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微微点头:「那大力法王如今?」
「摩尼教哪能容许一位护教法王安然离去,义父哪怕没了我这个牵挂,一个人在中原也被追杀,後来便去了海外十方岛。」
谢灵韫苦笑:「不过他倒是挺乐意的,每年还有书信传回,送到白鹿书院,给我报一个平安。」
谢灵韫首度叹了口气:「义父其实也说,如今的摩尼教,无论是中土派还是波斯派,都与光明」无关了,整日生活在阴暗中的人,如何能真正触及光明?所以他也脱离了摩尼教————」
谢灵韫指尖轻抚琴弦,神色彻底平静下来:「摩尼教有一项诡异门规,无论波斯总教还是中土分支皆恪守不渝一他们认定历任教主与法王,皆为明尊在世间的代行者,故而从无退位让贤之说,唯有前任身死,後任方能继位。」
退位让贤,就是完全由人决定。
而前任身死,可以视作明尊於冥冥之中的安排,收回了这个代行者,新的教主与法王才能继任。
谢灵韫道:「我义父至今在世,教内就无法选出新一任的大力法王」,同样的道理,清静法王」心向波斯总教,不除去此人,中土摩尼教内也无法选出另一位新的清静法王」。」
展昭摇摇头:「这还真是————」
「邪门的很吧?」
谢灵韫道:「我来襄阳前的几个月,就见过了一位摩尼教的明子」。」
明子」是教主与四大法王的候选者,而此人与我也是老熟人了,他不止一次想要利用我引义父回中土,就是要害义父的性命,登上「大力法王」之位。」
「此人一直未能如愿,但我也没能奈何得了他,毕竟杀了这个,恐怕还会有新的明子」,不熟悉的更加难防。」
「不过他这次找上门来时,是真的恼羞成怒了,我弹着琴呢,他都对着我破口大骂,骂了整整一个时辰,还说要直接去海外杀义父。」
「我当时见他实在有些歇斯底里,就给了他一个建议————」
展昭隐约猜到了,但还是好奇:「什麽建议?」
谢灵韫眨了眨眼睛:「我建议他来杀清静法王」。」
「呃————」
展昭道:「听谢兄之前的描述,清静法王」是二境巅峰吧?」
谢灵韫道:「是啊。」
展昭道:「那大力法王」呢?」
谢灵韫道:「义父当年护我叛教时,还是一境巅峰,後来他在书信中提及,去了海外十方岛,才知人该这样活着,倒是凝聚了武道真意,如今已是二境宗师,但也不如清静法王」那般厉害。」
展昭道:「那你建议那位明子去杀清静法王」?」
「所以那个「明子」又骂了我两个时辰。」
谢灵韫微微一笑:「不过就在一月前,他去而复返,提出了一个建议,一个联手除去清静法王」的建议。」
展昭无语。
从这里就能看出,摩尼教内部的环境有多麽夸张。
谢灵韫这种建议其实就是垃圾话,结果对方居然当真了,消失的几个月估计就是准备谋划,然後还真的觉得可行?
毕竟大力法王远去海外,且不说这个明子如果不能用谢灵韫作为要挟,能否打得过一位二境宗师,即便可以,他又去哪里找人呢?
