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抬了起来,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贾昇的身后。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你……你……” WWw.5Wx.ORG
贾昇偏过头,顺着隆介手指的方向看去。
三月七的脸都绿了。“他喝完还能喘气已经足够离谱了,我们要不先把他绑起来审一审?”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边缘忽然亮了一下。
浅粉色的光芒从空气中浮现,像是某种细小的翅粉在光线中翻涌,又像是气泡从深水中浮上来时破裂的瞬间。
光点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在视野的边缘若隐若现,但转瞬间就变得密集起来,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汇聚,将整片视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流动的粉色光晕中。
这是星穹列车遭遇虫潮前的模样。
车厢内人影攒动,像是一场被加速播放的旧影像,人影来来往往。
有人背着行囊从车门走进来,有人端着茶杯在窗边坐下,有人和三两同伴低声交谈着什么,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模糊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在听。
有人登车,有人离开,有人短暂停留又匆匆启程。
新面孔不断地涌入,旧面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消失不见,那些身影在他面前掠过。
他站在车厢中央,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节车厢比他记忆中要空旷无趣得多。
“未行于开拓的无名客。”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贾昇猛地转过身,一道身影正站在他身旁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男人身形高大,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在无风中微微翻卷。
贾昇往后退了半步,右手虚握,一柄通体赤红的大剑从掌心浮现,边缘的空气中泛起细微的扭曲:“还有二阶段?”
白衣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贾昇的剑尖指向自己的方向。
“你不必紧张。”白衣人抬起右手,食指上套着一枚可以自由转动的骰子戒指,骰面在光影中明灭不定,“与所有人而言,我都只不过是一道不存在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影子。只是巧合,又或者说——是命运恶劣的玩笑下才能现身于世。”
他顿了顿,骰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停了下来,某个数字朝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上次我见到的……还是个红发小姑娘。”
贾昇眯起眼睛,松了松握剑的手:"所以这是无名客考核?"
"不。"白斗篷摇了摇头,兜帽边缘因动作而微微滑落一些,露出一截被面具盖住的下颌。
"我名我见。星穹列车曾经的领航员。这并非考核,只是邀请你参与一场游戏的评价。你大可以拒绝,从这里离开,继续你之前要做的事。"
贾昇盯着他看了片刻,手腕一翻,赤红的大剑化作流光消散。
他双手插进口袋里,尾巴在身后重新晃了起来:“那我高低要尝尝咸淡。”
我见低低笑了一声,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有棱有角的面具,像是一枚被拉长成脸庞形状的骰子。
面具脱离他皮肤的瞬间,那些棱面开始收缩、折叠,边缘融化又凝固,最终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脑袋大小的多面骰。
我见摘下面具后金色的发丝散落几缕,垂在颊侧,一双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望向他。
骰面在灯光下飞速转动起来。
"正如游戏开始前的序章。这篇序章名为——愚者的金枝。"
他指尖轻轻一弹,那枚多面骰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在贾昇面前炸开成一幅立体的、流动的光影画面。
漫天飞舞的灰烬,断裂的石柱歪斜着指向天空,远处仍有浓烟在升腾。风里裹着烧焦的糊味与血腥气。
贾昇站在一片坍塌了一半的石墙旁边,脚下的碎石还在微微发热。
他看见废墟中央蹲着一个孩子,瘦小的身体蜷在一块还算完整的石板上,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灰烬中走来,在孩童面前停住,递出去一支玫瑰。
孩子抬起头来。看见那支玫瑰的时候,迟疑了很久,才伸出满是尘土的手接了过来。
就在那支玫瑰落入孩童掌心的瞬间,花瓣边缘泛起一圈金色的光晕。
那光从花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深红褪去,每一片花瓣都在被浸染成璀璨的、如同熔金般的色泽。
孩童无光的眼睛似乎也被这金色照亮了。
他睁大了眼睛,盯着掌心那支金色花枝,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一抹笑容。
画面静止了一瞬。随即缩回成一颗光点,在我见的指尖无声旋转。
"愚者怀着赤忱的愿望想令孩童绽放笑容。而孩童的赤子之心同样也会将这份财富分享出去。"
我见的声音从贾昇身后传来:"于是便有了‘怀抱金枝者,即可点石成金’的说法。"
他走到贾昇身侧,偏过头来看他:"那么你觉得,这颗星球的人,最终是否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你这个问题,我感觉你在侮辱我的智商和学历。”
