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休曾想过赋予老姚尸体新的灵,但该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被否决,赋生权柄是赋予尸体全新的生命,并不是将其复活。
此时。
杜休回头看向远方。
老姚的离世,虽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日,已经做了许多心理准备的杜休,才发觉自己仍然无法接受。
“伯林的心并不大,却装了太多心事,最了解伯林的人,是你师母余雪,每次伯林回到家里后,都会与你师母彻夜长谈,你师母每次都能将伯林的心事抚平。” WWw.5Wx.ORG
“这个时代从未善待过伯林,但伯林能在临走前见到你,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弥补了。”
他与姚伯林是酒友,并且因为嬴氏彻底放权,两人在政治上没有直接冲突,故而关系一直不错。
杜休30日回国,31日帝国议会便提名杜休任帝国军主一职,该项人事任免全票通过。
现如今,时间已经来到了2月2日,杜休还没有去帝国议会上做任职报告,这是极其不合适的。
当然,站在人性的角度,帝国应该给杜休一些时间,毕竟他才刚刚回国,一下子面对姚伯林、木华、姚振东、姚词等一众亲人好友的去世,心理上遭受的冲击确实有点大。
可没办法。
帝国真的没有时间了。
也不会给杜休太多的时间。
“明天我就去帝国议会。”杜休将烟头踩灭,烟雾与胸腔里残余的悲戚一并吐了出去,“帝国对军部高层的人事任免以及外交层面的事情,有什么具体方针吗?”
后续的工作量很大。
军部高层框架千疮百孔,大量关键职位空悬,需要逐一填补。
军盟这个东陆军事联合体也有待梳理。
单是这两个大项都够忙的。
嬴亲王道:“军盟以后会名存实亡,这是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事。灭世之战一旦全面打响,神代生灵与浊陆出世后,东陆四面皆敌,军盟各族必然以自身利益为先,大规模的兵力和资源调配,不可能再做到步调统一了。”
东陆军盟的联合,本质上是利益组织,几轮万载战争中,各族按照出兵比例,划分了缴获资源的分配比例。
就像琉璃大陆的利益分配。
帝国虽然占据了大头,但其余势力也分走了不少资源。
现如今,帝国越来越强盛,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不像当初那般这么依靠军盟。
嬴亲王又补充道,“当然,军盟还有一定的存在必要,我们可以借助军盟,获得各个区域的情报信息,进行互通有无,这有助于在东陆上拉起战略纵深。这些事情,都需要你自己去把握决定。”
“我自己?”杜休微微皱眉,“嬴氏不会插手吗?”
他知道嬴氏一直奉行藏拙放权原则,但没想到嬴氏能这么彻底。
“嬴氏?”嬴亲王的笑容里掺了一丝苦涩,“帝国,早已不是嬴氏的了。”
所谓藏拙与放权,这都是阳谋。
嬴氏这么做的原因,有很多方面。
首先。
当今的时代,虽然是杜休声名远扬,但若是将目光放远,在历史长河里追溯,嬴氏缔造了数十个波澜壮阔的辉煌时代。
嬴氏与神,斗了万载,在废墟上重建了九个帝国。
神的心腹大患,一直都是嬴氏。
而且,因为万载决战中的神灵,跟往届继位神灵不太一样,祂走出西大陆时,是清醒的,并不是被灭世意志操控的傀儡。
这个时代,嬴氏若是人心所向,承载人族厚望,那嬴氏被灭了后,帝国直接就瘫痪了。
这也是嬴氏为何要彻底放权,从中央高度集权变成各地群雄并起的政治格局。
说白了,一个嬴氏倒下了,不会影响到其他区域的决策运转。
当代嬴帝亲手把帝国捏成了一个最强的战争机器,除非所有人族死绝,如若不然,帝国一定还会卷土重来。
其次。
所谓的放权,并不是装腔作势与演戏。
权力一旦下放,根本收不回来。
政治不是过家家,各地区的政治集团一旦成形,离开嬴氏照样运转的话,那嬴氏确实也就成摆设了。
现在帝国之所以名义上还是嬴氏的,无非是因为灭世之战的存在,帝国无法分裂更无法内乱,要不然大家都没得玩,但凡没有神的存在,帝国内部早就杀疯了。
最后。
藏在暗处的嬴氏,现在也没啥人了。
早就燃尽了。
这个先按下不表。
“杜休,帝国以后就交给你了,这是嬴帝的意思。”嬴亲王望着远方,目光有些深远。
嬴氏的视野里,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政治权力与家族荣耀,而是人族传承。
既然杜休能整合帝国的力量,那嬴氏自然会把杜休捧上位。
事实而言,只要杜休上位军主,他确实也就成了帝国代理人。
拥有帝国最高权力。
......
