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我为马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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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之富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王聪儿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动作,这才意识到什麽,不由猛的睁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聪儿,你?」

    「嗯。」

    王聪儿有些脸红的点了点头,「月事一个多月没来了,我找了陈婆婆看,她也说…是有了。」

    王聪儿的声音很轻。

    「聪儿!真的?你当真有我们的孩子了?」

    姚之富的样子哪像是个统领大军的军师,更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松开一些,低头去看聪儿的脸,又去看她的小腹,有些紧张的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聪儿的腹部,似想感受肚中孩子的心跳。

    :

    就那麽捂着。

    「你欢喜麽?」

    「欢喜!怎的不欢喜!」

    姚之富的声音虽低,脸上的喜色却是怎麽也掩饰不住,将脑袋凑到聪儿耳边呢喃道:「聪儿,你知道麽,自从我与你起兵造鞑子反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後...聪儿,你知不知我做梦都想当爹,做梦都想。」

    「我知道。」

    王聪儿轻轻推开情郎,拉着他重新坐下,有些悲苦道:「可是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聪儿,」

    姚之富张口想说话,却被聪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你听我说完。」

    「聪儿,你说。」

    姚之富静静坐在那看着肚中有了自己骨肉的「圣女」,也是「师娘」。

    在外人眼里,他这个做徒弟的勾搭自己的师娘有违人伦,但他知道,自己是真心爱着师娘,爱着这个才二十一岁的师娘。

    为了聪儿,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我自幼丧父,母亲为了养活我带着我在街头卖艺餬口,那些年看够了各色人的眼色。十六岁那年,你师傅齐林见我生得好看要纳我为妾,他是衙门的总捕头,母亲不敢不答应,我便这麽嫁了...齐林待我倒也不错,但我知道,我王聪儿不过是他强行买来的一个玩意儿罢了。」

    说到这,王聪儿有些心酸,她这一生的确实身不由己,走的每一步都由不得她,像是被命运牵着走,而不是自己主动去走。

    这个白莲教的圣女也不是她自己要当,而是被一股无形力量推着走到了今天。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她能决定自己的人生,她情愿做一个普通至极的农家女,而不是什麽圣女。

    「聪儿,你别这样说,」

    姚之富有心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师傅如何待师娘,他这个徒弟岂能不知。

    只得将身子往聪儿那边凑了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以此让心爱的女人心绪能够平复。

    王聪儿收起心头酸涩悲苦,继续道:「姓赵的信里说咱们白莲教神神鬼鬼那一套只能迷惑无知百姓,得不到读书人认同...得不到读书人认同,岂能成事?我初看时不忿,可看了七八遍後,却越想越觉得这姓赵的说的是实话。」

    姚之富愣住,继而也轻叹一声不得不承认道:「姓赵的说的固然是实话,可这不是我们投降他清妖的理由。聪儿,你我都清楚,即便姓赵的如何保证你我都没有活路,成都满城那几万旗人的血,清廷怎会不跟我们算?姓赵的再如何保证终归是个臣子奴才,他上头还有鞑子的皇帝,饶不了我们的。」

    「我没有要降的意思。」

    王聪儿摇了摇头,将手从情郎掌中抽出来,「我若想降,这封信我便不会让你看第二遍了。」

    「那你?」

    姚之富不解。

    :

    「今日大堂上的情形你都看到了,高均德、谢方旦、王廷诏他们个个都在喊打,个个都不愿走。他们舍不得成都攒下的家底,舍不得那些抄来的财货,更舍不得在成都抢下的宅子、霸来的田地。他们却不曾想这些他们舍不得的这些东西是怎麽来的?」

    王聪儿微哼一声,「打下成都後各路军乱成什麽样子你比我清楚,抢民宅、占商铺、强拉百姓充军、甚至为了争几间铺面自己人跟自个人动刀子的都有..那时候我没拦着,毕竟大家都需要喘口气。可喘完这口气後呢?他们以为在成都安了家、落了脚,就以为这日子便能一直过下去了?