贾昇歪着头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像是看智障般的审视。
“稚子抱金。而且这还是一个战后的世界,秩序崩坏,物资匮乏,各方势力都在争夺残存的地盘和资源。
一个孩子手里有了一支能点石成金的金枝,结局无非是被人夺走,又或是被毁掉。除此之外,在没有外界因素干预的情况下,我给不出第三种可能。”
画面中的孩子已经站起身,捧着那支金色的玫瑰朝废墟外跑去。
他的步伐轻快,脸上的笑容明亮纯粹,像是要把这份光芒分享给遇到的每一个人。
但画面的边缘,几道暗沉的影子正在缓缓聚拢。
我见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不愧是被命运注视之人。”我见抬起手,骰子在指间又转了一圈,“那么,不如我再问你一个符合你认知的问题吧。”
“问。”
“你觉得,如果非要给人类这个物种的诞生划定一个明确的界限,这条线应该划在哪?”
贾昇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旁边的断壁上,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画面中奔跑的幼小身影上。
孩子已经跑出了废墟的范围,正沿着一条破败的街道向前跑去,金色的光芒在他手中跳动,将两侧墙壁上的弹痕和裂纹映得忽明忽暗。
“我始终认为,这条线应当被划定在考古学家挖出的人类断骨有完全愈合痕迹的那个年代。”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骨骼化石的留存概率大约为万分之五,而这种骨愈合的化石却并不少见。这意味着,哪怕因为骨折失去了捕猎或行动能力,族群中仍有一份食物供养他,直到痊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远去的身影上:“在金银或者货币出现之前,对生存至关重要的食物却可以分享给一名毫无作用与贡献的个体。恐怕也只有在那个时期,才算是真正的富足。”
我见安静地听完,指尖的骰子停止了转动:“有趣的观点。”
画面碎裂,废墟、街道、孩子的身影,一切都在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视野中飘散又重组。新的画面正在形成。
这是一片星空的深处,暗沉的背景中,一道灰发的身影正站在某处,身形模糊,边缘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内坍缩。
那道身影化作一团逐渐缩小的亮点,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终在视野的尽头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那么正篇开始,名为——阿基维利的陨落。”我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漠,“在祂逝去后,列车中的不少人选择了离开。也有不少人盯上了祂的遗产。”
画面切换,列车的观景车厢,与贾昇方才所见的那辆旧式列车如出一辙。
此刻车厢内挤满了人,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焦急,有人贪婪,有人茫然,有人正在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而这就是你要评价的游戏。”我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指间的骰子又开始转动,骰面飞速切换,每一次停顿都指向一个不同的数字,“勇敢者的游戏。”
车厢内的众人正在争夺。有人在争吵,有人在试图说服旁人,有人已经将手伸向了列车的控制台。
几个身影正围着列车的核心引擎区域,手中的工具已经在拆解那些精密的管线结构,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画面中格外清晰。
画面再次变换。这一次,车厢内的景象变得昏暗了。
灯光从暖黄变成了冷白,在地板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影子。
那些曾经争吵、争夺、书写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剩下的人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警惕的表情。
而车厢的地板上多了一具尸体。
一个男人仰面躺在过道中央,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愕,胸口处一道整齐的切口贯穿了衣物和皮肤,血液在地板蜿蜒扩散。
我见站在车厢中央,指间的骰子还在转动。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激烈的争吵、质疑、指责。
画面开始加速。我见的每一次骰子转动,那些无名客都会收到一个随机的游戏任务——选择救下一艘快要沉没的彗星船,还是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赢下一场巨额大乐透;
三个人被困在荒漠星球,但物资只够两个人存活,要求在限定时间内抵达终点;
任务内容千奇百怪,但每一道题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选择。
一开始,众人都没有在意,有人觉得这只是领航员在试探大家的底线,还有人纯粹把这当作一场游戏,又或是继承领航员之位的考验。
但回来的无名客越来越少。那些违反规则的人,输掉游戏的人,画面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的身影。
画面再次变换。这一次,车厢内的景象更加昏暗。
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
我见站在满地的血泊中,白色的斗篷下摆被染成了暗红色,指间的骰子还在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像是骨骼摩擦般的声响。
他转过身来,紫色的眼睛望向贾昇:“有何感想?”
