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在矿道岔路口的追兵们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回头朝矿区核心方向望去，刚好看到那片在夜幕中翻涌升腾的灰白色蘑菇云。
一个满头大汗的石锤部族哨兵跌跌撞撞地从矿道入口方向跑过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主矿脉！主矿脉全塌了！矿石全没了！全被抽空了！」
杜克站在塌陷中心的矿囊废墟中，将最後一批还在半空中飞行的贤者之石收入光明神庭，然後头也不回地再次融入岩壁，朝远离矿区方向的地底深处全速潜去。在他身後，整片主矿脉核心区域彻底塌陷成了一个直径惊人的巨型天坑，坑壁边缘的岩层还在不断崩落，碎石与粉尘从坑口冲天而起，在戈壁滩上空形成了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
真正要抓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这片废弃矿道中。
而那个让所有部族族长恨得牙痒的神秘偷矿者，此刻正在他们後方偷矿。
几乎在同时，矿区核心方向那几道四级强者的气息猛然调转，朝塌陷区疾速掠去，眼看就要抓住罗德里克的了也毫不犹豫地转身朝主矿区方向狂奔。对他们来说，与一个半神级的巫师纠缠远没有守住部族最重要的矿脉来得紧要，那是几个部族赖以生存的根基，绝不容有失。
他的双臂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血肉规则透支後的肌肉痉挛。
他抬起模糊的视线，看着那些火把朝矿区核心方向快速远去，看着那些四级强者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对他的追捕，转身朝真正的主矿脉狂奔而去。
他咬着牙，扶着矿道粗糙的岩壁缓缓站起身，朝与主矿区相反的方向蹒跚走去。
逃遁的路线他记得很熟，这片废弃矿道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处塌陷区在他脑子里都有一张完整的地图。
他借着夜色和矿区混乱的掩护，绕过几处还在冒烟的塌陷区，穿过一片被风蚀岩柱遮蔽的乾涸河床，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山谷裂缝中停下脚步。
他靠在冰凉的岩壁上，从空间戒指中取出几支恢复药剂灌了下去，然後习惯性地激活神启印记查看排行榜，接着整个人便僵住了。
杜克这个名字後面的积分数字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上跳动，刚刚还是一串惊人的数字，转眼之间便再次暴增，最终稳稳停在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高度。
整整四千万分，四千万。
他反覆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杜克的积分在短短时间内从接近三千万直接跳到了七千万。
加上之前那两次暴涨，加起来的积分已经是第二名的无数倍。
主矿脉全塌了，矿石全没了，全被抽空了。刚才那个石锤部族哨兵惊恐的喊声在他脑海中再次响起。
主矿脉出事的时间，与杜克积分再次暴涨的时间精准地重合在一起。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手段，正常的巫师绝不可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将一整片主矿脉抽空，哪怕是几个三级巫师同时开采也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杜克拥有某种能够快速抽取矿脉的手段，比如某种极为特殊的巫器。
而这次主矿脉的陷落，更是印证了他心中一个让他怒火中烧的猜想。
他暴露了，他的小队被围困了，他们几人在废弃矿道里被四个四级强者带着几百名部族战士围追堵截，他们这边几个人死的死逃的逃，他自己差一点就交待在矿道里。
然後主矿脉就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被抽空了。
这场围猎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他的，那些四级强者不是来抓他的，或者说，抓他只是一道配菜。
他们真正想抓的是杜克，而杜克反手就将追兵引到了他藏身的位置。
罗德里克明白自己被利用了，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当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罗德里克活了这麽多年，在斯卡维大陆的竞技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杀过的人自己都数不清，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今天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巫师当枪使了。
这种感觉比刀剑砍在身上更让他愤怒，那种愤怒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撒了一把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灼热的刺痛。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柄战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那张因为血肉形态褪去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嘴角那道旧伤疤在压抑不住的愤怒中微微抽搐。
「杜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生硬。
他从未见过杜克，但念出来时的语气却像是在诅咒一个认识了多年的仇敌。
不管他之前对这个人有多少忌惮和算计，现在全都化作了彻骨的恨意。
他收回神启印记光幕，重新靠在冰凉的岩壁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他需要恢复，需要尽快恢复到巅峰状态。
然後他会让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家伙付出代价。
……
杜克在矿区地底深处全速潜行，土元素化形态让他在灰白色的岩层中如同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
他的感知铺展开去，清晰地捕捉到那几个四级气息正从西南方向朝自己这边疾速逼近。他原本的计划是继续向北飞，先飞出这片部族领地的范围再说。
按照巫师议会与艾尔德兰兹土着签订的协定，这些四级族长不能越过领地边界追杀试炼者。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些四级强者的速度，拜伦的气息冲在最前面，那个裹着灰色斗篷的扎伊德紧随其後，两人与他之间的距离正在飞快缩短。
以这个速度，在他飞出领地边界之前，扎伊德就会先截住他。
他当即放弃继续潜行的计划，从岩层中脱离出土元素化形态，在一片塌陷区边缘的碎石滩上重新凝聚身形。
双脚刚踩实地面，他便抬起左手，将精神力注入神启印记。
银蓝色的传送光芒从印记中涌出，从天而降，将他的身体笼罩在其中。
