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祝你好运,凯末尔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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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自己表现越镇定,这些人就越期待,越相信那个并不存在的庞大军队。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大维齐尔正站在铁门外面,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是一场豪赌。

    大维齐尔装作一直都在期盼着凯末尔的模样,上前来无比欣喜地握着凯末尔的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的一切。

    「大维齐尔阁下。」

    凯末尔停下脚步,微微点头致意。

    「因为我来了。」

    凯末尔的回答非常简短。

    大维齐尔愣了愣。

    他看着眼前这位统帅,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滋生。

    一个人,只是露了个面,就能让杀红了眼的几万叛军停止射击……

    而且还只是先带着八百的先锋,就这样当着两方人马的面进来了……

    该说是军威?

    还是讲个人魅力?

    亦或者说,其实是对方跟青年党达成了什麽不可见人的默契?

    「陛下在里面吗?」

    「在。陛下一直在等您。请进。」

    大维齐尔转身,命令卫兵打开了铁门。

    凯末尔迈步走进了地下掩体。

    土斯曼苏丹正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上。

    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听到脚步声,苏丹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穿着军大衣的凯末尔时,苏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凯末尔!你终於来了!」

    苏丹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凯末尔面前,双手都在发抖。

    「快!快让你的大军开进来!把外面那些造反的暴民全部杀光!把青年党的那些叛贼全部绞死!」

    苏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凯末尔看着眼前这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帝国最高统治者,心里冷笑了一声。

    然後,单膝跪地,动作极其标准,表现出了忠诚。

    「陛下,安纳托利亚前线统帅凯末尔,响应真主召唤而来。让陛下受惊,是臣下的失职。」

    凯末尔的声音洪亮,在地下掩体里回荡。

    苏丹听到这句话,之前心里即便对凯末尔的作为各种不满,但现在还是感到一阵安慰。

    他最怕的就是凯末尔也跟着造反。

    现在看到凯末尔单膝跪在自己面前,苏丹紧绷的神经终於稍微放松了一些。

    「快起来!我的将军!你来正是时候!」

    苏丹伸手去扶凯末尔。

    凯末尔顺势站了起来。

    「你的军队呢?几十万安纳托利亚的大军在哪里?为什麽我没有听到他们在外面开炮的声音?」

    苏丹迫不及待地问道。

    大维齐尔也站在旁边,紧紧地盯着凯末尔。

    这是他们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凯末尔看着苏丹,表情变非常严肃。

    「陛下,我把大军留在了城外。」

    「什麽?!」

    苏丹尖叫起来。

    「你把大军留在城外?!那你带了多少人进城?」

    「我只带了最精锐的八百名近卫营老兵,来贴身保护您的安全。」

    凯末尔平静地回答。

    地下掩体里瞬间死寂。

    苏丹的眼睛瞪像铜铃一样大。

    大维齐尔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百人?!」

    苏丹的声音变尖锐刺耳。

    「你只带了八百人进城?!外面是数以万计拿着枪的暴民!你带八百人来干什麽?来给我陪葬吗?!」

    苏丹的恐慌再次爆发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凯末尔是不是故意只带这点人,好让青年党冲进来杀了他。

    「陛下,请您冷静。听我解释。」

    凯末尔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慌乱。

    「我不让大军进城,完全是为了保全土斯曼帝国,为了保全您的皇位。」

    「保全我的皇位?你把军队留在外面怎麽保护我?!」

    苏丹大声质问。

    凯末尔看了一眼旁边的大维齐尔,然後将目光重新锁定在苏丹身上。

    他知道,现在必须拿出东西,才能彻底获这两个人的信任。

    於是,凯末尔为他们分析眼前的死局。

    「陛下,您以为外面的青年党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吗?」

    「难道不是吗?他们正在用大炮轰击我的皇宫!」

    「不,他们只是跳梁小丑。」

    凯末尔摇了摇头。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在边境和海上虎视眈眈的列强。」

    凯末尔走到地下掩体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张军事地图。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陛下,大维齐尔阁下。请你们仔细看看现在的局势。

    「第一,如果我让二十万大军直接冲进伊斯坦堡。会发生什麽?」

    苏丹愣了一下:「会把叛贼全部杀光!」

    「不,会发生极其惨烈的城市巷战!」

    凯末尔轻声打断了他。

    「我有情报证明,南方疑似有从阿尔比恩特工准备为青年党输送武装。如果大军进城,他们会依托街道和建筑死守。要知道哪怕我之前明码通报了全国军队,可现在南方地方总督还是有很多人在摇摆。

    「所以,到时候最坏的情况,就是整个伊斯坦堡会在炮火中变成一片废墟。您的皇宫也会被炸上天。为了剿灭他们,我们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并且付出几万人的伤亡。惊扰平民事小,毁了国家的政治中枢事大。」

    苏丹听着,额头开始冒汗。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没有停下,凯末尔的手指移向了镜海的位置。

    「现在镜海上,不是只有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舰队,奥斯特和法兰克的战列舰也在那里!四国的主力舰队主炮互指,处於极度危险的对峙僵局中!

    「如果我们的首都打成了一片火海,如果几十万大军在城里进行屠杀。

    「这种极其脆弱的国际平衡就会瞬间被打破!阿尔比恩人就会立刻找到完美的藉口。

    「他们会以『制止人道主义灾难』和『保护侨民』的名义,直接让镜海舰队的战列舰驶入海峡。他们会用大口径舰炮轰炸我们的城市,甚至直接派海军陆战队登陆接管皇宫。

    「到那个时候,土斯曼就真的成了阿尔比恩的殖民地了。您的皇位还能保住吗?」

    苏丹吓倒退了一步,跌坐在沙发上。

    他想起了阿尔比恩大使之前的最後通牒。

    阿尔比恩人确实随时准备冲进来。

    大维齐尔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将军说对……我们不能给列强任何军事干预的藉口。首都绝对不能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大维齐尔附和道。

    「所以,我把大军留在了城外三十公里的地方。」

    凯末尔继续说道。

    「这是威慑力量。

    「只要我的大军不进城,青年党就不敢把事情做绝,因为他们知道我的军队随时可以碾碎他们。这也是他们刚才停止向我射击的原因。他们害怕了。

    「同时,大军驻紮在城外,也向海上的列强舰队展示了我们土斯曼依然拥有强大的、建制完整的国防力量。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凯末尔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苏丹听一愣一愣的。

    他突然觉,凯末尔说非常有道理。

    不仅有道理,而且战略部署也是对的!

