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此念当存,此志当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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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

    究竟是谁想出的此法?

    难道是————房玄龄脑中闪过那个近来频繁出现在太子身边、行事低调却每每有惊人之举的青色身影—李逸尘。

    寒门英才,将真正有机会凭藉文章才学,而非家世背景,脱颖而出。

    此子思维迥异常人,往往能从常人忽略的角度,提出根本性的解决之道。

    「此法————」房玄龄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

    「用於文政房选拔,确是良法,可示公允。杜公,此法是何人所提?」

    「是下官与太子中舍人李逸尘,为免请托之嫌,共同参详所得。殿下亦觉可行。」

    他将自己和李逸尘捆绑在一起,既抬高了提议的分量,也分散了注意力。

    「李逸尘————」房玄龄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深邃。

    「嗯,少年人思路活络,是好事情。」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道。

    「文政房之事,中书省可依程序出令。选拔务求公正,选出真才实学之人,方不负殿下所托。」

    「下官明白。」杜正伦起身。

    「那下官便不打扰房相了,还要去禀报司徒与岑相。」

    「去吧。」房玄龄颔首。

    杜正伦行礼退出。

    偏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房玄龄独自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糊名。誊录。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奋斗,虽出身官宦,但并非顶级门阀,深知仕途之难。

    他想起了陛下多年来试图平衡世家、提拔寒俊的种种努力,收效虽有,但总觉掣肘颇多。

    他想到了如今朝堂上或明或暗的派系,山东、关陇、江南————利益交织,盘根错节。

    若此法真能推行————

    房玄龄缓缓闭上眼。

    不能急。

    现在绝不是时候。

    陛下昏迷,太子监国,任何大的制度变动都会成为靶子。

    只能先从东宫文政房这个小口子开始,悄然试验,观察效果,积累经验。

    但种子,毕竟已经埋下了。

    李逸尘————房玄龄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此人年纪轻轻,却已能触及如此根本的问题,并提出如此犀利而可行的解决方案。

    太子得此人,是福是祸?

    房玄龄睁开眼,眼中恢复了平日的睿智与沉静。

    无论福祸,此人已成东宫不可或缺的臂助。

    作为宰相,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

    此刻他又想起自己的嫡孙女。

    又摇了摇头。

    至於「糊名誊录」————且看它在文政房这小范围内,能绽放出怎样的光彩吧。

    杜正伦离开尚书省,走向皇城另一侧的中书省正堂附近,长孙无忌通常在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厅堂处理机务。

    通报之後,杜正伦被引了进去。

    长孙无忌正在看一份百骑司密报,见杜正伦进来,将密报合上,放在一旁,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些许威严的笑容。

    「杜公来了,坐。」

    「参见司徒。」杜正伦行礼坐下,将设立文政房之事,又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

    面对长孙无忌,他汇报得更加简练,但关键点一个不少一太子辛劳、需设内辅班子、品级低微、从东宫调任加外选,以及外选将采取「糊名誉录」新法以避请托。

    长孙无忌听得很仔细,脸上笑容不变,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文政房?内辅班子?

    长孙无忌几乎立刻就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执掌朝纲多年,对於权力的流动有着猎犬般的敏锐。

    太子这是————在搭建自己的小朝廷啊。

    虽然规模极小,品级极低,但性质特殊。

    它贴近太子,专司政务梳理建议,假以时日,这些七品小官对太子的影响力,可能比某些三品大员还要直接。

    高明吗?高明。

    悄无声息,顺理成章。

    让人难以反对。

    是太子的主意?

    长孙无忌心中存疑。

    太子近来行事章法,与以往大不相同,背後定然有人指点。

    是那个近来频频出现的李逸尘?

    他没有打断杜正伦,直到听到「糊名誊录」四个字。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代表,至少明面上是世家利益的维护者,更是深谙科举取士中各种门道的老手。

    「糊名」?「誊录」?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麽,他比房玄龄体悟得可能更直接、更深刻。

    这简直是在世家大族确保子弟入仕的命脉上,架起了一把铡刀!