帝国历974年,1月30日,远东王逝世。
次日,杜休回国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整个帝国。
从远东冻土到南方边陲,从帝国到云渺大陆,无数帝国公民为之沸腾。
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
网络媒体,议论声沸沸扬扬。
这个时代。
无人可以避开杜休。
1月31日,帝国议会召开。
大会堂,穹顶之下。
四千三百一十二名来自各堡垒城市的议员全员到齐,无一人缺席。
这些议员无一例外,皆是在万载战争中崛起的新一代黑暗权贵,是时代洪流淘洗出的新面孔。
大会堂内,人头攒动,权贵如潮。
时至今日。
四大财阀彻底失去对帝国的掌控力,权力进行新一轮洗牌后,帝国万余座堡垒城市由这些新一代议员背后的势力管理。
会上。
全体议员对《帝国上将杜休提名第九帝国军主的人事任免》,进行了举手表决。
四千三百一十二只手齐齐举起。
全票通过。
2月1日,当代嬴帝嬴闻道签署了大帝令,对杜休任军主一职予以肯定,并高度赞扬了杜休为帝国所做的杰出贡献。
2月3日,晨光熹微,暴雪初霁。
帝国大会堂内,座无虚席。
穹顶吊灯逐一点亮,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庄严神圣。
一众官媒的摄像设备早已架设完毕,长枪短炮对准前方,闪光灯如繁星明灭,每一声快门都在为历史存档。
除了帝国议员之外,两侧旁听席上还坐着帝国各行业代表、军盟高层、部落与东陆四族的外交代表,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汇聚在同一处。
九点。
本就安静的会场变得更加安静。
各方官媒默契地调转设备,所有镜头齐刷刷对准大门。
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眼神深邃的俊秀青年,身着帝国将官制服,胸前功勋章琳琅排列,步履沉稳,脊背笔直,从红如鲜血的长毯尽头走来。
像一柄出了鞘却含锋不露的刀。
帝国军主杜休,走上了主讲台。
那一日,帝国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狂热,全部汇聚在那道身影之上。
他站在讲台上,身前是四千三百一十二位议员,身后是万亿帝国公民,再往后,是万载以来所有倒在战火里的帝国亡魂。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
杜休以平稳而有力的语调,做了一份扎实而务实的任职报告。
期间,他没有发表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即兴发挥,只是像历代姚氏军主那般,沉静将军部的未来铺展在众人面前。
杜休明确表示:
未来军部将以诸天大陆为主要工作方向,以帝国战争需求为导向,抓好军队人才建设,夯实守土卫国的岗位职责...将加速推进军部高层框架重组,确保军政令畅通、步调统一...将加强东陆军盟的协作机制,互通情报、共享纵深,构建覆盖全大陆的防御网络...将以灭世之战为最终考题,整合一切可战之力,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东陆最后的防线......
