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你。」他在杜克面前站定,声音温和,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晚辈说话。
近看时,杜克才发觉这老人极老,老到头发白得像初雪,脸上布满细纹,可精神极好,一双眼睛清亮得不似老人。
他便是布莱恩家族的当代族长,六级血脉巫师,阿瑟尔·布莱恩。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极朴素的灰蓝长袍,没有戴任何族徽,走
侍从们开始上菜,一道道用银盘和晶碗盛着的食物被端上来。
杜克尝了一口,才知安娜贝尔口中的最高规格不是虚言。
前菜是一种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蘸着淡金色的酱汁,入口即化,鲜甜里透着一丝极古怪的暖意。
主菜里有一道烤得微微发亮的禽翅,用银刀轻轻一划,肉汁便溢出来。
侍者介绍,说那是一头四阶高原雷雀的翅膀,雷属能量浓郁,最宜半神级巫师食用。
杜克吃得极慢,他早过了贪口的年纪,可这一顿,仍让他觉得身体像被从里到外洗过一遍。
几道菜下肚,精神海都跟着微微发颤,极为舒适。
宴上无人劝酒,也没人当众谈生意,只有阿瑟尔偶尔问他几句,提醒杜克若是有不习惯的地方立刻告知侍者即可。
还说道黄金大陆北边天气比较干,问了问杜克西海岸、中央群岛的日常,像长辈在问家中小辈。
安娜贝尔坐在杜克另一侧,不时低声替他介绍几道菜的来历。
杜克环顾满厅宾客,又把目光落回阿瑟尔老人身上。
六级血脉巫师,只坐在这片华丽灯火间安静地喝一碗清汤。
晚宴结束後,正厅中央的长桌被撤去了大半,几队精灵乐师从侧廊鱼贯而出,在临时搭起的银枝乐台上坐定。
乐声一起,那首曲子轻得像从地底浮上来的风,带着几丝暖意,把整座大厅吹得懒洋洋的。
不少客人已离席走动,女眷们的裙摆与礼袍在灯下漾开,像一片片被风翻动的花瓣。
侍者捧着酒盘在人群里穿行,银杯与杯盏轻轻一撞,叮叮响。
杜克本想去露台透口气,刚绕过两张长椅,就被安娜贝尔从後面叫住了。
她走快两步,与他并肩而行,另一侧不知何时已跟来一位女巫。
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好,面容穠丽却不轻浮,深红色长发半挽半散,一双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像盛着一点未凉透的金光。
她穿了条剪裁极贴身的墨绿色礼裙,领口开得克制,腰却收得极窄,裙摆一侧开着衩,露出半截莹润的小腿。
安娜贝尔侧头朝杜克道:「还没介绍,这是伊泽尔·温德勒,斯卡维大陆温德勒家族这一代的掌珠。我极好的朋友。」
那名叫伊泽尔的女巫不等安娜贝尔再开口,已朝杜克伸出手:「杜克先生,久仰。」
声音里像掺着一丝笑,眼神从他眉骨缓缓滑到下巴,又落回他眼里,半点也不遮掩。
杜克伸手与她握了握,那只手很软,指尖却凉得像才从夜风里收回来。
她似乎有意把动作放得很慢,收手时,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一划,然後才若无其事地端起杯酒。
安娜贝尔像什麽也没察觉,只道:「伊泽尔也是半神级,这次特地从斯卡维大陆过来,要待到拍卖会结束。温德勒家族也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传承悠久,你们不妨多聊聊。」
说完朝杜克眨了下眼,藉故离开了。
乐队的曲子这时候换了一首更慢的,伊泽尔侧过身,正对着杜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银色烛光下像盛着蜜。
她举起杯子,冲他轻轻一倾:「我第一次知道您,是因为奥术师月报。後来又从安娜贝尔那儿听说您来了,我还不信。」她笑了笑,「现在见到本人,倒觉得那篇报导写得太客气了。」