    清妖不会让我们这样过下去的!

    今日他们为什麽不肯听你的,不是因为北上这条路不对,而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一旦离开成都,那些宅子、田地、财货就都带不走,他们好不容易到手的安稳就没了。」

    「那不是真正的安稳,不过是水中镜月而已,自欺欺人,鼠目寸光罢了。」

    这一点,姚之富比任何人看得都明白,所以才坚决主张放弃成都北上入陕。

    「对,不是真正的安稳,所以我说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你我当爹当娘的都不知安稳何时到来,又哪里有精力照顾他,又哪里忍心这孩子与我们...」

    许是想到自己这一生的身不由己,王聪儿实是不愿腹中骨肉重蹈她的覆辙,甚至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泪水不禁落了下来。

    这模样看在姚之富眼中如何不心痛,咬牙道:「聪儿,你放心,我哪怕豁出这条命也要为你母子打出个安稳来!」

    「我相信你,姚郎。」

    王聪儿拭去泪水,话锋一转,「我听你师傅齐林说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也是咱们白莲教出身?」

    「不错,朱元璋当年投的是郭子兴的红巾军,这红巾军就是咱们白莲教,当时也有叫咱白莲教为明教,魔教的。」

    姚之富考中过秀才,当然知道朱元璋是何人,对白莲教的历史也有很深研究。

    基本上唐宋以来民间教派的造反起义都与白莲教有莫大干系。

    白莲教,更像是一个笼统称呼,从诞生开始不断吸纳各派,也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大教,而是由无数分支组成,及至今天也分为了数十教门。

    有的参与造反,有的则忙於敛财,有的则在观望。

    王聪儿继续说道:「你师傅说朱元璋当初之所以能成事,不是因为他信了白莲教,而是因为他用了李善长、刘伯温这些读书人...白莲教那一套蛊惑人心聚拢流民很有奇效,然而却聚不拢天下,更赢不得天下。

    以前,我不觉得有什麽,也觉你师傅说的这些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但叫那姓赵的这麽一说,我问你,咱们起事以来可曾有一个举人、秀才真心实意来投?」

    自顾自的摇头苦笑一声,「没有,投奔我们的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种地的、做工的、逃荒的,甚至打家劫舍的土匪...哪里有什麽读书人,更别说当官的了。」

    情人所言击中姚之富内心,别说朱元璋了,就是当年李自成能推翻明朝也是因了牛金星、宋献策这些文人相助,而现在的白莲教除了他姚之富这个秀才,哪还有半个读书人!

    「姓赵的信里有句话写得刻薄却也是真话,他说咱们教众良莠不齐,军纪不堪,既得不到读书人支持,也得不到百姓支持。百姓起初支持咱们是因为清廷逼得他们活不下去,可咱们占了地方之後做的那些事,跟清廷有多大分别?强征粮草、拉夫充军、纵兵抢掠…百姓从怕官府变成怕咱们,这叫什麽成事?又如何能成事?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了。」

    言罢,王聪儿缓缓起身走到姚之富身後,双手搭在他肩上,凑在其耳边:「你听我说,明日你表面上继续按照今日堂上的议定组织各路军整顿兵马、挑选能战之士,摆出要与姓赵的决一死战的架势。

    ....私底下,你要把咱们最信得过的人手挑出来,洪宝、陈三儿、刘黑子那些人,还有你从襄阳带出来的老弟兄。让他们悄悄把粮草、银两、军械,还有那些能长途跋涉的骡马车辆往德阳方向转运。那些不能成事的人,必要时候该舍就舍了吧。」

    姚之富有些迟疑:「高均德、谢方旦、王廷诏、冉文俦他们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就这样舍了?」

    :

    「他们的本事大半在私心上,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今日在堂上他们叫着要跟清妖拚一场,是因为他们觉得成都守得住,也能打败那个姓赵的。等真正打起来一败再败的时候,你看他们会不会第一个掉头跑?到那时候,不是我们舍弃他们,而是他们舍弃我们,甚至为求活命还会把你我献出去。」