    「那奥斯特帝国呢?」

    大维齐尔提出了另一个担忧。

    「奥斯特的第七集团军已经越过了边境,虽然他们说去南方剿匪,但谁敢保证他们不会突然回头攻击首都?」

    凯末尔在心里笑了。

    这些人果然被列强吓破了胆。

    「大维齐尔阁下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凯末尔表情严肃地点头。

    「这就是我只让他们经过伊斯坦堡,但不能进城的第三个原因。

    「奥斯特的装甲列车确实去了南方。但是,奥斯特人是极其贪婪的。

    「如果我把安纳托利亚的大军全部拉进首都打巷战,北方的防线就彻底空了。奥斯特人如果看到我们内部打两败俱伤,他们绝对会立刻掉头,以『护路』的名义强行占领伊斯坦堡。

    「所以我把大军布置在城外,不仅是威慑叛党,更是为了防备奥斯特人去而复返!」

    凯末尔说完,站直了身体。

    他看向苏丹,语气变极其诚恳。

    「陛下,这就是目前的死局。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会给列强可乘之机。

    「所以,我只能带最精锐的八百人进来。

    「这八百人,全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们对您绝对忠诚。

    「有他们在皇宫里贴身保护您,外面的青年党根本打不进来。

    「只要您安全,土斯曼的合法政府就在。外面的军队就不敢乱动,列强就不敢强行干涉。」

    凯末尔的这番话,彻底击中了苏丹的心智。

    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苏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命!

    他看着凯末尔,觉这就是真主派来拯救他的天使。

    凯末尔不仅带来了外围的几十万大军威慑敌人,还带来了八百个精锐死士来保护他的安全。

    最重要的是,凯末尔的头脑如此清醒,把那些可怕的列强都算计进去了。

    「凯末尔,你做对!你做太对了!」

    苏丹激动地站起来,走到凯末尔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误会你了!你才是土斯曼帝国最忠诚的将军!你比那些只会要钱的青年党军官强一万倍!」

    大维齐尔也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看来局势真的稳住了。

    凯末尔的这套布局,确实是目前这种绝境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陛下过誉了。这都是臣下应该做的。」

    凯末尔低下头,表现十分谦卑。

    但紧接着,凯末尔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但是,陛下。现在皇宫里的情况,让我非常担忧。」

    「怎麽了?青年党打进来了吗?」

    苏丹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但是比青年党打进来更可怕。」

    凯末尔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地下掩体的铁门。

    「陛下,我刚才进来的路上,观察了您的皇家禁卫军。」

    「他们怎麽了?他们一直在拚死保护我啊!」

    「他们确实在拚命。但是,您忘了吗?青年党在国内崛起了多少年?

    「为什麽外面的广场防线那麽容易就被突破了?

    「为什麽阿尔比恩的特工能够混在人群里开枪?

    「陛下,您的皇家禁卫军里,有青年党的内应!」

    凯末尔抛出了这个可怕的结论。

    闻言,苏丹的脑子像是炸开似的!

    「内应?!」

    苏丹的声音又变尖锐。

    「你说我的禁卫军里有叛徒?!」

    「极有可能,陛下。」

    凯末尔的语气非常肯定。

    「青年党现在外面打不进来,他们肯定会启动内部的间谍。

    「如果在这个地下掩体外面守卫的禁卫军里,有一个人是青年党的死忠。

    「他只需要在饭菜里下毒,或者在您睡觉的时候开一枪……

    「那我们在外面布置的几十万大军,也就毫无意义了。」

    苏丹吓浑身发抖。

    他一直躲在地下掩体里,以为这里是最安全的。

    现在凯末尔告诉他,那些拿着枪保护他的人,随时可能要他的命。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外面的炮弹更让他崩溃。

    「那我该怎麽办?!凯末尔,你快告诉我该怎麽办?!」

    苏丹彻底慌了神,完全失去了皇帝的威严。

    他现在只相信凯末尔。

    凯末尔看着苏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鱼儿上钩了……

    「陛下,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手段。」

    凯末尔大声说道。

    「我恳请陛下,立刻签发手谕。

    「任命我为首都卫戍最高司令!

    「赋予我绝对的兵权和防务接管权!并且,我还需要您以最高苏丹的名义,下达对沙玛圣盟教士团的绝对约束令!

    「那些教士现在还在街头用宗教狂热刺激青年党,这只会让局势越来越失控。必须命令大祭司立刻撤回所有教团武装,停止一切煽动,否则我们将面临两面受敌的绝境!」

    凯末尔的要求非常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大维齐尔听到这个要求,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把首都的最高兵权交给一个前线将领?

    甚至还要连教士团一起接管控制?

    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可想像的。

    毕竟这样的话,苏丹将失去对武装力量和宗教力量的双重直接控制。

    「陛下,这……」

    大维齐尔刚想开口劝阻。

    「好!我给你!」

    苏丹毫不犹豫地大声答应了。

    对於现在的苏丹来说,兵权算什麽?

    皇家的规矩算什麽?

    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觉外面所有的禁卫军都想杀他,只有凯末尔带来的那八百个安纳托利亚老兵才是可靠的。

    只有把教士团那些乱点火的疯子按住,外面的人才不会彻底发狂。

    如果不把权力给凯末尔,凯末尔怎麽指挥那些老兵保护他?

