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4、三日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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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为它威力强横,才更该留在斩日城。”李七玄耐心地劝说,道:“以你的修为,全力催动裂星弓,一击便可威胁武皇级强者。今日不同往日,斩日城需要这件圣器坐镇。” WWw.5Wx.ORG

    “至于我……我有刀。”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七玄的语气之中散发出强大而又绝对的自信。

    他将裂星弓又往前递了半寸。

    一窍武皇级的灰衣魔帅,李七玄只出了一刀就将其斩杀。

    裂星弓在旁人手中是镇城之宝,在李七玄的手中,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而已。

    而对斩日城而言,这件圣器的存在,足够让那些觊觎南境的人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双膝跪了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行大礼,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李七玄没有拦。

    他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伸出手,将刀倾城从地上扶了起来。

    “今日大局已定,剩下的事情,需要你自己去处理了。”

    刀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西南角,一堆倒塌的钟楼残垣后面,佝偻着一个人影。

    霍汉风。

    他站在碎石堆里,白发上沾满了灰烬与血渍,一袭墨青色长老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方才刀倾城左手刀追杀他的时候,他还狂呼着“救我”,但阳镇山被钉上照壁之后,他的声音就断了。

    魔帅被一刀斩杀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两个斩日城弟子将他从废墟后押到广场中央。

    刀倾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侍奉过自己祖父、父亲、再到自己的三代老臣。

    火光噼啪。

    “为什么?”

    他只问了这两个字。

    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像是用刀尖在石板上划出来的。

    霍汉风缓缓抬起头。

    他看刀倾城的眼神不再是先前那种积压了太久的餍足,也没有再说“你不配”那一套说辞。

    那套说辞在刀倾城左手刀斩杀苍云子的那一刻就已经碎干净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彻底背叛的年轻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一口吐尽了六十年的东西,声音疲惫得像老了二十岁。

    “老朽侍奉斩日城六十年……”

    他的目光越过刀倾城的肩膀,看向远处还在燃烧的钟楼。

    钟楼的铜钟已经被烧得通红,歪斜在残垣上,随时都会掉下来。

    “六十年啊。”

    “从你祖父到如今,老朽见过斩日城最鼎盛的年月,也见过它最低谷的冬天,半座城的防线,是老朽一手打下来的,刀家的每一位城主,老朽都曾真心敬过、忠过、护过。”

    “可是到头来……”

    说到最后,霍长老嘴唇哆嗦了许久,垂下头去。

    “老朽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这句话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轻,却比先前任何一声狂笑都更让人心里发闷。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霍汉风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完全陌生的东西。

    “老朽无话可说。”

    他抬起头,看着刀倾城,目光平静得出奇:“只求速死。”

    刀倾城没有动手。

    霍长老看着刀倾城,目光平静得出奇。

    “大公子还是心太软。”

    霍长老轻声说,语气却突然变得严厉了起来:“想要将斩日刀法修炼到极致,大公子如今这种婆婆妈妈妇人之仁的心态可不行。”

    刀倾城微微一怔。

    霍汉风看着他,淡淡地道:“今日,老朽就给你上最后一课。”

    话音落下。

    他反手一掌,嘭地一声,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掌力沉闷。

    霍长老的身子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前倾倒,白发像一蓬衰草般铺散在青石砖上。

    广场上一片死寂。

    火焰烧裂木梁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刀倾城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他对手下说:“厚葬。”

    顿了顿。

    “不为叛贼霍汉风,而是为那六十年。”

    霍汉风的尸身被抬下去之后,广场上的气氛并没有松快半分。

    四人被押到了广场中央。

    他们是霍汉风的嫡系弟子,方才霍汉风反水时,这些人手里的刀砍向自家人时没有半分犹豫。

    此刻霍汉风已死,他们的膝盖软得像没了骨头,扑通扑通全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石砖咚咚作响。

    “大公子饶命,饶命!”

    “弟子被霍汉风蒙蔽了,弟子不知情!”