恐怕一来一回,都要个几年时间,根本耗不起。
相反「清静法王」隐居襄阳附近,外人或许不知,但摩尼教中人是清楚的,不然也不会派大悲禅寺这一支来监视。
所以这位「明子」而言,暂且放弃「大力法王」,「清静法王」反而成为了首要的目标。
而且由於「清静法王」的波斯派立场,摩尼教内说不定还有不少人,在暗中支持「明子」的行为。
谢灵韫道:「他也立誓承诺,若能登临清静法王」,但凡在位,就会约束教众,不再来找我和义父的麻烦。」
展昭对此不太认可:「这等摩尼信徒,承诺是否可信?谢兄不可受其蒙蔽!」
「哈!」
谢灵韫笑道:「多谢贤弟关心,愚兄当然知道,这些人的话信不得,但这确实是一次机会。」
「若非此人慾借我之手除去「清静法王」,我又怎能知晓教中最新动向?」
「当年义父离教时,中土派」与波斯派」尚能维持表面和气,如今却已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
「所以我此来不是为了替这个家夥除去清静法王」,让摩尼教内斗得更厉害,才是我的真正目标。」
展昭微微点头。
此世摩尼教高手众多,势力不小,却一直没能掀起像样的造反攻势,直到百年之後。
原来不是这个秘密宗教没发展起来,而是内斗得太过严重了。
那高手再多也没用,只顾着自己人掐自己人了。
恐怕要再过个两三代人,将中土派与波斯派的分歧弥合,还有那些叛教离开的统统了结,到时候才有一场席卷东南的浩大声势。
有监於此,展昭也将襄阳王的重伤,去往「清静法王」隐居之地疗伤的情况告知:
」
谢兄觉得如何?」
谢灵韫都有些惊异:「襄阳王居然被一位三境宗师暗算了麽?那他当真是有几分运道!这等严重的伤势,天底下恐怕只有寥寥数人能够救治,而清静法王」颇擅医术,且精通一门奇功,还真就是其中之一。」
「哦?」
展昭道:「照这麽说,「清静法王」确实可以让襄阳王的伤势痊癒?」
「可以!」
谢灵韫道:「此人修炼的本就是光明五法」之首智海无碍观」,再受前任教主传功,得了大光明普照智海无上真经」的功力,兼修两仪明暗印」,由此神功大成。」
「这两仪明暗印,就是一门疗伤神功,以摩尼教教义二宗三际」为核,二宗即光明与黑暗,三际为初际未分、中际相争、後际分离。」
「此印法取「中际」之变,化光明黑暗二气为阴阳轮转之力,借天地明暗生克之理,能够将一切伤势转嫁。」
「转嫁?」
展昭有些动容:「如此说来,清静法王」能将别人所受的伤势转嫁给自身?襄阳王这样的也可行?」
「可行。」
谢灵韫分析:「襄阳王受三境宗师一击而未当场毙命,显见对方本无意直接取他性命。」
「但那宗师真劲入体後,已与五脏精气纠缠难分,接下来一旦强行驱除,襄阳王当场就得一命呜呼。」
「正常情形之下,纵使四境大宗师亲至,也只能眼睁睁看此人日渐衰弱,身体彻底垮掉。」
「而清静法王」却可以用两仪明暗印」,将那位三境宗师残留下的力量转移到自身体内,使其摆脱旧伤。」
难怪蓝继宗失算,襄阳王确实好运,居然能碰上这麽个高手搭救。
展昭道:「那麽拖到如今还未复原,是因为清静法王」不愿意承受三境宗师的重击,选择逐步清除伤势?」
谢灵韫点点头:「除非清静法王」愿意用自己的重伤,来换取襄阳王痊癒,不然必须这样。」
「清静法王」直接用两仪明暗印,确实可以将襄阳王体内的伤势,彻底转移过来。
可那并非宗师的正常交锋,而是相当於直接硬抗蓝继宗一指,想想持湛方丈对阵耶律苍龙,性质要更加严重,「清静法王」不死也得重伤。
襄阳王又不是这位明教法王的爹,「清静法王」肯定做不到这样的舍己为人,所以才一年年的拖下来,不断减轻伤势。
襄阳王府似乎也看出来,对方其实能够一次性治好,却是不愿为之,显然经历过沟通,却宣告失败。
这些年王府付出的奇珍异宝倒也罢了,关键在於少年天子正在长大,朝野上下的局势逐渐稳定。
襄阳王是想造反的,他两年前又得到了李妃,实在等不下去了,这才准备聚集高手,「请」对方入王府。