    苏丹立刻转身,跑到地下掩体的办公桌前。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带有皇家徽记的羊皮纸上快速书写。

    手因为恐惧而颤抖,字迹有些潦草。

    但他写很快。

    「任命安纳托利亚统帅凯末尔,为伊斯坦堡及首都卫戍最高司令。全权接管皇宫及城防一切军务,并全权节制沙玛圣盟教团武装。所有人必须无条件服从。抗命者,就地正法!」

    写完之後。

    苏丹拿起桌子上的皇家金印,在红色的印泥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後重重地盖在羊皮纸上。

    「给你!凯末尔!拿着它!」

    苏丹把这份拥有绝对权力的手谕塞进凯末尔的手里。

    「去把那些内应全部抓出来!让大祭司赶紧闭嘴!用你的人把这里守死!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

    苏丹满眼血丝地哀求着。

    凯末尔接过那张羊皮纸。

    他看着上面鲜红的皇家印章。

    在这一秒钟。

    凯末尔的内心深处,一颗沉重的石头终於落地。

    他拿到了。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拥有了这份手谕,他在法理上就拥有了对皇宫、首都所有武装力量以及宗教力量的绝对控制权。

    青年党想要夺权,缺乏法理。

    而他凯末尔,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最高司令。

    「臣下领命。誓死保卫陛下安全。」

    凯末尔把手谕摺叠好,放进自己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

    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

    他脸上的那种谦卑和忠诚瞬间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个单膝跪地的臣子。

    他现在是这座皇宫,甚至这个国家的真正执剑人。

    凯末尔转过身,大步走向地下掩体的铁门。

    「卡齐姆!」

    凯末尔大吼一声。

    铁门外,近卫营营长卡齐姆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将军!」

    卡齐姆立正敬礼。

    凯末尔把手谕从口袋里掏出半截,亮给卡齐姆看。

    「传我的命令!

    「从现在起,我正式接管皇宫所有防务。

    「第一,立刻接管二三防线的指挥权,但绝不要解除皇家禁卫军的武装!」

    凯末尔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掷地有声。

    「禁卫军兄弟们为了保护陛下已经血战多日,疲惫不堪。

    「告诉他们,安纳托利亚的援军来接替他们最危险的阵地了!

    「把我们带来的八百老兵打散,混编进他们的防线里充当核心骨干。

    「让受伤和极度疲劳的禁卫军退到内廷带薪休整,军官全部提拔一级,但实际指挥序列由我们的连排长接手。

    「我们要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兄弟和战友!谁敢在这个时候寒了将士们的心,我毙了他!」

    卡齐姆眼中满是敬佩与激动,大声回答道:「是!」

    大维齐尔在旁边听到这个命令,原本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同时对凯末尔的手段感到敬畏。

    兵不血刃,甚至还能让禁卫军感恩戴德地交出实际防线控制权……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第二!」

    凯末尔继续下令。

    「拿陛下的手谕去见沙玛圣盟的大祭司。告诉他,苏丹有令,教团武装立刻全面退守清真寺,禁止任何人以宗教名义在街头向青年党挑衅,不准再激化矛盾!如果大祭司敢说半个不字,就以『违抗圣令、意图谋害苏丹』的罪名,就地正法!」

    「明白!」

    「第三!」

    凯末尔加重了语气。

    「派一个连的士兵,立刻接管皇宫的电报室和通讯中心。

    「切断所有的对外电话线和电报线。

    「从现在开始,进出皇宫的每一条信息,都必须经过我的亲自签字。任何人,包括禁卫军统领,包括内侍,严禁与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联络。

    「为了防止内应给青年党通风报信,皇宫必须实施绝对的信息静默!」

    卡齐姆敬礼:「遵命,最高司令阁下!」

    他转身跑出掩体,去执行命令。

    地下掩体里。

    大维齐尔听着凯末尔的这三道命令,突然感觉浑身发冷。

    他看着凯末尔挺拔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架空禁卫军指挥权……

    强势弹压教士团……

    切断所有对外通讯……

    真的是在保护苏丹吗?

    难道不是在进行一场极其完美、甚至让人无法拒绝的政变?!

    大维齐尔惊恐地看着苏丹。

    苏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苏丹听到凯末尔不仅安抚了禁卫军,去镇压那些惹事的教士,还要切断通讯,他反而觉非常安心。

    「做好!凯末尔!只有切断通讯,那些内应才无法把我的位置告诉暴民!只有你的人接管了阵地,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苏丹甚至在称赞凯末尔的果断。

    大维齐尔想要开口提醒苏丹,但他看着凯末尔那冰冷的眼神,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麽都晚了。

    兵权和宗教节制权已经交出去了。

    手谕是苏丹亲自盖章的。

    皇宫外面全都是凯末尔带来的死忠老兵,且禁卫军正在被迅速同化接管。

    如果他现在敢提出质疑,凯末尔绝对会立刻以「青年党内应」的罪名,一枪打爆他的脑袋。

    大维齐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於明白,土斯曼帝国变天了。

    凯末尔根本不是来救驾的。

    他是来把苏丹关进笼子里的。

    「陛下。」

    凯末尔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苏丹。

    「清洗内应和整顿防务需要一些时间。外面可能会有一些冲突和声音。

    「为了您的绝对安全,请您和大维齐尔阁下,安心待在这个地下掩体里。

    「无论发生什麽事,都不要出去。」

    凯末尔的语气很平静,但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命令意味。

    「好,好!我绝不出去!你一定要把这里守死!」

    苏丹连连点头,像听话的孩子。

    「我会的。」

    凯末尔微微鞠躬。

    然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地下掩体。

    砰!

    沉重的防爆铁门在凯末尔身後重重地关上了。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铁链锁门的清脆金属碰撞声。

    苏丹名义上到了最严密的保护。

    但实际上,他彻底沦为了被切断一切通讯、失去所有权力的笼中鸟。

    这扇铁门,为苏丹隔绝了一切。

    走廊上。

    凯末尔听着铁门上锁的声音。

    他的眼神看向了皇宫外面的天空。

    苏丹和教士团都已经解决了。

    接下来。

    他要用手里的这八百人,还有那个最高司令的名义。

    去会一会外面那几万个杀红了眼的青年党。

    ……

    五月二十六日。

    晚间。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枢密院的最高机密会议室里,灯光明亮。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帝国宰相贝仑海姆。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

    以及李维。

    气氛并不轻松。

    门被推开了。

    枢密院的机要秘书快步走进来。

    「宰相阁下,伊斯坦堡的最新情报。」

    秘书把电报放在贝仑海姆的面前,然後迅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贝仑海姆拿起电报。

    他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随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贝仑海姆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电报递给了坐在左手边的克劳塞维茨。