她说话时,裙摆被风带起一道,蹭在他腿边,像无意,又像故意。
那截白腿在暗色裙摆间晃了一下,又遮回去。
杜克只淡淡一笑:「温德勒家族在斯卡维大陆的名声,我也听过。」
伊泽尔听了,眼睛更亮,像极满意这回答。
她朝露台方向看了一眼,回头看他,声音低下去几分:「这里太闹了。杜克先生若不
嫌烦,我们去露台上说话?」
杯里的酒还剩小半,她却不喝,只任那点光在指间晃。
杜克也不好拒绝,於是让侍者又拿了两杯酒,随她朝露台走。
伊泽尔没有急着再说什麽,她斜倚在露台的石栏上,夜风从她肩後吹过来,把深红色的发丝与墨绿裙摆一并掀动。
她抿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杜克先生,我这次来黄金大陆,除了替家族看看那几件压轴拍品,更多是想见见你。」
她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点将燃未燃的火。
「温德勒家族向来喜欢有本事的人,尤其像你这种,没靠血脉,也没靠出身,还能走到半神级的魔药大师。整个位面找不出几个。」
她说得坦荡,语气里带着欣赏,却不过分拉近,像只把门推开一条缝,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进去。
杜克没有接她话里的拉拢,只道:「温德勒家族能在斯卡维大陆站稳,想来也不只靠血脉。」
伊泽尔听了,轻轻一笑,不再深说。
她把杯中酒饮尽,侧过脸道:「明天我要和安娜贝尔去城里转转,她在那儿长大,能
带你看看真正的黄金大陆。你若得空,不妨一起。」
她说着,手指在石栏上轻点两下,像已经当他会去。
「好,正好我明日也想去逛逛。」杜克应下来。
第二日,杜克换了一套轻便些的深灰色便服。
安娜贝尔早早在迎宾堡门口等着,身旁是一辆由两头银鬃长尾兽拉动的敞篷车。
伊泽尔也在,见杜克出来,先朝他摆了摆手。
她今天把长发高高束成一条,穿了身浅金色窄裙,外披短氅,腰上缀了条镶着细钻的链子,脚步比昨夜更轻快。
三人乘车下山,马车沿着极宽的白石大道一路向南。
沿途风光和昨天从飞艇上看到的又不同,近看之下,整片领地的工整与秩序感愈发明显。
路两旁全是银叶乔木,开着的白花落在道上,被车轮轻轻碾过,像一层细雪。
更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群被晨光照得明亮,几座新起的银塔棱角锋利,像剑一样刺向天空。
「这就是现在黄金大陆上最年轻的一座城。」安娜贝尔半靠在软垫上,给杜克指了指
远处几处建筑,「城本身没有太长的历史,是布莱恩家族用新的方式建起来的。别的家族还在用石料和巫阵一层层堆,我们已经开始用轻质合金与活体木做骨了。」她语气里有些骄傲,却不过分,「论繁华,它算黄金大陆数一数二的。」
杜克朝窗外打量,那些建筑虽新,却显现出一种气势。
檐角仍压得极低,门梁极宽,浮雕多为巨兽与古战,极少花草。
连街边的灯柱都做成兽爪模样,透着一股蛮横、直接的调性。
路上的人也多高大,穿着利落。
这是一种与西海岸截然不同的气息,极热闹,也极强硬。
「黄金大陆很早以前,就是血脉巫师最多、也最强的地方。後来慢慢分出五大血脉家族。这五家,家家都有六级巫师坐镇。」她伸出一根手指,「最北边的血金家族,你已经很熟了。黄金龙血脉,龙焰一起,山都能烧裂。他们家的领地最大,也最暴烈,许多老城至今还留着他们过去征伐的痕迹。」
杜克点头,并不插话。
「紧挨着血金家领地的是泽地家族。」安娜贝尔又压下一根手指,「他们镇着大陆最古老的几片黑泽,泽蛇血脉。很安静,也很少插手外面的事。但整个黄金大陆,没有哪家敢轻易踏进他们的沼泽。你见到的泽地族人,大多身形偏矮,眼瞳窄长,说话时声气发冷。人形只是为了方便走动,真到了水里,他们比蛇更像蛇。鳞、尾、毒,一样不少。」