这条脉络理顺了。
展昭从谢灵韫身上获得了这些关键情报,也不藏私,将襄阳王府的情况告知。
谢灵韫恍然:「原来襄阳王邀请天南四绝来此,是为了这件事,倒是殊途同归。」
展昭道:「襄阳王显然是要孤注一掷,此人身边本就有邪道高手,又有潇湘阁与地方帮派为打手,居然还要拉上天南四绝,可见清静法王的威胁确实大。」
他顿了顿,问道:「「清静法王」精通机关暗道之术麽?」
「应该没有。」
谢灵韫摇摇头:「义父和那位「明子」,都未提过此人涉猎这类杂学。」
展昭这就放心了,他的六爻无形剑气最怕机关,那玩意不会就是不会,又是死物,探查不得,继续问道:「清静法王隐居的山谷,具体在哪里?」
谢灵韫神情严肃起来:「贤弟准备如何?」
展昭道:「我的武学擅长探敌,准备去一探究竟。」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位二境巅峰,有三境战力的宗师,足够他以最郑重的姿态迎敌。
目前所有的探讨,还都是情报层面。
哪怕是谢灵韧这种,也是从「明子」那边得来的二手情报,是否准确得打一个问号。
所以得亲自去看一看,再决定後续。
如果能打,那就上阵。
如果力有不逮,那就不能带着连彩云、庞令仪和虞灵儿去冒险了,传信泰山,把卫柔霞和应该还未回归少林寺的释永胜,这两位二境宗师拉过来再说。
依旧是正义的围攻,但阵容又有不同。
谢灵韫扬眉:「愚兄也擅长敛息,若非如此,在市井弹琴时早就被人丢石子了,我与你同去如何?」
展昭凝视着他,点了点头:「好!」
「唔!」
谢灵韫十分感动:「贤弟真的信我,你我就在这里八拜为交吧!」
展昭微笑:「谢兄是一位妙人,待得解决襄阳之乱,你我结拜,又有何妨?」
谢灵韫眼睛大亮:「一言为定?」
展昭隐隐觉得这话有些插旗,但他对自己是信心十足的,再看看眼前这位,娘亲的教导,法王的义父,颇具主角的气质,放下心来,颔首笑道:「一言为定!」
「阴阳玄谷!」
「没想到襄阳城外还有这样的地方!」
展昭休息一晚,养精蓄锐之後,将情况告知庞令仪、连彩云和虞灵儿。
「巧了!」
在三人难免担忧的注自下,带着谢灵韫出了山庄,朝着襄阳城西南而去。
行了大约百多里後,两人进入荆山,寻找群山环抱之间的一处天然裂谷。
这个裂谷被摩尼教取名「阴阳谷」。
据说谷口常年被云雾遮蔽,唯有一条隐秘的「阴阳道」可入,只因两侧石壁天然形成黑白双色,暗合摩尼教「明暗二元」之旨,故得此名。
而最初发现此地的,也不是「清静法王」,早在前唐摩尼教徒四处传教时,就在襄阳周边的荆山东麓发现了这里,初步建立了据点,刻下石碑为记号。
後来「清静法王」翻阅教中典籍发现此处,这才於十多年前搬入此地,若论年份,其实比起「大力法王」叛教还要早些,多少也带了个坏头。
两人深入密林,专找有人迹的道路走,毕竟襄阳王一众早早来此,且不是一回了,肯定留有痕迹。
而途中也有闲聊:「摩尼教内部这般分歧,教主就不想办法弥合麽?」
谢灵韫道:「教主想不了办法,十五年前当代教主突然失踪了,至今生死不知。」
展昭奇道:「至今生死不知,那就基本凶多吉少了吧,依照摩尼教的教规,这种失踪的情况,也不能选新教主麽?」
谢灵韫道:「教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四大法王齐心协力,自然能同选新教主,但中土派和波斯派本就斗得厉害,选个新教主出来,万一赞同其中一派,另一派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嘛————」
展昭道:「所以教主之位乾脆空置,四大法王及麾下各坛主,争斗的争斗,叛教的叛教。」
谢灵韫道:「挺好不是麽?」
展昭失笑:「确实挺好。」
不过教主失踪,法王叛教,剩下的谁都不服谁。
摩尼教的发展都是这麽惊人的相似麽?