    克劳塞维茨接过去。

    他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停火了?」

    克劳塞维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李维。

    「图南上校,伊斯坦堡的枪声停了。青年党和皇家禁卫军停止了交火。」

    李维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接过克劳塞维茨递过来的电报。

    电报是奥斯特驻伊斯坦堡大使馆的情报人员发来的。

    内容非常简短,但信息量巨大。

    「安纳托利亚前线统帅凯末尔,已於今日穿过交战区。」

    「他进入了皇宫防线。」

    「青年党武装未开一枪。皇家禁卫军主动让出大门控制权。」

    「伊斯坦堡目前处於诡异的全面停火状态。」

    李维看完电报,把它放在桌子中央。

    他真的做到了……

    一个人,平息了一座几十万人暴动的首都。

    「这怎麽可能?」

    克劳塞维茨大臣摇了摇头,觉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青年党已经杀红了眼,皇家禁卫军也死伤惨重。双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凯末尔是怎麽让他们同时停火的?」

    克劳塞维茨看着地图。

    「情报上说他带了多少人进城吗?」

    「没有明确数字。」

    贝仑海姆宰相开口了。

    「但是,根据我们之前的军事情报,安纳托利亚的主力大军根本不可能现在就能抵达伊斯坦堡。」

    贝仑海姆看向李维。

    「图南上校,从後勤和物流的角度来看,凯末尔有可能把几十万大军在这麽短的时间内运到伊斯坦堡吗?」

    李维非常果断地摇头。

    「绝对不可能,宰相阁下。

    「土斯曼的铁路运力非常有限。要把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大军从高原前线运回首都,还需要携带重武器和弹药,这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而且,沿途没有足够的煤炭和加水站支撑这种规模的紧急调动。

    「最关键的是,大罗斯的高加索军团就在对面。如果凯末尔真的把主力撤走,大罗斯人早就打穿防线了……」

    李维停顿了一下,说出了後面的结论。

    「所以,凯末尔带进城的人,绝对不多。最多只有一个团,甚至只有一个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克劳塞维茨大臣深吸了一口气。

    「几百人,或者一千人……」

    克劳塞维茨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捕捉到了这背後的政治逻辑。

    作为帝国资深的外交家,他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

    「这是一场完美的心理战和信息欺骗!」

    克劳塞维茨忍不住赞叹出声。

    「他利用了所有人的恐惧!」

    贝仑海姆宰相看着克劳塞维茨。

    「详细说说,克劳塞维茨大臣。」

    克劳塞维茨站了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

    「青年党、苏丹的禁卫军、凯末尔。」

    克劳塞维茨指着这三个圈。

    「青年党害怕什麽?他们害怕被前线最能打的正规军当成叛军剿灭。

    「苏丹害怕什麽?他害怕被暴民冲进皇宫杀死。

    「凯末尔恰恰利用了这一点。他之前发了全国明码通电,说要回来平叛。这就是一个心理暗示。」

    克劳塞维茨在黑板上画了几个箭头。

    「他肯定在进城之前,做足了姿态。让青年党以为,他背後跟着几十万大军。所以青年党不敢开枪,因为开枪就意味着招惹几十万正规军的报复。

    「而对苏丹那边,他肯定是打着救驾的旗号。禁卫军看到青年党都不敢动他,自然也会相信他背後有大军支撑,所以主动让出了防线。」

    克劳塞维茨转过身,看着贝仑海姆和李维。

    「凯末尔用一个不存在的『庞大军队』,在两方杀红眼的势力中间,硬生生地走进了皇宫。

    「他赌的就是没有人敢开第一枪去验证他的底牌。」

    贝仑海姆宰相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人。

    胆识和对人心的算计,都达到了顶峰。

    「那麽,克劳塞维茨大臣。」

    贝仑海姆继续问道。

    「从外交层面上来看,伊斯坦堡的停火,对目前的国际局势有什麽影响?」

    克劳塞维茨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种看到对手吃瘪後的嘲谑!

    「影响非常大,宰相阁下。可以说,凯末尔的这个举动,直接打碎了阿尔比恩帝国在海上的阴谋。」

    克劳塞维茨走回座位坐下。

    「阿尔比恩的镜海舰队为什麽敢给我们下最後通牒?

    「因为伊斯坦堡在流血。

    「因为土斯曼陷入了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和无政府状态。

    「阿尔比恩人是以『保护侨民』和『恢复和平』的合法名义,准备强行闯入海峡的。」

    克劳塞维茨敲了敲桌子。

    「但是现在。

    「枪声停了。

    「伊斯坦堡没有大规模的屠杀,也没有变成废墟。

    「更重要的是,凯末尔进入了皇宫。土斯曼的官方政府依然存在,并且表面上恢复了秩序。」

    克劳塞维茨看向李维。

    「图南上校,您明白这意味着什麽吗?」

    李维点了点头。

    「表示阿尔比恩人失去了强行干涉的法理藉口。」

    李维直接说出了答案。

    「是的!」

    克劳塞维茨大声说道。

    「阿尔比恩人现在没有理由开炮了!

    「如果他们现在强行冲入海峡,他们就不再是和平的维护者,而是赤裸裸的侵略者!

