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0、让李轩院长看看明心城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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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煮拔剑。

    剑光在室内炸开。

    最前两名弟子兵刃脱手而飞,撞在墙上发出两声脆响。

    周廷璋没有回答。

    当中最小的那个,去年才从外门升入内院,见了他还会恭恭敬敬喊一声师兄。

    他不能杀同门袍泽。

    这一念之仁,便是一瞬之失。

    暗劲却已穿透剑身,如千百根细针齐齐刺向气海。

    他整个人剧烈一颤,唇角溢出一线血来。

    周煮闷哼,倒退三步。

    周廷瑜从身后欺近。

    这位三公子出手没有二公子那般阴毒,却更加干脆。淬毒匕首无声无息刺入后肩,刃尖破开皮肉时带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暗劲与毒素同时爆发。

    周煮一身强大的玄气再也提不起来了,长剑当啷坠地。

    剑刃在青石砖上弹了一下,滑入墙角阴影。

    周廷璋走上前。

    低头看着半跪在地的周煮。

    满室寂静。

    方才的打斗声散尽之后,只剩周煮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在砖面上的轻响。

    那声音极轻,却在这片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带走。” WWw.5Wx.ORG

    周廷璋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周煮被架起来,挣扎着抬起头。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出奇。

    “李轩院长与李七玄势不两立。你与李七玄私交甚密,有目共睹。若不处置你,如何向清平学院交代?”

    周廷瑞擦着手上残余的掌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周煮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笑得咳出血来,血沫溅在周廷璋墨绿色的袍角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拿我的命去向李轩请罪?”

    周煮一脸嘲讽地问道。

    “周长老,父亲犯下的错,总得有人扛。你一个人的命换全城的平安,这笔账,划得来。”

    周廷璋看着他,目光里的阴冷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诚的平静。

    周煮闻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那间屋子里犹豫要不要去请七玄师兄。

    如今不用犹豫了。

    也罢。

    至少不用再为那个问题辗转反侧了。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

    任由执法堂弟子将他拖出门外。

    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那盏烧了一夜的烛。

    ……

    ……

    孟守拙是明心城长老之一。

    住在明心城东院一棵老槐树下的独院里。

    他入明心城已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被师尊从城外雪地里捡回来。

    师尊替他裹了冻伤的手脚,对他说明心城的剑,守的不是胜负,是规矩。

    他信了半辈子。

    此刻他坐在院中,膝上横着一柄剑。

    剑名守缺,三品玄兵,师尊临终前亲手递到他掌中。

    剑身薄而长,剑刃上有一道极细的天然纹路,像月光凝固在金属深处。

    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霜色。

    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隐约传来。

    城内四处都是仓皇嘈杂的动静。

    孟守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起身去看。

    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稳。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在石桌上。

    砰。

    院门被撞开。

    执法堂弟子鱼贯而入。

    火把的光芒将老槐树的影子扯得东倒西歪,满院的月光碎了一地。

    孟守拙抬起头。

    昏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照得棱角分明。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拔剑,而是将守缺剑放回桌上,整了整衣襟,起身,跟着走了。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五年的院落,老槐,石凳,井沿上的青苔。

    那口井是他亲手打的,井沿上还刻着他名字里那个“拙”字。

    只是这次离开,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

    ……

    贺秋山住在明心城外墙根下一间旧屋里。

    他是散修出身。

    十年前在白源郡的一次围猎中结识周煮,两人并肩杀过一头四阶妖兽。

    那头妖兽临死前咬穿了贺秋山的肩胛骨,是周煮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从荒山里走回了最近的镇子,那之后周煮替他作保,将他引入明心城,让这个漂泊了半辈子的散修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宗门。

    今夜他喝了酒。

    不是什么好酒,白源郡最便宜的烧刀子。

    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喝掉了大半坛子,坛底还剩浅浅一层。

    他听到动静的时候,窗外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面墙壁。

    他放下酒坛,拎起床头的刀,一脚踹开房门。

    门外是黑压压的执法堂弟子。

    火把,兵刃,无数张或紧张或冷漠的脸。

    他骂了一句,挥刀便砍。

    烧刀子带来的酒劲还没散,刀势比平时更沉更猛。

    刀锋劈翻两人,第三人的剑已架在脖子上,第四人从身后一脚扫倒了他。

    一只靴底踩住了他的脸。

    青石砖的凉意透过脸颊渗进来。

    “你们这群狗……”

    话没骂完,一团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

    ……

    田鹤被按在墙上时,浑身都在发抖。

    他生得瘦小,脸窄,颧骨略高,平日里笑起来有些局促,像是随时在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

    在明心城四代弟子中,田鹤修为平平,排不进前十。

    若不是周煮这些年处处照拂——修炼资源分他一半,城中人脉替他搭桥,甚至连腰间那柄勉强够得着五品的佩剑都是周煮拿贡献点在藏兵阁替他换的——他早就被外放到偏远分堂去了。