    “弟子是被逼的!是霍汉风这狗贼……”

    他们在疯狂求饶。

    刀倾城阔刀在手。

    他没有看那些人,手腕一转,阔刀从左向右横拉过去。

    一刀。

    四颗头颅几乎同时落地。

    鲜血在青石砖上铺开,很快被火焰的高温蒸成暗红色的薄雾。

    刀倾城抖掉刀锋上的血珠,将阔刀重新插在脚边。

    从始至终,他没有多看那四具尸体一眼。

    三大附属宗门的残兵跪了一地。

    苍云刀派掌门苍云子已死于刀倾城左手刀之下,而落日山庄庄主和赤铁城城主被斩日城弟子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落日山庄主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赤铁城城主少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惨白如纸。

    两人还没等押到广场中央,就已经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青石砖上,每一下都带出血沫来。

    “大公子,在下是被阳镇山胁迫的,烈阳刀宗势大,我们小小附属宗门,不敢不从啊!”

    “是啊大公子!我们并非本意!求大公子……”

    刀倾城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阔刀再起。

    两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骨碌碌滚进了燃烧的木梁之中。

    干脆利落。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附属宗门的残兵们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饶。

    刀倾城将阔刀归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沙哑却足够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苍云刀派、落日山庄、赤铁城三大附属宗门,首恶已诛。”

    “从今日起,三宗即日解散,所有弟子进入劳作营,表现好的人,方可赦免释放,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刀倾城的声音强硬坚定。

    李七玄站在广场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斩日城一直在清理。

    火场被一处处扑灭,城防的缺口被连夜填补,阵亡弟子的遗体被一具具抬到刀经阁前的空地上,盖上素白的麻布。

    阳镇山仍钉在照壁上。

    箭矢贯穿了他整条肩胛骨,将他死死钉在斩日城城徽的正中央。

    他的血已经流了很久,顺着照壁上的浮雕纹路一路淌到基座,凝成暗红色的冰凌。

    他亲眼看见灰衣魔帅被一刀斩落,看见霍汉风自碎天灵盖,看见三大附属宗门的掌门一个接一个身首异处……

    看完这些,他心中的那口气,就散了。

    刀倾城走到照壁前。

    阳镇山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混浊的眼珠里的光渐渐散了。

    他的头缓缓耷拉下去。

    烈阳刀宗宗主阳镇山,自此毙命。

    刀倾城沉默许久,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

    ……

    此后的三日。

    李七玄和刀倾城相互印证刀法。

    斩日城内城演武场的青石砖上,日日都有刀光闪烁。

    李七玄站在演武场中央,对刀倾城说:“出刀。”

    刀倾城拔出阔刀。

    刀锋切开空气的瞬间,演武场四角的火把齐刷刷矮了一截。

    李七玄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势不可挡的一刀夹在指间。

    刀倾城瞳孔微缩。

    “三日之前你对阳镇山那一战,”李七玄将他的刀锋轻轻推开,道:“你破开他的护体玄气时,用的是刚柔相济,那一刀已经有了几分道的意思——你摸到了门槛,但你摸到门槛之后,又退了回去。”

    他将龙刀从背后取下来,刀尖在青石砖上缓缓画了一道弧。

    “刀道如流水。”

    “大江大河也好,溪涧沟渠也好,真正的流水从不在意自己是什么形状。遇到巨石便绕,遇到断崖便落,遇到拦河坝便蓄……从来不跟自己较劲。”

    李七玄在弧线尽头又画了一道弧,两弧相扣,如太极图案。

    “你的左手刀藏了十五年,是把水库蓄满了。阳镇山那一战,水库决堤,但决堤之后的水,你要让它流成江河,而不是淹成一片沼泽。”

    刀倾城盯着地上那两道弧,良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二天。

    李七玄在演武场四周立了十二根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有一道气机。闭上眼,用刀去听。”

    刀倾城闭上眼。

    阔刀在手中缓缓转动,刀锋每一次停顿都恰好抵在一根石柱的气机之前。

    李七玄弹出一道指风。

    指风极细,无声无息。但就在指风即将触及刀倾城后心的那一刹,阔刀的刀背已先行一步横在了那里。

    “你的感知比昨日快了三分。”