    「在国际法上,他们将处於绝对的劣势。

    「法兰克王国和我们奥斯特帝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海上对他们进行拦截,甚至开火反击。」

    克劳塞维茨在心里盘算着镜海上的那四国舰队。

    「现在镜海上,我们的舰队和法兰克舰队,正和阿尔比恩、合众国对峙。

    「大家都绷紧了神经。

    「阿尔比恩舰队的指挥官坎宁安不是傻子。在失去了合法藉口的情况下,他绝对不敢下令开第一炮。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更不敢。他们本来就是来耀武扬威的,遇到这种失去法理支持的硬仗,合众国人跑比谁都快。」

    克劳塞维茨做出了最终的战略判断。

    「海上的危机,後续能解除了。

    「只要土斯曼内部不爆发出更大规模的战争,阿尔比恩的舰队就只能乖乖地停在公海上,什麽也做不了。」

    贝仑海姆宰相听到这里,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些。

    避免全面海战,这个是奥斯特帝国目前的核心诉求之一。

    「干好。这个凯末尔,确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贝仑海姆做出了评价。

    他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但是,克劳塞维茨大臣分析了外交。我来谈谈政治。」

    贝仑海姆宰相的表情变深沉起来。

    他是一个老练的政治家,他看问题总是直指权力的核心。

    「各位,我们不能仅仅因为海上的危机解除就盲目乐观。」

    贝仑海姆看着克劳塞维茨和李维。

    「我们必须看清楚土斯曼帝国现在的内部权力结构。」

    宰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苏丹已经完了。」

    贝仑海姆抛出了第一个结论。

    「不管苏丹现在是不是还在皇宫里,他都只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他下令向平民开枪,他失去了所有的道德合法性。

    「他引我们奥斯特的大军入境,他失去了国内民族主义者的支持。

    「现在,他又被凯末尔接管了皇宫防线。

    「可以说,苏丹不仅失去了人心,也失去了对军队的直接控制权。他现在就是一个名义上的囚犯。」

    一个没有实权的君主,对奥斯特来说价值正在迅速降低。

    「那麽青年党呢?」

    贝仑海姆继续分析。

    「青年党也废了。

    「他们虽然煽动了暴动,但是在之前的关键时刻,他们的高层为了我们提供的军火和贷款,选择了妥协,背叛了那些国民。

    「只要後面这件事翻出来,他们又没办法取合法地位,那麽他们的威望就会大打折扣。

    「更致命的是,面对凯末尔那并不存在的大军,他们退缩了。

    「他们不敢开枪,他们选择了让步。这就证明了青年党的高层缺乏破釜沉舟的胆识,他们是一群可以被利益收买、被武力恐吓的投机者。」

    贝仑海姆摇了摇头。

    「一群投机者,是无法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政府的。」

    最後,贝仑海姆的目光落在了那份电报上。

    「所以,只剩下一个人了……」

    宰相的语气变极其严肃。

    「凯末尔!

    「他绕过了苏丹,直接和我们枢密院联系,用开门换取了我们大军的不干涉。这说明他有战略眼光和地缘清醒。

    「他能稳住前线大军,保证之前还能把大罗斯的高加索军团死死按在边境上。这说明他有顶级的军事指挥能力。

    「现在,他又可能只用八百人骗过了首都的所有人,堂而皇之地进入了皇宫。这说明他有无与伦比的政治胆魄和对人心的操控能力。」

    贝仑海姆看着李维和克劳塞维茨。

    「各位,认清现实吧。

    「土斯曼帝国的旧时代已经结束了。

    「从凯末尔踏入皇宫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土斯曼帝国唯一的、真正的执剑人。

    「无论是他打算将苏丹当做傀儡号令土斯曼,还是打算直接推翻苏丹自己上台。

    「土斯曼的未来,现在很大程度都掌握在这个人的手里。」

    克劳塞维茨大臣听完宰相的分析,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宰相看很透彻……

    在外交上,他们以後打交道的对象,不再是那个懦弱的苏丹,而是这个携带八百壮士闪电回归伊斯坦堡的将军了。

    「宰相阁下。」

    克劳塞维茨开口说道。

    「如果凯末尔真的掌控了土斯曼的全局。您认为,这对我们奥斯特帝国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凝重。

    贝仑海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李维。

    「图南上校,你觉呢?」

    贝仑海姆问道。

    「从帝国的利益出发,你如何评价凯末尔的崛起?」

    李维坐在椅子上,表情一直很平静。

    而听到宰相的提问,他坐直了身体,在心里快速梳理着奥斯特帝国的核心诉求。

    「宰相阁下,克劳塞维茨大臣。

    「评价是好事还是坏事,唯一的标准,就是看他是否符合奥斯特帝国的国家利益。」

    李维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奥斯特帝国想要什麽?

    「我们要的是东方谷物贸易的畅通。

    「我们要的是通往波斯湾的铁路补给线绝对安全。

    「我们要的是土斯曼南方的战略走廊控制权。

    「我们要的是土斯曼能够按时偿还贷款,并且继续购买我们的工业产品和军火。」

    李维看着两位大臣。

    「一个混乱的、四分五裂的土斯曼,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因为那意味着战争泥潭,意味着我们的商业列车随时会被炸毁。那是阿尔比恩人想要的。

    「一个完全被大罗斯控制的土斯曼,也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因为那意味着大罗斯将独吞所有的地缘红利。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能够维持国内秩序的土斯曼政府。」

    李维把手放在桌子上。

    「苏丹做不到这一点。青年党也做不到。南方的摇摆势力更做不到,更不用说所谓的宗教集团。

    「现在,只有凯末尔有这个能力。

    「他手里有安纳托利亚的正规军,他现在又掌握了首都的政治法理。

    「只要他能够迅速平息内乱,把土斯曼重新整合起来。那麽,他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可以合作的绝佳对象。」

    现在他们不怕凯末尔有野心,就怕凯末尔没能力控制局面。

    「但是,我认为他是一个强烈的民族主义者。」

    克劳塞维茨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如果他掌权後,反过来对付我们怎麽办?如果他要求我们撤出南方的铁路控制权呢?」

    李维听到这个问题,淡淡地笑了一下。

    「克劳塞维茨大臣,这就是我们之前为什麽毫不犹豫地答应他,让第七集团军直接南下的原因。

    「凯末尔是个聪明人。不然他不会直接明码通报土斯曼全国。

    「他很清楚,土斯曼现在千疮百孔。他要重建国家,他要安抚平民,他要对抗随时可能打过来的大罗斯高加索军团,和阿拉伯地区叛乱,与南方维稳。

    「他需要钱。他需要武器。他需要国际上的政治承认。

    「这些东西,阿尔比恩不会给他,大罗斯更不会给他。

    「只有我们奥斯特帝国能给他。」

    说着,李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而且,我们的第七集团军精锐师团现在就在土斯曼的南方。我们的装甲列车和重炮,就在他们的铁路线上。