「嗯?」
正在这时,他突然擡头,看向天空。
头顶雕鸣清越,两道黑影倏然掠空而过。
电光石火之间,展昭看得清楚,那分明是两头雪羽金瞳的大雕。
谢灵韫更是眉头一扬,压低声音道:「是光明雕!」
「按照那个明子」的说法,此雕是异兽,专门捕捉巨蟒的蛇胆为食,羽翼如映日光为刃,锋锐绝伦,清静法王」初至此地,就驯服了双鵰为护谷灵禽。」
「我们看到这两头光明雕,就离阴阳谷不远了。
两人接下来身形愈发隐蔽,再往深山而入,果然见得一片云雾涌来。
「清静法王」自己不通机关暗道之术,但藉助山谷自身的环境,就能将隐居之地保护起来,不受外人打扰。
当然进出的通道早就被摩尼教记录下来,那位「明子」也早早将方法告知谢灵韫,所以谢灵韫四处搜索了一遍,很快找寻到了「阴阳道」。
「进!」
两人悄无声息地步入。
走到一大半,展昭陡然传音:「慢!」
「前方有人?」
谢灵韫眉宇间有些茫然,这股迷雾实在烦人,连宗师入微的感应都有阻碍,前方竟有些模模糊糊。
展昭却十分笃定:「有人!且有很多人!恐怕是襄阳王的亲兵,就驻紮在谷口,若是有旁人直接闯进去,正好碰个正着!」
谢灵韫凝眉:「那怎麽办?这里只有一条出入口————」
「随我来。」
展昭引路。
待得迷雾渐渐散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连绵的军帐。
密密麻麻的士兵披坚执锐,把守在山谷出入口,每人重甲覆面,腰间悬制式陌刀,行动时甲叶无声,显是内衬了软皮,同样硬功与轻功都相当不俗。
展昭的目光有些凝重。
这种亲卫的强横程度,甚至可以与铁剑门精挑细选的血雨十三卫对比。
或许单对单拎出来,不是血雨十三卫的对手,但从甲胄与武器的精良,行走坐卧的姿态来看,也绝对能抗衡一二。
而血雨十三卫只有十三人,这里却有三百人。
襄阳王终究是藩王,招兵买马,发展壮大,不是寻常江湖门派可比。
不过哪怕是三百亲卫堵住入口,也阻碍不了他们的步伐。
因为有雾气遮蔽,看似出入口只有一条,但视觉死角反倒更好找了。
展昭带着谢灵韫,走入小地图上的一片红点中,闲庭信步地路过他们的包围圈,无惊无险地穿梭入谷。
谢灵韫神情略显紧张,直到三百亲卫被彻底抛之脑後了,才敢传音:「艺高人胆大,难怪贤弟敢来此处!」
展昭道:「谢兄的敛息之术也很独到,不过襄阳王身边还有邪道高手,其中一位还是「屍凶」郸阴的弟子,可能通晓一门极其霸道的毒功,需好生提防!」
五灵心经事关五仙教的根基,在未经过虞灵儿同意前,他是不好泄露的,但也强调了「血僵子」莫残的威胁。
「明白。」
谢灵韫微微颔首,正将气息收敛得如同彻底消失一般,前方突然传来凄厉的呼喊:
T
莫残死了!莫残死了!」
这声音如同夜枭嘶鸣,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谢灵韫脚下顿了顿,万分好奇地道:「这是怎麽回事?」
「应该是发生命案了吧,看来和摩尼教一样,恶人就是容易内斗啊!」
展昭同样惊奇,但仔细想想,也觉得正常:「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凑近了看看吧!」
>
但他又不免有些奇怪。
若真是这样,谢灵韫为何没有入摩尼教呢?
谢灵韫是沈清言最小的弟子,亦是关门弟子,没想到却是从摩尼教手里抢过来的。
展昭道:「如此说来,谢兄此次前来襄阳,岂非主动涉入摩尼教的是非漩涡?」
「不是主动卷入,而是从未真正脱身。」
这位可是宗师之资!
「我确实险些入摩尼教。」
展昭凝眉:「照这麽说的话,「大力法王」的叛教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是!」
展昭赞同:「摩尼教无论本意如何,传承至今,已经成为见不得光的秘密宗教了,令师确实是引导谢兄走向了正途。」
「是啊!」
谢灵韫道:「十年前,那些人要收我入教,义父不愿,起了争执,後来义父就与他们闹翻了,乾脆带我叛教离开,我则被恩师收入白鹿书院。」
「哦?」
展昭道:「「大力法王」离开摩尼教,何时的事情?」
你的义父不会叫谢逊吧?
展昭快要压不住心中的吐槽了。
谢灵韫解释道:「是恩师将我从摩尼教手中拽出,教导我圣人之道。」
这个恩师,就是白鹿书院前任院首,曾经担任御前护卫的沈清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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