    李七玄说:“还不够。对手不会每次都从你背后出手。闭眼之后,你听的是气机,但你有没有想过——气机也是可以被伪造的。”

    他伸手一拂,十二根石柱上的气机全部错位。

    刀倾城闭上眼。

    第一刀便落了空,阔刀劈断了一根石柱,碎石四溅。

    他站在碎石中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举起阔刀,这一次刀锋不再追逐气机,而是在空气中缓缓画圆,像一口漩涡。

    李七玄终于点了点头。

    第三天。

    刀倾城的阔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刀势在双手之间流转,如同一江水被两条河道同时泄洪。

    左手是柔劲,右手是刚劲。

    柔的不软,刚的不脆。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同一个人的气海中融合成了同一种刀意。

    他的双手刀此刻与三日之前,已经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

    从刀意的真谛到刀势的生灭,从借力卸力到虚实转换,李七玄将自己对刀道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倾倒给了他。

    落日余晖将演武场染成一片暗金色。

    刀倾城收刀而立。

    他的脸上全是汗,双臂的肌肉在衣袍下微微发颤,那不是力竭,是极度亢奋之后刀意尚未平复的余韵。

    李七玄收起龙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三日论刀,你能记住多少,就算多少吧。”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李七玄微笑道。

    天边最后一线金光正在消散,暮色从远山的方向漫过来,李七玄的背影在演武场的青石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刀城主,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

    李七玄踏空而起。

    没有云霞翻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步迈出,人已在半空之中。

    第二步落下,身影已融入天边的暮色。

    刀倾城站在原地,左手握着裂星弓。

    弓弦在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颤鸣。

    像是告别,又像是嘱托。

    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

    斩日城的内城大殿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钟楼的铜钟已经在废墟中重新立了起来,刀经阁被烧毁的楼顶搭上了临时棚架,火场的余烬已经清理干净。

    城墙上,巡夜弟子的火把一簇一簇地亮起来。

    这座城还在。

    他一定会永远守护它。

    ……

    ……

    数万里之外。

    白源郡城外的夜空中。

    李七玄在半空中忽然顿住了身形。

    前胸的神龙刺青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微热,而是一股从骨头深处烧起来的灼痛。

    他低头。

    衣袍之下,淡金色的龙形纹路正在皮肤上缓缓游动,每一片鳞甲都亮得像是被点燃的符纸。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光柱从远处冲天而起。

    方向正是白源郡凌家。

    密室中的青灰石卵,裂纹裂到了极致,壳面从正中间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青色光芒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洪流,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神龙虚影在光芒中一闪而逝。

    龙吟声响彻百里。

    他从未亲眼见过这把弓。

    父亲入仙殿后新得此宝,太初大殿一别便已是天人永隔,他只从传闻中听过,父亲临终前将裂星弓塞进了李七玄手中。

    刀倾城的声音有些发涩,摇头道:“此弓是家父在仙殿中新得之宝,临终前交予您。既是家父所赠,便该归您所有。晚辈不能拿。”

    刀倾城沉默了。

    他想起了方才那一刀。

    此刻实物就在眼前。

    但刀倾城却觉得此生不该再有亲手触碰它的机会。

    略微犹豫,刀倾城双手郑重地托住了裂星弓。

    弓弦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颤鸣,像一件漂泊已久的旧物终于靠了岸。

    李七玄看了他一眼。

    “刀城主把弓塞给我的时候,手已经凉得像块铁。”他的语气颇为感慨,正色道:“彼时,刀城主是怕圣器落入敌手,才在最后关头交我保管。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占人遗物。”

    “这把弓是圣器。”他哑声道:“太珍贵了,威力何其强大,我不能占据此宝。”

    “物归原主……拿回去吧。”

    但刀倾城还是没有接。

    刀倾城低头看着那柄弓。

    弓身温润如玉,弓背上繁复的纹路在火光中泛着幽幽暗芒。

    他没有伸手去接。

    “李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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