    「这既是保护,也是威慑。

    「凯末尔只要脑子没疯,他就绝对不敢在自身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来挑衅奥斯特帝国的陆军。

    「他必须依赖我们。」

    跟着,李维做出了最後的战略总结。

    「所以,我的结论是。

    「如果凯末尔符合我们的利益,如果他能保证帝国的铁路安全和商业特权。

    「那麽,他之後对我们奥斯特发出的任何请求,无论是资金、武器,还是政治背书。

    「我们都应当进行考虑。

    「我们甚至可以主动扶持他,让他成为土斯曼的新主宰。

    「一个欠着我们巨额债务、在军事上依赖我们装备、在政治上需要我们站台的土斯曼独裁者,这是帝国在镜海东岸能找到的最好的代理人,亦或者说夥伴。」

    贝仑海姆宰相听完李维的分析,鼓了下掌。

    「说好!」

    宰相的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这正是帝国目前最需要的务实战略。」

    说着,贝仑海姆看向克劳塞维茨。

    「外交部立刻调整策略。暂缓与苏丹的直接接触,把所有的外交资源和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凯末尔身上。如果他需要承认,我们就给他承认。如果他需要贷款,我们就让帝国银行去评估。总之,只要他不碰我们的底线,我们就支持他掌权。」

    「明白,宰相阁下。」

    克劳塞维茨点头领命。

    「另外。」

    贝仑海姆转头看向李维。

    「图南上校。关於第七集团军在南方的行动。」

    「请宰相吩咐。」

    「阿尔比恩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海上失去了藉口,他们就一定会在陆地上搞动作。情报显示的南方阿拉伯地区的那些叛军,背後肯定有阿尔比恩军情局的影子。他们会试图来拖垮我们的军队……」

    於是,贝仑海姆下达了命令。

    「告诉莱因哈特元帅。

    「不需要任何仁慈。

    「既然凯末尔已经把北方的政治雷区接管了,那我们的军队在南方就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对於任何敢於破坏铁路、敢於袭击帝国军队的阿拉伯叛军。

    「用最猛烈的炮火,用装甲列车,把他们彻底碾碎!

    「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奥斯特帝国的武装护路,不是一句空话!」

    闻言,李维也乾脆地回答道:「遵命,宰相阁下。我会立刻向总参谋部、金平原大区联合参谋部传达最高指令。」

    会议到这里,基本已经定下了基调。

    土斯曼的危机,在奥斯特帝国高层的眼里,已经从一场可能引发世界大战的灾难,变成了一场可以进行利益重组的机遇。

    「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都辛苦了。」

    贝仑海姆宰相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克劳塞维茨大臣,立刻去拟定新的外交备忘录。」

    「是。」

    两人相继走出了机密会议室。

    房间里,只剩下李维一个人。

    李维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上的那份电报。

    李维伸出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凯末尔……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真的不算陌生。

    在他那个原本的世界里,在另一条历史的时间线上。

    同样有一个叫做凯末尔的人。

    那个凯末尔,被称为土耳其之父。

    在那个世界的一战之後,奥斯曼帝国分崩离析,被协约国像切蛋糕一样肆意瓜分。

    当时的苏丹同样软弱无能,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条约。

    而那个叫凯末尔的军官,也是在国家即将灭亡的最黑暗时刻站了出来。

    他拒绝接受屈辱的条约。

    他跑到安纳托利亚高原,召集残部,重新组织国民军。

    他依靠着极其强悍的军事指挥能力和绝佳的地缘政治手腕,在列强的夹缝中硬生生地打赢了独立战争。

    他废除了腐朽的苏丹制度,废除了落後的哈里发宗教特权。

    他建立了一个世俗化的现代共和国。

    他把一个濒临灭亡的封建帝国,硬生生地拉进了现代文明的门槛。

    那是属於另一个世界的伟大英雄的史诗。

    这个正在土斯曼皇宫里夺权的凯末尔,并不完全是他记忆中知道的那个凯末尔。

    两者的世界背景不同,面临的列强格局不同。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但是……

    李维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相同之处是,这个凯末尔,也站了出来。

    在国家面临被阿尔比恩、奥斯特、大罗斯和法兰克还有合众国,在土斯曼风云际会的至暗时刻。

    在皇权腐朽、宗教伪善、青年党狂热无脑的混乱中。

    这个人,同样看穿了列强的本质。

    大概也同样看透了国家的毒瘤。

    并且,他同样拥有着那种敢於在刀尖上跳舞,敢於用八百人去赌国运的绝世胆魄。

    历史的惯性,或者说,一个民族在生死存亡关头所能爆发出的求生本能,在不同的世界里,竟然惊人地重合在了一个相似的名字上。

    李维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叫凯末尔的人,用极其惊艳的本土微操,直接掀翻了部分棋盘的角落。

    凯末尔没有系统,没有超越时代的知识。

    他靠的完全是纯粹的个人智慧、对人性的极致洞察,以及那种为了国家可以不择手段的冷酷与热血。

    这才是真正的历史巨头!

    在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下,并不是只有开了挂的人才能改变世界。

    那些原本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着这片土地的硝烟,感受着这片土地苦难的人。

    当他们觉醒的时候,爆发出的能量同样令人敬畏。

    「如果凯末尔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应当进行考虑……」

    李维回想起自己刚才在会议上定下的基调。

    这句冰冷的政治辞令,站在奥斯特帝国军方高层的立场上,他必须这麽说,也必须这麽做。

    因为他是奥斯特帝国的上校,要对帝国的利益负责。

    如果凯末尔敢动奥斯特的铁路,李维会毫不犹豫地下令装甲列车开火,把凯末尔碾碎。

    但是,在抛开这层身份的内心深处。

    李维看着电报上的名字。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祝你好运,凯末尔将军。」

    李维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军帽戴在头上,整理了军装领口。

    既然土斯曼北方的政治雷区已经在被这个叫凯末尔的人扫清了。

    那麽接下来……

    奥斯特帝国的第七集团军,就该在南方广袤的沙漠里,好好地给那些阿尔比恩军情局支持的阿拉伯叛军,上一堂课了。

    李维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

    五月二十七日。

    早晨。

    土斯曼帝国中南部,铁路干线。

    阳光照射在荒芜的戈壁滩上,气温开始迅速升高。

    奥斯特帝国第七集团军,二十一军副军长,卡勒曼少将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火车站站台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行军进度报告。

