报说的十分详细,但汉军正黄旗出身的刘云辅怎麽也没法相信苗疆战事还不到一年,大清八旗最精锐的索伦、健锐、热河兵就尽数葬送在苗疆的丛山峻岭。
虽然那帮八旗兵一个个都是拿鼻孔看人的主,平日里趾高气扬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见了绿营的人连正眼都不给一个,还动不动就打骂绿营,叫人看着实在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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