    虽然现在只是用於东宫选六个七品编修,但此法一旦被证明有效,一旦被更多人知晓,一旦有人提议推而广之————

    长孙无忌感到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到某种坚固事物出现裂痕时的本能警觉。

    他瞬间想到了许多。

    想到了家族中那些正在读书、准备走科举入仕的子侄辈。

    想到了那些依附於长孙氏、希望通过他引荐子弟的姻亲故旧。

    想到了朝堂上通过师生、同榜、荐主关系维系着的庞大网络————

    「糊名誊录」,将这一切都置於不确定之中。

    文章好坏成了唯一的标准,而文章是可以被评判的,但评判权若也脱离了人情世故————

    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他看向杜正伦,语气依旧平和。

    「此法倒是新奇。糊名古已有之,但多用於吏部判案文书保密,用於考选,且加誊录————确是能免去不少嫌疑。殿下思虑周详。」

    他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甚至夸了一句。

    「殿下也是求才若渴,希望选拔公允。

    「7

    杜正伦小心应对。

    「嗯。」长孙无忌点点头,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公务。

    「太子殿下增设文政房,协助殿下理政,是好事。中书省按例出令便是。人选务必要精干,尤其是外选之人,既用新法,就要选出真正有才学、能办事的,莫负殿下信任。」

    「下官谨记司徒教诲。」杜正伦道。

    「杜公啊,」长孙无忌忽然语气一转,显得语重心长。

    「你久在东宫,辅佐殿下,劳苦功高。如今殿下监国,担子更重,你更需尽心竭力。

    这文政房初设,千头万绪,你多费心。有什麽难处,可来寻我。」

    「多谢司徒关怀。」杜正伦连忙道。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拉拢。

    又说了几句闲话,杜正伦便告退了。

    走出厅堂,杜正伦後背竟隐隐有些汗湿。

    面对房玄龄时,他感到的是深沉的思虑和审视。

    面对长孙无忌,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看似温和,却难以挣脱。

    长孙司徒————似乎对「糊名誊录」的反应,比房相更加内敛,但也更加难以捉摸。

    杜正伦知道,这件事情的切入点让他们都没有理由去反对。

    杜正伦不敢多想,定了定神,又朝着岑文本通常所在的中书侍郎值房走去。

    岑文本的值房里堆满了各类文书案牍,他本人正伏案疾书,听到杜正伦求见,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杜公,稀客。可是殿下有吩咐?」

    杜正伦将事情第三遍复述。

    岑文本出身南阳岑氏,虽非顶级门阀,但也是诗书传家,且其人才思敏捷。

    岑文本安静地听着。

    当听到「文政房」的职能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此举聪明,且难以指摘。

    而当「糊名誊录」四字从杜正伦口中说出时,岑文本点着案几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身法定住,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错愕的神情。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惯有的平静所取代,但那一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杜正伦的眼睛。

    「此法————颇为严谨。」

    岑文本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但若细听,似乎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糊名以避嫌,誊录以防微杜渐。用於太子殿下遴选近臣,确是妥当。可见殿下处事,越发公允周密了。」

    「文政房之事,中书省自会配合。

    「选拔过程,务必严谨,以成典范。」

    「是。」杜正伦应道。

    他明白岑文本的意思,尤其是那「以成典范」四字。

    离开岑文本的值房,杜正伦只觉得身心俱疲。

    还剩最後一位,门下侍中萧瑀。

    这位老臣性格耿直刚烈,有时甚至有些迁阔,但德高望重,是陛下都十分敬重的老臣。

    萧瑀年事已高,通常在门下省有一处清净的厅堂处理公务,此时正在翻阅几份待审核的敕令草案。

    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杜正伦的到来让他有些意外,听明来意後,他放下手中的草案,抚须倾听。

    杜正伦第四次讲述文政房之事。

    萧瑀听着,不时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殿下勤政,乃社稷之福。设立文政房,既是务实之举,亦可历练英才,甚好,甚好。」

    他是正统的儒家士大夫,看重的是君王的勤政和德行,对於太子主动增设班子处理政务,是持肯定态度的。

    然而,当杜正伦提到外选将用「糊名誊录」之法时,萧瑀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杜正伦的预料。