    卡勒曼少将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们的推进速度太慢了。」

    卡勒曼少将对身边的参谋说道。

    「将军,这已经是极限了。」

    参谋无奈地回答。

    「土斯曼人原本的火车头马力太小。它们根本拉不动我们沉重的装甲车厢,更别提那座装在平板车上的巨型链金塔了。我们已经不知道被迫停下来更换几个车头了。

    「除此之外,地方上的麻烦也很多。

    「土斯曼南方的那些地方总督,在看到首都爆发内战後,态度变非常暧昧。有几个总督甚至派兵在铁路上设置了路障,想要找我们索要高昂的过路费。」

    听着这些,卡勒曼少将也跟着气笑了。

    「第十九步兵师是怎麽处理的?」

    「第十九师的师长没有和他们废话。」

    参谋如实汇报。

    「第十九师直接在铁轨两旁卸下了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重型榴弹炮。他们把炮口直接对准了那个总督的官邸。五分钟後,那个总督亲自跑过来搬开了路障,并且给我们送来了一百只烤羊。」

    「做好。」

    卡勒曼少将点了点头。

    对付这些贪婪且软弱的地方军阀,大炮的口径比任何外交辞令都管用。

    第十九步兵师的任务就是这个。

    他们是主力步兵单位。

    职责不是冲在最前面打仗,而是跟在装甲列车後面,在铁路沿线的每一个重要城市和交通枢纽建立防线。

    他们用重火力进行战术威慑,把那些企图观望或者趁火打劫的土斯曼地方势力死死地按在原地。

    只要第十九师的重炮架在那里,奥斯特帝国的後勤补给线就是绝对安全的。

    「前方的路况怎麽样?」

    卡勒曼少将把目光投向南方。

    「第四骑兵师已经散开了。」

    参谋指着地图上的大片沙漠区域。

    「他们是快速机动单位。

    「现在他们分成了十几个连队,沿着铁路线两侧的荒漠地带进行拉网式侦察。

    「他们负责掩护装甲列车的侧翼,并且提前排除铁轨上的爆炸物。」

    卡勒曼少将对第四骑兵师的工作很放心。

    骑兵在这个重火力的时代虽然不能用来正面冲锋,但用来对付那些骑着骆驼的沙漠游击队,依然是最高效的兵种。

    「那麽,第十七步兵师的先导装甲列车,现在到哪里了?」

    卡勒曼少将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第十七步兵师,这是第二十一军的绝对主力。

    他们负责边境防御与清剿作战。

    他们坐在最前面那列浑身包裹着厚重钢板的装甲列车里,是整个集团军刺向南方的尖刀。

    「他们即将进入红岩峡谷区域。」

    参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过了红岩峡谷,就是阿拉伯人最活跃的沙漠腹地了。」

    卡勒曼少将看了看那个峡谷的地形。

    两侧是高耸的红色岩石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铁路线穿过。

    「这是一个完美的伏击地点……」

    卡勒曼少将在心里做出了军事判断。

    「命令第十七师,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开火。」

    「是,将军。」

    ……

    同一时间。

    南方,红岩峡谷。

    这里的地势极其险要。

    光秃秃的红色岩石被风沙侵蚀千疮百孔。

    铁轨从峡谷的最深处穿过,在峡谷的中央,还有一座跨越乾涸河床的钢铁铁路桥。

    此刻,峡谷两侧的岩石高地上,趴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是阿拉伯部落的叛军。

    大约有三千多人。

    他们穿着长袍,手里拿着阿尔比恩军情局秘密送来的旧式单发步枪。

    在人群的中央。

    阿尔比恩军情局的上尉,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的铁路桥。

    他是博蒙特少校派来的军事顾问。

    「炸药都安置好了吗?」

    上尉转头,用本地方言问旁边的阿拉伯部落首领。

    「全都放好了,阿尔比恩的朋友。」

    部落首领露出贪婪的笑容。

    「我们在桥墩下面塞了整整三百磅的高爆炸药。引线已经拉到了山坡上。只要奥斯特人的火车开到桥中间,我们一拉起爆器,整座桥就会塌下去。」

    部落首领在心里盘算着。

    火车掉下河床,里面的奥斯特士兵肯定会被摔死一大半。

    然後他手下的三千个勇士就会冲下去,把奥斯特人的枪炮和物资全部抢走。

    有了那些武器,他就能成为这片沙漠里最强大的王。

    「不要大意。」

    上尉提醒道。

    「奥斯特的军队不是土斯曼的那些软脚虾。等火车炸翻之後,让你们的人先在上面开枪射击,不要盲目冲锋。」

    上尉在心里有着自己的计划。

    他不在乎这些阿拉伯人的死活,更关心那座铁路桥。

    只要桥断了,奥斯特帝国的部队就会被堵在峡谷外面。

    修桥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奥斯特人只能在沙漠里吃沙子,他们会被无休止的侵袭彻底拖垮。