    起事以来从不问军务,将大小事情都交给情郎处理的王聪儿似变了个人,目光灼灼,「陕西清军有大半进了四川,我们要抢在清妖反应过来之前北上汉中,如此就有机会在陕西站稳脚跟。另外,进了陕西之後,我们不能再打白莲教的旗号。」

    「聪儿?」

    姚之富再次呆住。

    「白莲教这三个字已经臭了,咱们要学朱元璋换旗号,收读书人,整军纪,安民心。让百姓觉得咱们跟那些妖言惑众的教门不是一回事,让读书人觉得咱们是能成事的人,让那些当官的觉得咱们不是一夥流寇,而是…一夥能跟满洲人争天下的人。」

    说到这,王聪儿忽的俯身在情郎面前,凝神看着他:「你做朱元璋,我做马皇后,只有这样,我们的孩子才能在安稳的世道活着。」

    「聪儿,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听你的!」

    姚之富伸手握住王聪儿的手,两人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屋内极为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灯花「劈啪」轻响。

    「嗯。」

    王聪儿点了点头,将桌上劝降信拿起凑到烛火上,随着火苗燃起信纸立刻蜷曲发黑,上面的文字就这麽被火苗一个个吞没。

    最後只剩一撮灰烬落在桌面上,轻轻一吹,什麽也没留下。

    望着一无所有的桌面,姚之富心中翻江倒海,他不知道自己有无朱元璋的本事,但是聪儿既要他做朱元璋,那他就一定去做。

    除了他,这世上还有什麽人能做朱元璋!

    :

    门开了,与众掌柜商量完军务的姚之富有些疲倦地走了进来,见情人这麽晚还没睡,不由有些心疼的上前握住她的手:「这麽晚,怎麽还不歇着...手这麽凉?不是叫你多穿些,不知道夜里风重麽。」

    「凉麽?我怎麽不觉得。」

    信中开出的投降条件和安置无疑相当诚恳,甚至都没呼王聪儿为「妖女」,而是以白莲教的「圣女」敬称,只信末落款却非清妖那个贝勒的名字赵有禄,而是赵安这个名字。

    「.....」

    姚之富整个人定在那里,十几个呼吸後激动的一下站了起来,上前一把将王聪儿搂进怀里,搂得极紧,像是生怕王聪儿会从自己眼前凭空消失般。

    王聪儿将昨日收到的劝降信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情郎面前,「这封信,你再看一遍。」

    「怎麽?」

    这才一个多月,肚中能有啥,又能感受到啥?

    情郎的激动,王聪儿感受得很是真切,与此同时却是眼眶一酸,想哭,却没让自己哭出来,而是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情郎的手背上。

    旁边还盖了一方私印,印文篆书,姚之富辨得是「道法自然」四字。

    「这封信,我每看一遍便觉得他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王聪儿抬手止住情郎,另一只手缓缓按在自己小腹上,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麽。

    姚之富眉头一挑:「聪儿?」

    「你听我说完。」

    深夜,布政衙门後院。

    圣女白日那身利落戎装早已换了一袭青灰布衣,发髻也只随意挽了个髻子,连簪子都没插,看着便是个坐在窗前等着丈夫回来的年轻小媳妇。

    姚之富有些疑惑拿起信重新看了起来,信是清妖那个什麽贝勒爷派人送来的,上面说白莲教起事以来所经州县,死伤军民几何,又言清廷调兵遣将、围剿之势已成,再以推心置腹之态劝王聪儿以教众性命为重,及早收手。

    「圣女若愿归顺,本中堂可保圣女性命无虞,绝不押解京师交刑部处置。圣女或改姓换名,迁居他乡,无人知晓;或具文呈报礼送出境,西洋诸国任圣女择一安居。此诺如违,天诛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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