    三年前在白源郡,一头发了狂的妖兽差点把他撕成碎片。

    也是周煮,拼着重伤把他从妖兽嘴里拽了出来,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

    城中所有人都知道,田鹤是周煮最好的朋友。

    此刻他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锁链勒进手腕,铁刺扎入骨缝。

    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想死。

    至于别的什么恩情、脸面、道义……

    呵呵,现在他都顾不上了。

    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

    ……

    归墟广场。

    十二根青铜刑柱在灰蒙蒙的晨光下泛着冷光。

    周煮被锁在最中央那根柱子上。

    铁链穿过锁骨,封印咒纹爬满全身,穿过锁骨时皮肉翻卷,血已经凝固了,在铁链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经脉断裂的剧痛随每一次呼吸翻涌。

    他没有出声。

    孟守拙锁在左侧第二根柱子上,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贺秋山被捆在右侧,脸上青紫交错,嘴里还堵着那团破布,只能用鼻孔喘粗气。

    田鹤也被锁在柱子上。

    他的位置在最外侧,离周廷璋最近。

    田鹤嘴唇发白,浑身抖得停不下来,锁链随着他的颤抖发出一串细碎的金属轻响。

    周廷璋一身华服立于广场高处的台阶上,周廷瑞与周廷瑜分立左右。

    广场四面,明心城数千弟子列队而立,黑压压的人头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牌坊。

    没有人敢出声。

    有老辈长老站在人群中,低低叹了口气。

    “崇阳城主尸骨未寒……”

    旁边立刻有人扯他袖子,用力之狠恨不得把他的袖口扯下来。

    那老辈长老面露悲色,终究没有再说。

    年轻的弟子们低着头。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死死咬着后槽牙。

    一个十四五岁的外门弟子偷偷抬了下袖子擦眼睛,被旁边的师兄一把按住了手腕。

    周煮抬起头,看了看身侧被锁的故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穿过锁骨的那根铁链随着他这个动作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是我连累了你们……”

    周煮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锁在旁边柱子上的人能听见。

    “说什么屁话。”

    孟守拙睁开眼说道。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没有慷慨激昂,但每一个都蕴含着坚定决绝的力量。

    “有死而已。”

    贺秋山从肿胀的嘴角挤出几个字,脸上写满了冷笑。

    田鹤上下牙关磕在一起,咯咯作响。

    “你……你当然是连累了我们!”

    田鹤的声音又尖又抖,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所有人震惊地看向他。

    “我早就觉得你与那李七玄来往过密不是好事!”

    田鹤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目光仿佛是怯懦的爬虫一样在青石砖上四处乱爬:“你一个人跟李七玄那逆贼交好,凭什么要我们陪着你一起死?”

    说到这,他转向周廷璋,声音里的颤抖变了味道。

    “大公子,我愿意揭发周煮!”

    “这些年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全都记得!”

    “我愿作证,求大公子饶我一命……我只求活命!”

    田鹤疯狂磕头求饶。

    周廷璋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一弯:“你要揭发他?”

    田鹤拼命点头。

    点头的幅度大到锁链哗啦作响。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周廷璋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寂静的广场上:“看你表现得满不满意。”

    很快,田鹤的锁链解开了半截。

    他连滚带爬地从柱子上跌落,膝盖和手肘在青石砖上蹭破了皮,浑然不觉。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腕上残留着铁锈和血痕,衣服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田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向周煮。

    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朝前踉跄。

    他伸手撑住了旁边一根刑柱,指节抠在冰冷的铜面上,关节发白。

    喘了几息。又走了两步。

    “周煮曾多次对我说……”

    “说李七玄此人气度非凡、武道通神,是雪州百年难遇的人物……”

    他大声地说道。

    周煮正看着田鹤。

    他没有说话,没有愤怒,目光里甚至没有失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田鹤别开了目光。

    他一狠心,咬着牙,抬手朝周煮的脸扇了下去。

    啪。

    那一巴掌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脆。

    几个年轻弟子的肩膀同时颤了一下。

    孟守拙的锁链猛然绷紧,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

    贺秋山在破布后面发出野兽般含混的怒吼:“田鹤你他妈这个恩将仇报的畜生……”

    田鹤又一巴掌扇下去。

    啪。

    他自己手在抖。

    扇完之后手掌通红,指尖还在发颤。

    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每扇一巴掌,他都觉得离活命近了一步。

    周煮靠在刑柱上,嘴角的血还没干。

    新的血又从裂开的伤口渗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滴。

    啪啪啪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这时,一道玉符传讯划破晨雾。

    淡青色的光芒在灰白的晨空中一闪而逝。

    周廷瑞接过,低头一看,面色微微一变。

    “大哥。”

    他凑到周廷璋耳边,压低声音:“清平学院的使者已经到了城外。”

    周廷璋整了整袖口。

    指甲在袖口的暗纹上轻轻刮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下意识的习惯。

    “来得正好。”