“感想?我只觉得你杀得不够快,更不够狠。”
贾昇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既没有受到惩罚,又没有信念崩塌。仅仅只是在一场游戏中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生命。这未免有点过于……仁慈了?”
我见注视着贾昇,紫色的眼眸里那层平静的光泽终于出现了裂痕。
“仁慈。你是第一个用这个词来形容那场游戏的。”
“不然呢?”
贾昇摊开手,“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清理门户?整顿纪律?维护开拓的纯洁性?你只是在生气。气阿基维利就这么走了,气那些你曾经并肩的人露出了贪婪的嘴脸。你气的是他们让你失望了,而不是他们违背了什么规则。”
他顿了顿,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所以你把那些失望包装成一场游戏,给自己找了个‘清理叛徒’的正当理由。本质上和小孩被抢了糖之后蹲在墙角画圈圈诅咒对方有什么区别?”
我见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片已经凝固的血泊中央,手中的多面骰停止了转动,
“失望和愤怒之间的界限,有时候比人想象的要模糊得多。那么,下次再见。我很期待你在这场游戏中交上的答卷。”
画面开始碎裂。血泊、车厢、那些凝固在最后一帧画面中的无名客们,全都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散。
周围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隆介依旧仰躺在沙发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已经垂落下来。
贾昇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多面体的骰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朝上的那一面上,刻着一个数字。
“6。”
他把骰子揣进口袋,目光落在沙发上那道还在神游天外的红发身影上。
“外公,醒醒,该续杯了。”
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内,矮桌上那锅紫黑色的汤汁还在冒着细密的气泡,边缘泛着一层不祥的虹彩,在灯光下缓慢流转。
隆介仰面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右手还保持着握勺的姿势,五指微微颤抖,悬在半空中。
贾昇盯着他看了会,“啧”了一声,站起身来,伸手就去抄矮桌上那口锅。
视野里什么都没有,观景车厢的窗户映着外面泊台上零星的灯光,帕姆新换的米色地毯上干干净净,几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快递箱安静地靠在墙角。
他转回头来:“你指什么呢——”
贾昇歪着头打量了一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外公?”
没有反应。
贾昇眨了眨眼,视野中的画面开始扭曲。
光线再度恢复清晰时,他仍然站在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内,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三月七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等等等等——你干什么?!”
“灌啊。”贾昇理直气壮,“要学会补刀啊,三月同学。”
就在他即将把锅沿凑到隆介嘴边的一瞬间,汤汁在锅中晃荡了一下,几缕紫黑色的雾气从液面上升起,在半空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就是因为能喘气才有大问题。”
贾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朝着隆介的方向又逼近了一步,“犹豫就会败北,妖孽,给我现原形吧。”
二相乐园,二维市。
天空中的幻月似乎离地面更近了些,那张巨大的脸正朝着泊地站的方向直勾勾地盯着,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还特意拖长了尾音:“外——公——?”
隆介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贾昇脸上,但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焦距,灵魂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阅读星穹铁道:被称为活体奇物这件事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