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继续推动他的新政。」
杜楚客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就像现在这个朝廷财政预算制度。殿下您看,太子呈上奏疏,请求召开大朝会公开讨论。」
他当然看得明白。
「他没有对陛下的人事变动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杜楚客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一手,确实高明。」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高明在,让陛下说不出什麽来。」杜楚客直视李泰。
「陛下能说什麽?说太子不该为国谋策?说太子不该公开议政?说太子不该集思广益?」
「都不能。非但不能,陛下还要表示支持—至少表面上必须支持。」
「而且,」杜楚客话锋一转,语速加快。
「太子这麽做,恰恰能缓解陛下的猜忌。」
「陛下最怕的是什麽?是储君结党营私,是储君暗中积蓄力量、挑战皇权。」
「可太子现在在做什麽?他在光明正大地推行新政,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每一步都请求朝议,每一步都看似「无私」。」
「这会让陛下觉得,太子虽有手腕,但行事还算磊落,至少————没有暗中搞小动作。」
李泰呼吸一滞。
杜楚客的声音却更加沉重。
「更重要的一点是,太子这麽做,让朝野上下都看到——太子是在做事的。」
「他在解决实际问题,他在为朝廷谋划长远。」
「一次两次,朝臣或许还会观望。」
「可若长此以往,太子的威望会越来越稳固,支持者会越来越多。」
「到那时————」杜楚客的目光变得幽深。
「就算陛下某日真的动了易储之心,朝中会是什麽反应?」
「那些受益於新政的官员会答应吗?」
「那些看重太子实干」名声的清流会答应吗?」
「那些已经在东宫这条船上的人————会答应吗?」
「啪!」
李泰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难道就让那个跛子一直这麽下去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
「眼看着他把名声、把人心、把朝局一点点都攥在手里?」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剩下李泰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杜楚客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殿下,如今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味地愤怒,而是————借力打力。」
李泰死死盯着他:「如何借力打力?」
「将反对这个预算制度的力量整合起来。」杜楚客一字一句道。
「让陛下感受到—朝堂之上,并非只有太子一人的声音。还有另一股力量,股————不属於太子的势力。」
李泰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手中现在有信行。」杜楚客继续道。
「信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能聚财,能联络商贾,能暗中掌握许多消息。」
「这是殿下的根基之一。
「」
「但光有信行还不够,殿下还需要在朝堂上发出更响亮的声音。」
李泰慢慢坐回椅中,脸色阴晴不定。
他忽然问道:「先生,你说————父皇是不是也希望这个预算制度通过?」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道:「按常理,陛下作为励精图治之君,对於能强化朝廷掌控、提高施政效率的制度,天然会倾向於支持。」
「从这个角度看,陛下应该是希望通过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
「陛下为什麽同意太子召开大朝会去讨论,而不是直接下诏推行?这里头,就有深意了。」
李泰身体前倾:「什麽深意?」
「臣以为,」杜楚客压低声音。
「陛下的内心,是希望这个改革是由陛下力主推动,而不是由太子去推动。」
「如果这个财政改革暂时没有被推动,等到陛下的腿伤好了一些,能够临朝听政的时候,再由陛下亲自去推动————」
「这才是最符合陛下心愿的。」
李泰眼睛一亮。
杜楚客却继续道:「当然,陛下不会这麽说,也不会这麽做。」
「陛下是天子,需要维持表面的公允。」
「但陛下此时————可能希望朝堂之上,有这麽一股力量,能够暂时阻止这个改革的推行。」
「陛下也希望看到,朝堂之上有一股不属於太子的势力,能够制衡东宫。」
李泰的呼吸急促起来:「先生的意思是————想让本王充当这个人?」
「正是。」杜楚客重重地点头。
「这也是殿下的一个机会。一个在陛下面前展现能力、展现影响力的机会。」
「可是————」李泰皱眉,「光靠阻止这个改革,恐怕还不够吧?」
「就算成功了,也只能在父皇心中加点分数,还是不足以跟太子抗衡。」
「殿下明监。」杜楚客赞许地看了李泰一眼。
「所以,我们不仅要阻止,还要————将这个方案的主导权拿过来。」
李泰愣住了:「本王既然反对了,怎麽可能将此事的主导权拿过来?」
「这就要看,接下来殿下能不能阻止这个方案通过。」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阻止了,我们再提出改良的方案—一一个不那麽激进、更能被世家和权贵接受的方案。然後,由殿下来主导推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是愿意看到这个方案由殿下主导的。因为这样一来,改革的功劳就不会全归东宫,朝局也能更加平衡。而且————
」
杜楚客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若是太子因为这件事情,对魏王府动手,或者对陛下有所动作————那正好可以激化陛下和太子的矛盾。」
李泰的眼睛彻底亮了。
这次父皇对东宫采取温和的制衡手段,太子都没有反应,这让他很不爽。
可如果继续加码呢?
