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受田不足而税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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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该问问先生。

    李承乾脑中闪过李逸尘平静的面容。

    税收困局,他会不会有别的见解?

    谈何将来继承大统?

    「去东宫,传李逸尘来见孤。」

    李承乾顿了顿,补充道。

    「就说有急事相商,让他即刻过来。」

    李承乾重新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

    税收、世家、边关战事、父皇遇刺案————

    千头万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东宫,李逸尘值房。

    屋内点了两盏油灯,光线还算明亮。

    李逸尘坐在案前,对面是赵七和赵武。

    赵七太子之前交给他的那批「察事」人手的小头目,办事利落,嘴也严。

    案上摊开几张粗纸,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些零散的信息,画着简单的关联图。

    「李舍人,」赵七压低声音,指着其中一张纸。

    「汉王府後门,每隔三四日,便会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亥时前後进入。」

    「守後门的阍人我们买通了,他说马车里下来的人,穿着汉人服饰,但口音有些古怪,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李逸尘目光一凝。

    「是。阍人年轻时随商队走过几次塞北,他说那人的口音和长相,有点像————突厥人。」

    赵武接口道。

    「而且此人进出都很隐秘,从未与汉王一同出现过,都是直接去往王府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

    「那院子平时有汉王的亲兵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

    突厥人?

    李逸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汉王李元昌,高祖第七子,李世民的同父异母弟,一个平日里看似只知道纵情享乐、

    结交文士的闲散王爷。

    他的府上,怎麽会藏着一个隐秘的、可能是突厥的人?

    是商人?使者?

    还是————别的什麽?

    「有没有查到这人具体身份?姓名?相貌特徵?」

    李逸尘问。

    赵七摇头。

    「很谨慎。马车直接进院,那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姓名更无从得知。汉王府的人对此讳莫如深。」

    李逸尘盯着纸上「突厥口音」、「独立小院」、「隐秘往来」这几个词,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汉王在原本历史中,就曾与太子谋反案有牵连。

    如今太子命运已变,汉王却似乎并未远离危险的旋涡。

    他正沉吟间,院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在两仪殿偏殿传召,说有急事相商,请您即刻过去。」

    是东宫内侍的声音。

    李逸尘心头一动。

    这麽晚了,太子急召,定有要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应了一声,迅速将案上的纸张收起,塞进袖中。

    赵七和赵武也立刻起身。

    「李舍人,那我们————」

    「你们继续盯住汉王府,尤其注意那个小院和青篷马车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李逸尘叮嘱道。

    「记住,安全第一,宁可跟丢,也别暴露。」

    「明白!」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房门。

    两仪殿偏殿内,烛火比平日多点了两盏,将殿内照得通明。

    脚步声由外及内,沉稳清晰。

    李逸尘步入殿中,躬身行礼。

    「臣参见殿下。」

    「先生来了。」李承乾擡起头,脸上疲惫之色难掩,他挥手示意免礼,指了指案前的锦凳。

    「坐。深夜唤先生来,是有急事相商。」

    李逸尘谢过,在锦凳上坐下。

    李承乾将那些文书递给了李逸尘。

    「先生看看。秋税初步核算,比去年少了近两成。杜公方才来过,详细说了缘由。」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