    「放心吧,上尉。在这个峡谷里,他们跑不掉的。」

    部落首领信心满满。

    ……

    峡谷外围。

    五公里处。

    荒漠上卷起了一阵沙尘。

    奥斯特帝国第四骑兵师的一个侦察连,正在铁路线右侧的沙丘上快速奔袭。

    连长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红岩峡谷。

    他看到了峡谷上方有些不自然的反光。

    「吁——」

    连长拉住缰绳,战马停了下来。

    「前方峡谷有埋伏。」

    连长非常果断地做出了判断。

    「立刻给装甲列车发信号!」

    ……

    两公里外。

    哐当声在铁轨上回荡。

    奥斯特帝国第十七步兵师的先导装甲列车,正在匀速前进。

    车头推开热浪,黑色的煤烟直冲云霄。

    在第一节装甲车厢里。

    前锋指挥官冈瑟上校站在观察孔前。

    他看到了天空中那团红色的烟雾。

    「骑兵师发来预警!前方红岩峡谷发现敌军伏击!」

    副官大声汇报导。

    冈瑟上校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的表情。

    「终於来了……」

    他们这一路南下,除了跟那些土斯曼地方总督扯皮,就是枯燥的赶路。

    奥斯特帝国已经向全世界宣告了护路的决心。

    但是,如果没有一场真刀真枪的杀戮,是没有人会把这份声明当回事的。

    「我们需要一个舞台……」

    冈瑟上校看着前方的红色峡谷。

    「这个峡谷很好……足够封闭,足够显眼……用来向全世界展示奥斯特陆军的武力,再合适不过了!」

    冈瑟上校转过身,看向车厢里的通讯兵。

    「命令列车,不要减速。保持原定航速进入峡谷。」

    「不减速?」

    副官愣了一下。

    「对,直接开进去。

    「通知後方的平板车厢,启动链金塔。把反魔力场开到最大功率。」

    「遵命!」

    指令迅速下达。

    位於列车中段的平板车厢上。

    巨大的防水帆布已经被撤下。

    三米高的链金塔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技术兵拉动了蒸汽阀门。

    高温高压的蒸汽瞬间涌入链金塔的动力核心。

    嗡——!!!

    一阵极其低沉、让人心脏发紧的轰鸣声从链金塔内部传出。

    塔身上的凹槽里,暗红色的液体开始疯狂流转。

    无形的、庞大的反魔力场,以装甲列车为圆心,向外猛地扩散开来。

    力场直接覆盖了周围八百米的范围。

    「所有炮塔准备。」

    冈瑟上校拿起了车厢里的内部通话器。

    「目标,峡谷两侧高地。装填高爆榴霰弹。

    「步兵连在射击孔後就位。机枪上膛。」

    哢嚓!哢嚓!哢嚓!

    整个装甲列车内部,响起了一连串整齐的机械拉栓声。

    M重机枪的子弹带被塞进供弹口。

    炮塔里的炮兵将沉重的炮弹推入炮膛。

    ……

    峡谷上方。

    上尉听到了火车汽笛的声音。

    他探出头,看向峡谷的入口。

    那列包裹着厚重钢板的火车,正冒着黑烟,毫无防备地开了进来。

    「他们居然不减速?」

    上尉在心里感到有些诧异。

    这不符合常规的军事逻辑。

    在进入这种险要地形时,正常的指挥官都会先派步兵进行火力侦察。

    「奥斯特人太狂妄了。」

    上尉出了结论。

    「准备起爆!」

    他对着旁边的阿拉伯首领大喊。

    火车已经开上了那座钢铁铁路桥。

    沉重的车身压桥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炸死他们!」

    阿拉伯首领兴奋地大叫。

    他旁边的一个起爆手,用力地按下了手里的机械起爆器。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阿尔比恩军情局在起爆器里加入了一个微型的链金法阵,用来增强电火花的稳定性。

    起爆手按了下去。

    但是……

    什麽都没有发生。

    铁路桥依然完好无损地矗立在那里。

    奥斯特的装甲列车正在平稳地通过桥梁。

    「怎麽回事?!」

    上尉瞪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起爆器没反应!」

    起爆手惊恐地再次用力按下把手。

    依然没有爆炸。

    上尉一把推开起爆手,自己去检查线路。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憋闷。

    体内的那一丝微弱魔力,逐渐失去了控制……

    「这是……反魔力场?!」

    上尉猛地抬起头,看向下方的那列火车。

    他终於看到了那座竖立在平板车厢上的巨大金属塔。

    「该死!他们把大型链金塔装在了火车上!」

    上尉在心里疯狂地咒骂。

    他明白了为什麽起爆器会失效。

    在那种级别的反魔力场压制下,起爆器里的微型法阵直接被摧毁了。

    甚至连普通的电火花都受到了严重的物理规则干扰。

    「撤退!立刻撤退!这是一个陷阱!」

    上尉转头对着阿拉伯首领大喊。

    他知道,失去了炸桥的机会,这些拿着单发步枪的阿拉伯人,在装甲列车面前就是一堆碎肉。

    「为什麽要撤退?他们就在下面!开枪!」

    阿拉伯首领根本不懂什麽是反魔力场,他只看到肥肉就在眼前。

    他拔出弯刀,对着峡谷下方大吼。

    「开火!」

    砰!砰!砰!

    峡谷两侧的岩石上,三千支旧式步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奥斯特的装甲列车。

    叮叮当当!

    子弹打在厚重的钢板上,除了溅起一簇簇微弱的火花和留下几个白点之外,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连车厢的铁皮都没有被击穿。

    阿拉伯人的枪声,在峡谷里回荡。

    装甲列车内部。

    冈瑟上校听着外面如雨点般的子弹撞击声。

    他的表情依然冷酷。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制式腕表。

    秒针刚好走到正上方。

    「射击诸元已锁定。」

    火控军官大声报告。

    「炮塔转向完毕。」

    「全车,自由开火。」

    就在冈瑟上校话音落下的瞬间。

    装甲列车顶部的四座野战炮炮塔,同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轰!轰!轰!

    走廊两侧,站满了土斯曼帝国的禁卫军。

    这些禁卫军士兵一个个眼神里充满疲惫。

    可是……

    看到凯末尔走过来,大维齐尔立刻迎了上去。

    「将军!您终於到了!」

    当他们看到凯末尔走过来时,或许是觉伊斯坦堡的乱象终於有了结的一天,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不自觉地带上了期待。

    「凯末尔将军来了……」

    「外面怎麽样了?青年党为什麽停火了?」

    大维齐尔急切地问。

    他身後根本没有什麽几十万大军,只有八百人。

    八百个刚刚接管了皇宫大门外围防线的近卫营老兵。

    但是,凯末尔的步伐没有任何犹豫。

    如果这个时候皇宫里的人去外面看一眼,如果青年党突然发难。

    这八百人瞬间就会被几万人的火力撕成碎片。

    伊斯坦堡的枪炮声在皇宫外围暂时停歇了。

    凯末尔走在通往地下掩体的走廊里。

    「安纳托利亚的大军来救我们了……」

    凯末尔一张张脸看过去,将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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