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守”。
收气机那一环,就是守。
张远在心里记下这件事,收回目光,看向自家那四十来道身影。
气收得太急,气机在收的过程里少了最后一环。
阿满背上那三柄刀,刀柄上的缠布都换过。
小丫头那柄短枪是赵大山去年打的,枪身上落着几处浅浅的坑。
最小的孩子背的短棍,是用旱兽肋条磨的,外表粗糙。
那时候他们连荒原上的风都借不动,杀一头半大的旱兽要四个人围。
而现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那层气,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样子了。
那层气没有变多,是变“沉”了。
它不再往上浮,而是往下落,落到骨头里,落到脚下,落到一步和一步之间那点错位的空隙里。
就在张远看的时候,那边的裂岳门弟子也看见了他们。
走在最前的一个年轻人停下脚步,抬手往这边指了指。
后面陆陆续续有人看过来,说话声也传过来,听不真切。
张远看那年轻人的气。
他的气机与身后众人不同,是灰蓝色劲装里最完整的一道。
那气在体外半寸浮动,节律一致,是圣境后期的样子。
但他那气浮得厉害,从丹田上到胸口,就顺着经脉散出来,不收在骨头里。
他的刀出鞘时,兵戈之气先到刀鞘,再到刀身,中间隔着半息。
那是学出来的,不是磨出来的。
张远看着他往前走。
他走出来,视线扫过二柱手上的旧衣,扫过最小的孩子背上的短棍,笑了。
他的话很大,说给身后的人听,字字都落在“散修”“破刀”上。
“哪来的散修,”他说,“带着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跑到北境荒原来寻死?这里半步尊者境的妖满地跑,你们那几柄破刀,砍得动什么?” WWw.5Wx.ORG
他那队里有人跟着笑了。
张远没有开口。
二柱也没开口。
他只是把短刀从腰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在张远的眼中,二柱这一个动作里,脚下的青气没有动。
他不是在示弱,他是在等张远的动静。
张远没有开口。
那年轻人往前来了两步,绕二柱转了一圈,说要不要试试。
张远看着他的气。
他绕圈的时候,步子虚,脚下压不住。
他的气已经从体表向手腕汇,随时能拔刀。
这是要动手的样子。
二柱仍没动。
他在等。
张远这边还没有开口。
而后那边队伍最前,左边那位长老落下。
他落下的时候气机收得干净,落到地面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大约五十多岁,身形清瘦,腰间窄刀,刀鞘素净。
张远看清那人的气。
圣境巅峰,比另外两位长老的高一线。
他的气从胸口上到肩,从肩下到丹田,在丹田与胸口之间来回转,像是一条被磨了无数次的旧河。
那人叫住弟子,目光扫过二柱的旧衣,扫过阿满的三柄刀,扫过石头腰间的匕首,扫过小丫头的短枪。
最后,他停在最小的孩子背后那根短棍上。
他在那根短棍上停住。
张远看着他那道气的反应。
他的气在丹田里沉了一下,又浮起来。
那是圣境巅峰修士,遇到一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时,才有的反应。
那根短棍在旁人眼里是旱兽肋条磨的,粗糙得像根柴。
但在张远的眼中,那根短棍上凝着那个孩子这一年所有的气。
那层气不厚,但很干净,没有一丝外杂。
一个孩子从握不稳水囊到能凝出这道气,中间的路,只有张远看得全。
那长老的目光从那根短棍上移开,抬起头,望向三里外张远坐的那块岩台。
“那边的先生,”他开口,“不下来见个面吗?”
张远站起身。
他没有快走。
三里地,他走了十几个呼吸。
这十几个呼吸里,那长老一直看着他。
在张远的眼中,那长老的视线在接触他时试图探进来。
那是一道圣境巅峰的神念。
寻常散修被这一探,体内气机都会跟着抖一下。
但张远此刻的气机压得比常人还低,他那道神念探过来,就像探进了一片平地里,什么也摸不出。
张远走到两队之间站定。
那长老看着他,看了片刻,拱手。
“裂岳门,外事长老,姓林。”
张远也拱手:“姓张。”
林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
他的那道神念又试了一次,还是摸不着底。
他停住,不再往下试。
“这支队伍,是张先生的?”
“是。”
“张先生是哪一脉的?”
“散修。”
林长老没有追这个。
他的目光又扫过那片弟子,从二柱扫到最小的孩子,然后落回张远脸上。
“张先生带着的队伍,从断岳城方向过来的?”
“从断岳城出来一年多。”
“从断岳城出来一年多。”
林长老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张远看着他的气。
他的气在丹田里又沉了一下。
“这一年多,这一带北境荒原里的大妖,走了不少。”林长老说。
右边那个,也是圣境巅峰,比左边那个厚些,但气机往体外泄。
中间那位,半步尊者境,气机不是外显而是内敛,气不往外放,而是顺着身子往下压,在脚下垫了一层看不见的势。
他的气机收在胸口与丹田之间,没有再往上,也没有往下。
他们穿着从断岳城带来的旧衣。
二柱身上那件布袍的肩口裂了一条口子,用粗线缝过。
张远看那道势。
半步尊者境收气机,是这片天地里修士跨入尊者之前必须走的一步。
站在那片岩滩上,他们像一群野散修。
张远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一年前刚带他们出城的时候。
他的境界就在那里停住了。
张远看得出他为什么停。
而在那四根新枝之间,有一片叶子,一年前刚长出来,叶子极薄,几乎透明,与其他叶子颜色都不一样。
而那一环,张远识海里有过。
他的识海中,那棵传承树的四根新枝——听锋、九淬、追风、一韵——此刻枝叶交错。
张远看那三个人的气。
左边那个,圣境巅峰,气机浮在体表外三寸,收得不稳。
这一步跨过去,兵的势进到体内,人的气息就不再外泄,出手时兵戈之气也不会浮在兵器上,而是从气机本身沉出来。
那位已经跨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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