    只见这位白发老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睁大,脸上迅速涌起一阵激动的红潮。

    他「腾」地一下从坐榻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晃了一下,吓得旁边侍立的小吏赶紧上前搀扶。

    「你————你说什麽?」

    萧瑀的声音都提高了,带着明显的颤抖。

    「糊名?誊录?用於考选?」

    杜正伦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

    「是,萧公,只是用於东宫文政房选拔六个编修,以示公允————」

    「六个编修?」萧璃打断他,用力推开搀扶的小吏,几步走到杜正伦面前,眼睛瞪得老大,胡须都在抖动。

    「如此良法,岂能只用於区区六个编修选拔?」

    他声音洪亮,在厅堂内回荡。

    「糊名!使考官不知答卷者何人,只以文章论优劣!誊录!使字迹亦无从辨认,彻底断绝揣摩请托之念!」

    「此法————此法若行於天下科举,将是何等光景?天下有才之士,再无明珠蒙尘之叹!朝廷取士,方得真正之公允!」

    萧瑀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

    「老夫为官数十载,所见所闻,多少才学之士因无门路而埋没草野,多少庸碌之徒因家世显赫而滥竽充数!」

    「科举本为公平取士,奈何人情请托,流弊日深!」

    「陛下与老夫等,常怀此忧,苦无良策根治!今日————今日竟闻此法!」

    他猛地抓住杜正伦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杜正伦都感到生疼。

    「杜公,此法是何人所提?是你?还是哪位贤才?快快告诉老夫!」

    杜正伦被他摇晃得有些发晕,连忙道。

    「萧公!是下官与太子中舍人李逸尘,为东宫选人避嫌,共同参详所想,尚未虑及其他————」

    「李逸尘?」萧瑀松开手,喃喃重复,眼中精光爆射。

    「可是那位写「先忧後乐」的李逸尘?」

    「正是。」

    「好!好!好!」萧瑀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厅内踱步。

    「老夫早闻此子不凡,今日方知,其才岂止於此!」

    「此子所虑,已触及我朝取士之根本大计!糊名誊录————糊名誊录————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中有畅快,有感慨。

    笑罢,他猛地转身,盯着杜正伦。

    「文政房选拔,必须用此法!而且要严格执行,做成典范!」

    「让天下人都看看,真正的公平考选,是什麽样子!」

    「是,是————」杜正伦只能连连应承。

    萧璃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正面,虽然在他预料之外,但总比反对要好。

    只是萧璃这「做成典范」的期待,无形中又给此事增加了压力。

    「你告诉李逸尘那小子,」萧瑀捋着胡须,情绪稍平,但眼中光彩不减。

    「此法大善!勿因位卑而妄自菲薄,勿因时艰而裹足不前。」

    「为朝廷计,为天下寒士计,此念当存,此志当坚!」

    「下官————一定转告。」杜正伦躬身。

    萧璃又叮嘱了许多细节,务必要求过程严密,经得起查验,方才放杜正伦离开。

    哪一处没有世家豪族影响力的影子?

    陛下和他,以及朝中有识之士,并非不想解决,但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太大,只能徐徐图之,在细节上不断修补。

    房玄龄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是了。

    一定是他。

    而眼前这两个办法,简单、直接、有效。

    它们不改变考试内容,不触动任何人的既得利益,只是改变了阅卷环节。

    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杜正伦早有准备,恭敬答道。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可能真正打破世家对仕途垄断的路径。

    不需要激烈的对抗,不需要血腥的清洗,只需要一套冰冷但公平的程序。

    这————这是足以影响国本的大计!

    朝廷将得到更多真正有才能的官员,而非只是出身高贵的官僚。

    朝廷将获得更独立、更广泛的人才来源,削弱对世家的依赖。

    吏部铨选,科举常科,制科特举————

    哪一项不为人情请托所困?

    它们用最纯粹的技术手段,将人的因素,将出身的因素,最大限度地排除在选拔过程之外。

    这是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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