    「民部自身懈怠是一方面,更棘手的是地方上。」

    「报灾的、拖延的、哭穷的,理由五花八门,偏偏多是那些世家出身或关联紧密的州县官在叫苦。」

    「杜公查了对往年记录,很多说辞站不住脚。」

    李逸尘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起来。

    上面是民部整理的初步数据,各道、各州的应缴额、实缴预估额、差额,以及部分州县上报的所谓「灾情简述」。

    数字冰冷,背後却是复杂的人心与利益博弈。

    「殿下以为,此乃世家暗中串联,以税收为筹码,逼迫朝廷让步?」

    李逸尘放下文书,问道。

    「难道不是?」李承乾语气微冷。

    「前番朝堂告病,被学生用新人顶了回去。他们便转而在地方上发力,卡住朝廷命脉「」

    O

    「这是在告诉学生,也告诉父皇离了他们,这税,收不上来,这国,治不了!」

    他越说声音越高,最後一句带着明显的怒意。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啪声。

    李逸尘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李承乾的愤怒他理解,任何一个雄心勃勃的统治者,面对这种来自既得利益集团的隐性抵抗,都会感到棘手与愤怒。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殿下所言,确有其事。」李逸尘缓缓开口,肯定了李承乾的判断。

    「世家盘踞地方数百年,根深蒂固。他们熟悉田亩户册,掌控胥吏乡绅,想要在税收上做手脚,延缓、截留、谎报,手段繁多。」

    「此次联手施压,意在迫使殿下在新政上後退,至少是放缓。」

    李承乾哼了一声,眼中寒意未消。

    「学生岂能让他们如愿?一旦退了,前功尽弃!」

    「殿下决心,臣知之。」

    李逸尘点头,话锋却悄然一转。

    「然而,殿下是否想过,世家此次能如此轻易地掀起波澜,甚至让民部一时束手,除了他们自身的势力,是否也因我朝现行税收制度本身————」

    「存有可供利用的极大疏漏,乃至隐患?」

    李承乾一怔,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逸尘。

    「先生何意?制度疏漏?」

    「正是。」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

    「殿下,若要破此困局,不能只着眼於与世家斗法,惩处几个懈怠官员,或强力催缴。」

    「此乃治标。」

    「更须看清,我大唐立国以来所行的这套租庸调制,其设计之初的考量,运行至今的弊端,以及未来可能引发的更大危机。」

    「唯有明了根本,方能寻得治本之策,或至少,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加固堤防,而非徒劳地堵漏。」

    李承乾的怒气稍稍平息,被这番话引入了更深的思考。

    他自幼学习治国之道,对租庸调制自然熟悉,但多是知其然,背诵条文,理解其作为国家基本财政制度的地位。

    至於其深层设计逻辑、潜在缺陷,尤其是与当下困局的关联,却从未如此深入地去剖析过。

    先生此言,似乎要触及根本了。

    「愿闻其详。」

    李承乾沉声道,神色专注起来。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系统阐述。

    他知道,这需要从头说起。

    「殿下,我大唐现行税制,核心便是租庸调。」

    「此法并非凭空创立,其渊源可追溯至北魏之均田制,历经北周、隋朝演变,至我朝武德年间定制,贞观初年陛下予以重申和完善。」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讲授一堂重要的课程。

    「其设计之背景,在於前隋末年天下大乱,征战连绵,人口锐减,土地荒芜。」

    「高祖皇帝与陛下扫平群雄,定鼎天下时,面对的是一个户籍散失、田亩无序、财政空虚的烂摊子。」

    「朝廷要恢复秩序,供养军队官吏,抚恤百姓,首要便是重建一套能稳定获取财赋的制度。」

    李承乾点头,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

    开国艰难,百废待兴。

    「租庸调制,便是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

    李逸尘继续道。

    「其根本思路,是建立在均田」基础之上的人丁为本」。」

    「朝廷尽可能将无主荒地授予百姓,是为「口分田」与永业田」。」

    「百姓受田,便有了向朝廷纳租、服庸、交调的义务。」

    「此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家则有调」。

    「」

    租,每丁每年纳粟二石。

    这是土地产出之税。

    调,随乡土所产,纳绢(或绫、施)二丈,绵三两。

    若输布,则二丈五尺,麻三斤。

    这是家庭手工业之税。

    庸,每丁每年服役二十日,闰年加二日。

    若不服役,则每日折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称为输庸代役」。

    李逸尘继续说道。

    「此制设计之初,有其高明与不得已之处。」

    「高明在於,它将国家税收与土地、人丁直接挂钩,简单明了,易於在战後混乱的局面中推行和计算。」

    「只要掌握大致丁口和田亩数,便能预估财政收入。

    「且租、庸、调三者结合,涵盖了粮食、布帛、力役,基本满足了朝廷对实物和劳力的需求。」

    输庸代役」之设,也给了百姓一定灵活性,朝廷则能获得更多绢帛,用於赏赐、

    贸易或支付官俸。」

    「不得已在於,」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它必须建立在几个前提之上,而这些前提,随着时间推移,正在动摇,甚至已然破裂。」

