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里铺着一层旧绸布,绸布上面放着一枚玉佩。
白玉的,雕的是兰花,刀工老到,包浆厚重,一看就有年头了。
玉佩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行字。
沈栀双手接过匣子,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沈栀把那枚玉佩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越”字,跟铜令牌上那个字一模一样的写法。
她攥着玉佩,指节收得很紧,眼眶一热。
屋里只剩沈栀一个人。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旧绸布上淡淡的樟木味。
越家最后的东西,他全给她了。
沈栀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
第二天辰时刚过,东安巷方向就传来了动静。
越来越多的人声,从巷口一直蔓延到沈府门前。
整条巷子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八个精壮汉子,穿着崭新的红褂子,抬着一顶大红漆木架子。
架子上摞着十二匹苏锦、十二匹蜀缎,颜色从石榴红排到鹅黄,一匹比一匹扎眼。
后面跟着四抬聘金箱。
箱子没上盖,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一照,晃得路人睁不开眼。
再后面是成对的聘礼。
活雁两对,用红绸绑了脚,嘎嘎叫着往两边扑腾。
龙凤喜饼十六抬,茶叶四箱,酒八坛。
队伍排了足足半条街长。
巷口两边的住户全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看热闹。
几个年轻媳妇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数聘礼。
“天爷,这得多少银子?” WWw.5Wx.ORG
“那个越将军我听说过,打仗可厉害了,把梁王的人打得屁滚尿流。”
“长得凶不凶啊?”
“凶,但人家有本事啊,正三品呢,比咱们这条巷子所有当官的品级都高。”
队伍走到一半,围观的人忽然安静了一瞬。
最后面压阵的,是越岐山本人。
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新袍子,料子挺括,领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织金带,头发用一根白玉冠束得规规矩矩。
脚下是一双新靴,靴面干干净净,连一粒灰都没沾。
他走在聘礼队伍的最末尾,手里捧着一只旧漆木盒子。
盒子不大,一掌宽,跟前面那些金光灿灿的排场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他走到沈府门前站住了。
沈知府带着沈修站在台阶上迎。
沈知府穿了官袍,腰板挺直。
沈修站在旁边,换了件青色常服,手臂抱在胸前。
越岐山在台阶底下站定,两手把那只旧漆盒往前一递。
“沈大人,前头那些是礼部的章程,一样不少,这个不算聘礼。”
他顿了一下。
“这是给沈小姐的。”
沈知府看了那只盒子一眼,没伸手接。
“什么东西。”
“到时候她自己打开就知道了。”
沈修在旁边动了一下,伸手把盒子接了过来。
“行了,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越岐山迈步上台阶的时候,目光不受控地往后面扫了一眼。
窗纱后面,一个人影闪了一下,缩回去了。
越岐山嘴角的弧度咧开来,三步并两步跨上了台阶。
沈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长叹一口气。
外头巷子里议论的声音还没散,锣鼓班子还在吹打。
…………
与此同时,皇城南门外三里的官道上,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年轻女人正跟着一群进城的百姓往城门方向走。
灵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破了两个洞,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
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绑着,脸上是晒了几个月的黑,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扎人。
她身边走着一个穿旧棉袍的年轻男人,背着一只竹书箱。
看样子二十出头,眉目清秀,走路的姿势很端正,说话文绉绉的。
这是她半个月前在荆州渡口遇到的赶考书生,姓宋,叫宋临渊。
当时她被一伙流匪抢光了最后一点碎银,饿了两天,蹲在渡口码头上起不来身。宋临渊路过时分了她半个饼,后来就一路同行到了这里。
灵竹扶着路边的石碑喘了口气,看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心里总算松了一截。
终于到了。
她从沈府逃出来那天晚上,揣着三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两支赤金簪子,自以为后半辈子有了着落。
结果出城第三天就被路匪盯上了,银票被翻了个底朝天,金簪子被掰断了分赃,连身上穿的好料子衣裳都被扒了去。
幸好她跑了,只剩一条命。
之后的日子,她沿着官道一路往北,乞讨、帮人洗衣裳、在客栈后厨打短工换一口饭吃。
走了大半年,才挨到了皇城脚下。
“宋公子,前面就是城门了吧?”
宋临渊点头,抬手指了指城楼上的匾额。
“正阳门,皇城南大门。”
灵竹看着那块匾,吸了一口气,拽了拽身上破烂的衣裳,硬着头皮往前走。
进城之后,灵竹被两边的繁华晃了神。
她蹲在街边正打算找个落脚的地方,巷口忽然涌过来一大群人,挤挤挨挨往一个方向跑。
“快去看快去看!越将军下聘了!排场大得吓死人!”
灵竹下意识跟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态。
旁边两个大婶挤在一起,嘴没停过。
“越将军,就是平梁王叛乱那个,正三品护国将军,听说以前家里是皇商来着。”
“女方是谁啊?”
“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沈大人家的千金!沈大人以前在地方做知府,刚调进京的。”
灵竹的脚步停在原地。
姓越。
沈知府。
宋临渊注意到她的脸色变了,开口问了一句。
“灵竹姑娘?”
灵竹站在人潮里,耳朵里灌满了锣鼓喜乐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远处巷口传来百姓的笑闹声和唢呐的尖响,喜庆得刺耳。
宋临渊没有追问。
他站在灵竹身侧,垂着眼,拇指在书箱的背带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人群还在往前涌。
灵竹被推搡着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她扶住旁边的墙角,指甲嵌进砖缝里,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猫。
她想起半年前的那个清晨。
沈栀坐在马车里,裙摆上的苏绣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回头对她说,灵竹,你脸色不好,要不今天留在府里歇着吧。
她没留。
她跟着去了,然后亲手把那个人推进了匪窝。
结果呢?现在那个匪窝里的人穿着正红色的新袍子,捧着聘礼,站在沈府门前。
而她站在皇城的街角,衣不蔽体,兜里连一文铜板都没有。
巷子深处,又一阵炮仗响了起来。
前面两排禁卫开道,后面跟了四个捧盘的小内侍,盘子上铺着明黄缎面,搁着玉轴圣旨和一方紫檀匣子。
沈知府带全家在前厅跪接。旨意不长,基本就是夸夸沈栀,然后夸夸越岐山,最后说两人天作之合,择吉日完婚,礼部操办。
沈栀回过神,跟着磕头谢恩,起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刘婶从后面扶住了。
馆阁体,端端正正的。
“这是我娘的东西。我爹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从证物库里找回来的,黎诺替我存了十五年,给你。”
沈栀跪在母亲身后,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耳朵里嗡嗡的,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赐婚。
沈母在旁边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刘婶的肩膀,刘婶会意,把门带上了。
内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给沈知府,又把那方紫檀匣子单独捧到沈栀面前。
“这是太子殿下吩咐,让越将军亲手交给沈小姐的。越将军说他今天不方便过来拿,让咱家先送到,明天他亲自来。”
沈栀把匣子搁在桌上,拨开铜扣,掀了盖子。
内监走后,沈母凑过来看她。
“打开瞧瞧。”
很快圣旨就到了。
传旨的还是上回那位蓝袍内监,这回排场大了一截。
真的赐婚了。
沈母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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