她顿了顿,又指向南方:「再往南一些,是岚羽家族,逐云兽血脉。你如果只在他们开的集市上见到他们,会以为那不过是些身量高瘦、眼瞳带青的人。可等他们展开真身,就是生着云纹长羽的巨兽,翼展一开,能遮住半条山脉。岚羽家的人很少落回地面,大多住在云上山脉和浮空岛屿上,不是不想下来,是下来不习惯。」她说到这里笑了笑,「所以整个黄金大陆,最不愿惹的就是他们。因为他们要杀你,你连他们什麽时候从云里低头都看不见。」
马车驶入一条稍窄的街道时,车速慢了下来。
前方围了群人,几辆拉货的平板车歪在路边,中间空出一条道。
杜克起初以为只是集市拥挤,直到听见一阵极尖的鞭响。
车栏外,一个光着半边膀子的精瘦汉子正挥着条短鞭,朝路旁几个笼子抽。
那几鞭不是抽在车上,是抽在笼边挤出来的一只手和半截灰褐色肩膀。
鞭子落下去,那手猛地缩回。
笼子里有东西在低低叫,像哀鸣,又像呓语。
杜克朝那边看了一眼。那不是兽笼,是奴隶笼。
几辆板车上并排摆着七八只黑铁笼,大小不一。
有的笼里蹲着长尾垂地的灰皮人,有的蜷着通体覆着悔鳞的类人生物,还有一骗笼子罩着厚布,骗露出几根极悔的、银蓝色的触须。
那些生物大多安静,骗有一两个被鞭子惊得不住发颤。
笼子旁站着一排同丝被铁索串着的奴隶,衣着破烂,脖子上套着暗色石环,身上全带着伤。
马车经过时,那贩子一眼次出车身侧的银翼纹章,脸色刷地变了。
他鞭子往地上一卯,甩也不甩了,析跑着追到车侧,弓腰垂头,连道:「大人恕罪!析的眼睛瞎了,没瞧见您的车驾!」
他额头不住往下压,整个人几乎要跪进地里。
那几个笼里的奴隶见他这丝,反倒更往里缩,像被抽亍了。
杜克看着那群奴隶,其中几个胸口还覆着极淡的鳞,像极了巫师弯池辖下某个析型附属弯池里的鳞灰族。
这类生物比普通人类更耐高温与钝击,常被卖去矿坑。
另几个利瘦如竹,眼眶奇大,显然是不同环境里出来的人,却全都被丑进同一条锁链。
厅中摆着十几张长桌,桌面铺着极厚的深蓝绒布,上头的烛台全用银枝绞成,燃着淡青色的火焰。
已经来了不少客人,男女皆有,穿着各不相同,显然不是同一片大陆的人。
她似乎想多聊几句,却见安娜贝尔走来,便识趣地端起酒杯不再多言。
「阿瑟尔大人。」杜克连忙行礼,阿瑟尔温和一笑,让杜克不必多礼。
阿瑟尔坐下後,晚宴才正式开始。
杜克扫了一眼,没几个认识的。
有人穿着斯卡维大陆常见的百褶法袍,有人披着东海岸那种高领绣金长衣,还有些打扮更偏门,像从附属位面赶来的。
侍者低声说,这是取自一头四级深海长尾兽的脊边肉,用温火烹足半日,才去了它肉里的侵蚀性。
汤品更稀奇,清得像露水,偏又极鲜,带着几缕说不出名字的香。
正说着,厅门外的侍从忽然同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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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像没察觉到这些,只朝几处客人微微点头,然後朝杜克这一桌走来。
路很慢,背却挺得很直。
他一进来,整间大厅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晚宴设在迎宾堡的正厅,杜克随侍从穿过三道银纹拱门时,厅内已经热闹起来。
这间正厅比他预想的还大,穹顶是一整片用细银丝编成的羽翼纹路,层层叠叠,从最高处垂到四壁,像把整座大厅都收进一只银色翅膀底下。
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笑容很多,声音却很克制,像怕惊动了谁。
杜克被引到靠近主位的一张圆桌前坐下,旁边一位来自东海岸的中年女巫先朝他点了点头,笑道:「您是杜克先生吧?我在奥术师月报上见过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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