扎伊德的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从矿区西南侧的岩壁阴影中暴射而出。
他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灰白色的残影，那双深灰色的瞳孔死死锁定了传送光芒中的杜克，乾枯的五指在虚空中猛然张开。无数道灰色能量凝成的锁链从他掌心暴射而出，如同捕食的蛛网般朝杜克的方向罩去。
杜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正在急速逼近的灰色锁链。
银蓝色的传送光芒在他周身流转，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而模糊。
扎伊德暴喝一声，五指猛然收紧，灰色锁链在传送光芒外层疯狂收束，勒入了那片正在消散的虚影之中。但锁链穿过虚影时只触碰到了空气，什麽都没有抓住。
杜克的身影在传送光芒中彻底消散，只留下几缕正在消褪的银蓝色光丝和那片被锁链勒过後缓缓闭合的空气。
扎伊德落在杜克刚才站立的那片碎石滩上，灰色锁链无力地垂落在脚边。
他维持着那个伸手抓握的姿势沉默了好几息，那双深灰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极度的冰冷与压抑到了极限的暴怒。
片刻之後他才缓缓收回手，乾枯的五指在袖中慢慢握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拜伦和其他几位族长也在随後赶到，他们看着空荡荡的碎石滩和那片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的传送光芒，全都沉默了下来。
主矿脉的核心区域彻底塌陷成了一座巨型天坑，坑底的碎石和粉尘还在缓缓滑落。
整片矿区最富集的贤者之石矿脉，被同一个人以同样的手法抽空了。
而那个人就在他们几个四级强者的眼皮子底下从容传送离去，连扎伊德亲自出手都没能把他留住。
戈壁滩上，风沙呜咽着卷过碎石滩，将塌陷区边缘那些灰白色的矿石尾渣吹得簌簌作响。
几个四级强者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天坑沉默不语。
……传送光芒消散的瞬间，杜克首先感知到的是一股极为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和能量粒子的浓度差异不同，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沉淀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规则残余气息。
他压低身体重心，精神力如同一张细密的蛛网向四周铺展开去，右手虚握，几缕暗金色的沙粒已从袖口无声滑出，悬浮在指尖待命。
脚下踩着的是一片由灰白色石板铺成的宽阔通道，每一块石板都足有数丈见方，石板之间的接缝细密到几乎看不清。
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并不规则，有些呈弧线，有些呈折角，彼此交织穿插，没有任何重复的规律。
他用鞋底轻轻蹭了一下其中一道纹路，那道纹路内部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搅动的沉沙，泛起极短暂的淡金色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这不是单纯的装饰，这些纹路是这座建筑本身某种古老规则的一部分，它们没有死，只是在沉睡。
通道两侧的石壁高得望不到顶，没入上方一片笼罩着整片空间的灰暗雾气之中。
石壁的材质与脚下的石板相同，但风化程度更加严重，壁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裂纹深处偶尔闪过几缕极细微的淡金色光丝，沿着裂纹的走向蜿蜒流转，在灰白色石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那些嵌在母岩中的贤者之石被四色神光从岩壁上逐块剥离，然後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着，化作无数道暗红色的流光涌入光明神庭。
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地逐层剥离，而是以自己为圆心，将整片主矿脉核心区域全部笼罩在抽取范围之内。
头顶的岩层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主矿脉的富集区域被抽空得太快、太空了。
矿道里的追兵们面面相觑，几个老兵握着矿镐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们终於意识到，西南侧这场围猎不过是调虎离山的障眼法。
四色神光如同活物般沿着矿脉走向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岩壁上嵌着的暗红色结晶体成片成片地褪色、碎裂、化为灰白色的粉末，而新的神光又在粉末还没落地之前便已经延伸到更深的矿囊。
光明神庭中，生命之泉边缘堆积的贤者之石矿石已经堆成了一座真正的暗红色山峰，比之前两次的总和还要多出好几倍。
碎石滩上，罗德里克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血肉形态正在缓慢褪去，那层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体表逐寸消退，露出下方苍白而布满旧伤疤的皮肤。
这一次杜克抽取的规模远超之前两次，整片核心矿区的贤者之石结晶体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全部剥离，灰岩层失去了支撑骨架，从穹顶到四壁同时开始崩塌。
巨大的花岗岩块从穹顶上脱落，砸在他周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整片矿道在他身後逐段塌陷，碎石和粉尘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沿着矿道朝四面八方奔涌。
就在他将最後一名堵在岔路口的部族战士砸入岩壁，准备继续突围时，脚底下的岩层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从矿区核心方向传来，那声音穿透了层层岩壁，震得整片废弃矿道的碎石地面都在剧烈抖动。
矿区西南侧废弃矿道中，罗德里克正挥舞着短柄战锤轰开又一面堵在岔路口的盾墙。
他的血肉形态已经到了极限边缘，每一次挥锤都伴随着肌肉纤维撕裂又重新癒合的湿黏声响。
杜克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从岩壁上收回，十指在身前猛然张开。
四色神光从掌心涌出，沿着岩层中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处矿囊边缘蔓延开来。
世界树的根系从泉水中探出，如同无数根淡金色的触须缠绕上这座矿石山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其中蕴含的生命能量抽离、吸收、转化为自身的成长养分。
那棵已经长到杜克胸口的树苗在持续不断的能量洪流中轻轻震颤，第四条枝条的芽尖从树干上端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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