    周廷璋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我们就在这里迎接。让清平学院的人看看,明心城向李轩院长负荆请罪的诚意。”

    田鹤退到刑柱旁,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揉着自己通红的手掌。

    刚才扇耳光的力道太大,他自己的掌骨隐隐作痛。

    周煮仍靠在刑柱上,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晨雾正在散去,远山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中若隐若现。

    广场上数千人,无人出声。

    风吹过刑柱之间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晨鸟的啼鸣。

    约一盏茶时间之后。

    远空的云层被一道巨大的阴影撕裂。

    一艘巨大的玄舸破云而出。

    那是一艘通体玄铁铸就的楼船。

    船首雕刻着一柄出鞘巨剑,剑锋所指的方向正是归墟广场。

    船身两侧十二面苍青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面旗帜上都绣着清平学院那枚古剑徽章。

    数十名白衣剑修列于船舷,衣袂齐整如裁,周身剑气隐而不发,气势森然如霜。

    玄舸缓缓降落。

    舷梯在晨雾中无声落地。

    落地的瞬间,梯板与青石砖接触的那一刹那,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

    那是清平学院的分量。

    周廷璋毫不犹豫地下跪,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拔得极高,刻意压出了一丝颤抖。

    “明心城恭迎清平学院使者大驾!”

    他大声地道。

    舷梯上,一道白衣身影当先步出。

    晨风拂过衣袂。

    白衣胜雪,黑发如瀑,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古朴,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正是清平剑。

    那张面孔年轻得不像话,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周廷璋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清平学院的使者,不是大权在握的铁无颜,也不是威望卓著的傅弘毅……

    而是李轩本人。

    周廷璋脑中嗡了一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砸了一下。

    居然是院长亲至?

    他内心忐忑之余,又有一点兴奋。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今日要是处理应对得当,也许是自己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

    “明心城代城主周廷璋,恭迎李院长大驾!”

    他深深俯首,犹如奴婢。

    这一幕让无数明心城的弟子愤恨却又无奈。

    明心城好歹也是九大门派之一,和清平学院齐名。

    如今却要对李轩卑躬屈膝,颜面何在?

    李轩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周廷璋的头顶,越过跪了一地的明心城弟子,越过那些神色复杂的老辈长老,最终落在了广场中央那几根青铜刑柱上。

    田鹤看见李轩的一瞬间,浑身剧烈一抖。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在离李轩十步远的地方噗通跪倒。

    膝盖砸在青石砖上的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李院长!”

    “罪人田鹤,明心城四代弟子。晚辈可以指证长老周煮私通李七玄……”

    “周煮身为明心城长老,却与逆贼李七玄相交多年,情谊深厚,在下不止一次亲耳听他说话,夸赞李七玄气度非凡、武道通神,乃是雪州百年难遇的人物……这分明就是在藐视李院长您。”

    田鹤大声地说着,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砖,不敢抬头。

    李轩没有看田鹤。

    他越过众人,走到刑柱前。

    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了那根穿过周煮锁骨的玄铁锁链。

    封印咒纹如同遇上了烈日的薄霜,转瞬之间便化于无形。

    锁链断裂,铁链坠地,砸在青石砖上发出一阵脆响。

    余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了好几息才渐渐散去。

    周煮失去支撑,身体向前倾倒。

    李轩扶住了他。

    他扶得很稳。

    周煮半靠在李轩臂弯里,用肿胀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年轻,清冷,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

    他当日只在断云峰远远望见过这个人一剑破空的身影,从未离得这样近。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悬在了半空。

    周廷璋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惨白。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挽回,但这情形太过诡异,他头一回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快,孟守拙和贺秋山也被放了下来。

    剑罡无声切过,锁链哗啦坠地。

    李轩扶着周煮,扭头看向其他人。

    晨光穿过刑柱之间的缝隙,将两个人的背影在青石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广场,十二根青铜刑柱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猜得到答案。

    周廷璋脸上血色褪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

    明心城的老辈长老们面面相觑。

    为首之人表面上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墨绿锦袍,腰悬银鞘长剑,面皮白净,眉眼间透着一股叫人极不舒服的阴冷。

    正是周崇阳长子周廷璋。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但周煮的剑锋避开了咽喉,避开了心口,避开了所有要害。

    因为这几张面孔他在演武场上见过,在宗门大典时站在他身后排过队。

    身后次子周廷瑞、三子周廷瑜分立左右。

    再往后是执法堂弟子,兵刃尽数出鞘,寒光在烛火下连成一道冷冽的霜线。

    周廷瑞的暗金掌风从斜侧无声切来。

    周煮回剑格挡。

    室内只有衣袖摩擦的细碎声响和门外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廷璋兄,深夜带兵闯我居所,这是何意?”

    一声令下,执法堂弟子如潮水涌入。

    他只是偏了偏头。

    “拿下。”

    周煮抬头。

    门外火把连成一片。

    周煮缓缓起身。

    他没有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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