俊秀青年站在帝国的视线中心,神情庄重,目光深邃,声音沉稳。
曾经锋芒毕露的青年锐气彻底敛去。
昔日的荒野矿奴彻底成为了一位不动声色的帝国大人物。
一位足以撑起整个时代的帝国军主。
汇报结束时。
杜休略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高了几分:“在今后的工作中,杜某必会尽职尽责,不负帝国之望,不负长青之志。”
言罢,他向着所有人行了一个军礼。
青年军主的侧脸被吊灯的光芒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勋章上的冷光与眼底的温热交织在一起。
紧接着。
帝国大会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息,浪潮一般从前排拍向后排,从厅内涌向厅外,从一座堡垒城市蔓延到另一座堡垒城市。
那一日,无数堡垒城市的大街小巷、千家万户的电视频道、各类网络媒体与视频平台上,都在同步转播这场直播。
帝国青年一代望着屏幕,欢呼雀跃,战意高昂;客厅中,母亲抱着孩子坐在电视前,为孩子指着画面里那个青年,介绍自己的青春;远东各兵、军团,本部各总处、科室,东陆各条边境线驻军,九强大陆驻军,无数军人们坐在屏幕前,身板笔挺,眼神狂热。
时代,暂停了四个小时。
之后。
帝国的咆哮声,从青年军主的宣誓开始,隆隆作响,震耳欲聋。
声音穿过山川河谷,穿过冻土荒漠,穿过每一个帝国公民的胸膛,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从杜休离开大会堂的那一天起。
他的目光,是帝国兵锋所指的方向;
他的心脏,是帝国引擎跳动的动力;
他的血液,是帝国军人奔腾的河床;
他的呼吸,是帝国熔炉迸发的烈焰;
他的意志,既为长青。
第九帝国,聚中兴一代之遗志,借致盛一代之臂膀,铸黄金一代之大世。
自此,万载最强帝国彻底诞生。
它的疆域横跨诸天,它的战争机器运转如钟,它的子民昂首挺胸,它的名字将在此后无数岁月里被无数后人以敬畏的目光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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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还过于年轻,被帝国的意志裹挟着前行,只知道抱怨冷漠的军令、无休止的调动和永远不够用的补给,却从未好好感受过那个时代真正的魅力。
彼时,我并不知道生在第九帝国并见证它的辉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时代会对诸天大陆造成何等颠覆性的影响。
当我年老体衰,回忆往昔时,才发现,那个时代,是如此的璀璨而伟大。
凶兽药剂学、良性药剂学、混合药剂学;民族大融合、薪火党派、平等自由之风;机甲技术的突飞猛进、空运技术的跨越式发展、金属冶炼技术的革命性突破、大兵团协同作战体系的指挥艺术......
联邦后来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能在第九帝国内找到最初的踪迹。
帝国灰烬里,联邦随便拾起一些残羹剩饭,都会成为席卷万族的文明之火。
因此,我开始好奇,如此强大的帝国,究竟亡于哪个时刻?
很多史学家告诉我,帝国是在灭世之战中打光的,所有的血肉都投入了那场最后的战役,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最后一位天骄战死。
但,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
我认为。
帝国亡于974年。
因为那一年的帝国,被誉为万载最强帝国。
这个结论或许有些可笑,但我深信如此。
帝国未因弱小而灭亡,却因强盛而崩塌。
既得长青,再无长青。
也许帝国的结局,早在那一天就注定了。
从杜休走上讲台的那一刻起,从四千三百一十二只手同时举起的那一刻起,从掌声响彻全帝国的那一刻起,从万亿公民战意最高昂的那一刻起。
那辉煌本身,便是最后的丧钟。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庆幸自己生在了那个时代。
因为。
我见到了人类群星闪烁。
——节选自《我》
(第八卷完)
像是在为这位老人披麻戴孝。
......
杜休屏退了其余人,独自一人在特赞河边漫步,整个远东无人敢打扰,给新王一定的时间缓解悲伤。
一位老者迈步走了过来。
嬴亲王走到杜休身侧,望着河面,缓缓开口:
特赞河岸。
葬礼结束后,按照姚伯林生前的意愿,杜休将其骨灰散在了特赞河中,并未大操大办,而后又在英灵园内亲自给姚伯林种下了一棵长青松柏,与木伯的长青松柏相邻。
嬴亲王转身,意味深长道,“杜休,远东不是一个可以过度沉浸在悲伤里的地方。远东不可一日无主,伯林离去,半北昏迷,你需要尽快振作起来,接手整个军部的工作。”
杜休虽不在帝国,但换命战略执行完后,杜休便被任命为帝国上将,并授予了诸多功勋章,让姜早早代为领取。现如今,除了姚半北,杜休是军部现存于世的最高领导人。
2月初,寒风愈发凌厉,雪花纷飞如碎玉。
杜休坐在岸边巨石,指间夹着烟,看着奔流不息的特赞河,双目布满血丝,整个人说不出的憔悴与孤独。
他们之间虽然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份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反而更显弥足珍贵。
他自幼无父无母,荒野孤儿出身,从小冷暖自知,人生之中从来没有体验过长辈亲情。
唯有老姚与老冷,让他体会到了父辈的关爱。
远东的王死了。
青铜色天幕迎来了一场世纪暴雪。
往后的几日里,特赞河岸与英灵园内,吊唁者络绎不绝。
有经历过上次大陆战争的退役老兵从其他大区赶来,跪倒在特赞河岸痛哭流涕;有头发花白的远东公民带着子女来到特赞河献上花束;有衣着华丽的各方权贵,在姚伯林的松柏前敬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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