    李承乾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来了。

    「先生请细说,是何前提?」

    李逸尘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前提是均田」相对得以维持,即国家能掌握大量可分配的公田,并能大致按照制度规定,将田亩授予新增丁口。」

    「唯有如此,人丁与土地的绑定才有效,以丁为单位的徵税才有依据。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自武德、贞观以来,天下承平已近三十年。」

    「人口滋生,远胜开国之初。而天下田亩有数,肥沃之地更是有限。」

    「朝廷手中还有多少无主荒地可供授予新丁?」

    「关中等核心区域,恐怕早已无田可授。」

    「那些新增丁口,实际上并未足额获得法定的口分田,但他们依然要承担完整的租庸调。」

    「此为一弊,谓之「受田不足而税如故」。百姓负担无形加重,逃匿之心渐生。」

    李承乾眉头皱紧。

    他确实听过地方奏报,提及某些人多地狭之处授田困难,但从未将此与税收制度的根本缺陷联系起来。

    先生一点,他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如果大量百姓名义上有田,实则无田或田不足,却要缴纳足额租调,长久以往,会怎样?

    民怨、逃亡、户籍隐匿————

    这些他最近在文书中隐约看到的字眼,似乎找到了一个深层的制度根源。

    李逸尘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前提是人口相对稳定,流动性低。租庸调以丁」为徵收单位,要求户籍清晰,丁口稳定。」

    「然而,百姓为求生计,或因赋役过重,或因天灾人祸,迁徙流动,自古有之。」

    「尤其是如今,随着承平日久,工商业渐兴,人口流向城镇、交通要道者增多。

    「这些人可能脱离了原来的乡土和户籍,朝廷如何追踪?」

    「如何确保他们继续承担租庸调?」

    「即使他们仍在户籍,但人已离乡,土地可能抛荒或转佃,税收如何落实?」

    「这便给了地方胥吏和豪强操作空间,或隐匿人口,或将逃亡者之税摊派给留存者,进一步逼迫更多人逃亡。」

    「此次税收短少,恐怕不乏此类情形,被地方官以「灾荒流徙」为藉口遮掩。」

    李承乾的手指微微收紧。

    人口流动————是啊,以前总觉得百姓安土重迁,但这些年,他也听闻洛阳、扬州等地商贾云集,流动人口增多。

    还有之前查看地方报告,常有「逃户」、「客户」的记载。

    如果制度本身无法有效捕捉和管理流动人口,那麽税基就会像沙子一样不断流失。

    世家大族趁机兼并土地、荫庇人口,朝廷的税收自然受损。

    「其三,」李逸尘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加沉重。

    >

    「有劳杜卿。」

    杜正伦退了出去,殿内又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来人。」他朝殿外唤道。

    一名内侍悄步进来:「殿下。」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却没有坐下。

    那份关於税收的奏报就摊在那里,冰冷的数字刺痛着他的眼睛。

    「是。」

    内侍领命,匆匆退下。

    父皇将监国的重任交给他,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如果连税收问题都处理不好,谈何治国?

    他们就像这殿中的阴影,无处不在,你明明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却很难抓住实质。

    世家————他握紧了拳头。

    这些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果然不是那麽容易撼动的。

    「是。」杜正伦起身,知道太子需要时间思考,躬身道。

    「臣这就去准备。」

    不能慌。

    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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