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还有半截断刀。
阿木古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木古,你懂羯语。”林川指了指妇人,“帮我问问她,方才说的什么。”
进帐之后,他先冲林川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往帐里一扫。
妇人一听有人说羯语,整个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猛地攥住阿木古的裤腿,嘴皮子动了起来,先是快,快得含混不清,阿木古皱着眉听了几个词,抬手示意她慢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住自己的哆嗦,重新开口。
阿木古蹲在那儿听。
起初他还点着头,听了几句之后,他的表情变了。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转头看了林川一眼。
又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那个一声不吭的石达。
石达还是那个姿势,脑袋低着,一动不动。
阿木古缓缓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公爷,她说的……” WWw.5Wx.ORG
他停了一下。
“她说她家男人,跟了西梁王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滥杀过汉人。”
帐里安静了一瞬。
胡大勇在帐门口轻轻哼了一声。
阿木古接着往下说。
“她说,他暗地里放走过汉人俘虏。”
胡大勇的眉头紧紧拧起来,目光往石达那边瞥了一眼。
石达跪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像根木桩。
阿木古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她说,石虎要杀俘虏的时候,是她男人偷偷把人从营地里带出去,让他们趁夜逃走。”
帐里的空气变了。
刘三刀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半寸。
他的目光落在石达身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木古顿了一下,看了石达一眼。
“她还说了一件事。”
石达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可他脖子上的筋绷得更紧了。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他想开口阻止。
可他做不到。
阿木古转回头,看着林川。
“她说……”
沉默了一息。
“她说……”
“她男人——”
阿木古咬了咬牙,把最后几个字说出了口。
“从来没吃过人。”
这六个字落下去,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胡大勇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他见过太多羯兵,见过他们干的那些事。在他心里,羯人就是畜生,没有例外。
可“从来没有吃过人”这句话,从一个妇人嘴里说出来,当作她丈夫最大的功绩、最后的辩护——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荒诞,也足够沉重了。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道里,能拿来替自己正名的最后一样东西,竟然是“我没吃过人”。
这算什么功绩?
可在场每一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阿木古咽了咽口水,最后说道:
“她说,她男人和石虎不是一类人。”
“她求公爷……放她男人一条活路。”
妇人还跪在地上,泪水淌了满脸,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有没有用。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汉人将军会不会信。
她只知道,她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
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胡大勇站在帐门口,目光从妇人身上移开,又落到石达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两趟。
刘三刀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手从刀柄上彻底松开了,垂在身侧。
林川看着跪在地上的石达。
他的肩膀在发抖。
但林川知道,他不是怕死。
石达不怕死。
方才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
他怕的,是妻子说出这些话。
怕他婆娘把他二十年来偷偷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掏出来,摊在敌人面前,拿来换他的命。
放走俘虏,拦石虎的刀,把人偷偷带出营地……
这些事他从没想过拿来当筹码。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他只觉得有些事情不该做。
可对西梁王来说,这些事只代表了一件事——
背叛。
他二十年的忠诚,和二十年暗地里的手软,就这么被他婆娘一把扯出来,扔在地上,沾了血,沾了泪。
摊开在敌人的帐里。
他二十年磨出来的刀,在林川面前断了。
安静了好久,林川开了口。
“石达。”
“你明知道你妻子的话能救你的命,但你宁死也不肯自己开口。”
“因为你觉得,拿这些事情来求饶,就等于承认你背叛了西梁王。”
石达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想死得干净点。”林川看着他,“想让自己到死的那一刻,还能说一句,我是西梁王的人,我没有对不起他。”
石达心头像是被一刀戳穿了,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林川看了他好几息。
“石达,你搞反了。”
石达终于抬起了头。
林川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就是看着他。
“你放走那些汉人俘虏的时候,是在背叛西梁王吗?”
石达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是。”
林川叹了口气,
“你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
石达跪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一把抽空了。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刀,不是因为死,而是因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你做的那些事,不是错。
妇人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川摆了摆手。
“算了,我有一大堆道理可以给你讲,但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今日我不杀你,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你家女人说你没吃过汉人,而是因为你救过汉人。”
“不过有件事情,如果你能配合一下……”
石达猛地抬起头来。
“护国公……我、我不能帮你对付梁王。”
“我不需要你帮我,他已经败了。”
林川说道,“我要你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
石达脑袋嗡的一声,愣在原地。
妇人一直在哭着看石达。
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顾不上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沉默了大约小半柱香,帐帘从外面被人掀开。
“是,公爷。”
阿木古走过去,在妇人面前蹲下身,用羯语轻声问了两句。
石达却不看她。
他跪在那儿,脑袋低着,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这一回慢了些,一句一句往外蹦。
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阿木古走了进来。
他是灰岩部的头领,常年跟关中各部落打交道,羯语虽说不上精通,但日常对话能对付。
两个护卫横眉竖目,站在两侧。
一个跪着的羯人男人。
一个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羯人女人。
等人的工夫,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石达跪在地上,妇人也跪在地上,两个人离着不到四尺远。
他不敢看她。
他要是看了,就完了。
阅读封疆悍卒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