如果最後将这件事情的主导权拿在自己手里呢?
那个跛子————真的还能坐得住吗?
「好好好!」李泰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神色。
「就这麽办!先生,接下来应该怎麽做?」
杜楚客早已深思熟虑。
「第一,要赶紧找出这个方案的不妥之处。」
「第二,要聚集世家官员。如今太子将要在大朝会上讨论此事,世家的官员人数多,声音也更集中。」
「我们要让这些反对的声音都汇聚到殿下这里来—殿下说什麽,他们赞成什麽;太子说什麽,他们反对什麽。不能让他们各自为战。」
「殿下要当这个急先锋。」杜楚客的语气变得郑重。
「让所有反对这个政策的人,都团结在殿下周围。」
「这样才能更好地制衡太子。」
「臣估计————陛下也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李泰兴奋地搓着手。
杜楚客继续说道:「要反对得有理有据,要看起来是为国为民着想,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这一点,殿下务必牢记。」
「本王明白!」
李泰站起身,在书房内渡步,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就这麽定了!三日後的大朝会————本王要好好会一会那跛子!」
在长安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邸。
这宅邸属於陇西李氏丹阳房在长安的别院,平日里少有族人居住,只在重要族人进京时才启用。
此时,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道玄正坐在书房中,整理着案上的文书。
他已接到吏部调令,休假期满,不日将返回益州任上。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笼罩着长安城。
李道玄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望向窗外。
这位年过五旬的宗室宿将,虽因李靖闭门而致丹阳房在朝中影响力大不如前,但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养成了沉稳内敛的性格。
他深知,丹阳房的式微已成定局,家族若想重振,需要新的支柱。
虽李靖已经复出,而那个被自己视为「家族兴起之希望」的年轻人一李逸尘,如今正在东宫风生水起。
「来人。」李道玄唤道。
一名老仆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去东宫递个帖子,请李中舍人明日过府一叙。」李道玄淡淡道。
「就说我离京在即,有些家事想与他谈谈。」
「是。」老仆领命而去。
李道玄望着老仆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想起自己主动接触李逸尘时的情景。
那时他明言「丹阳房不如从前」,暗示家族需要李逸尘的支撑。
後来他引荐李逸尘拜见李靖,那位大唐军神告诫李逸尘「家族是根非枷锁」。
而他自己,也向族老转达了李靖的意见,承诺「族中不再提要求」,只按规矩举荐人才。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将李逸尘这个再再升起的政治新星,牢牢绑在丹阳房的战车上。
如今,李逸尘已是太子最倚重的心腹,官居太子中舍人,更兼晋王府咨议参军,深得圣眷。
丹阳房虽未因此立刻显赫,但至少,朝中无人敢小觑这个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家族分支。
「只是————」李道玄低声自语,「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翌日,午後。
李逸尘如约而至。
他被老仆引至书房时,李道玄已备好茶点,正襟危坐。
「逸尘见过族叔。」
李逸尘上前,恭敬行礼。
李道玄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逸尘来了,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李道玄亲手为李逸尘斟茶,动作从容不迫。
「听闻族叔不日将返益州,逸尘本该设宴饯行,不想反倒劳动族叔相邀。」
李逸尘接过茶盏,客气道。
李道玄摆摆手:「自家人,不必拘礼。我离京前,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
「你在东宫这些时日,做得很好。太子倚重,陛下也多次褒奖,族中上下都为你感到骄傲。」
李逸尘谦逊道:「都是陛下与殿下栽培,逸尘只是尽职而已。
「尽职,也要有能尽职的本事。」李道玄意味深长地说。
「朝中能臣不少,但能如你这般,既能建言献策,又能办实事,还能在清流中赢得名声的,不多。」
李道玄放下茶盏,终於切入正题。
「逸尘,今日请你来,除却话别,倒也有件家事想问问你。」
「族叔请讲。」
李逸尘微微前倾,做出聆听姿态。
「前些日子,府上管家李福从陇西来信,提及你兄长李焕在长安经营着一桩与茶叶有关的生意,似乎与胡商往来甚密,颇有气象。」
李道玄语气平和,像是随口提起。
「信中说得简略,只道生意红火,利润颇丰,族中亦按约定分润。」
「我这远在益州,又即将离京,所知不过皮毛。」
「你既在京中,想必清楚其中详情。今日正好与我细说说,也让我这做族叔的,心中有个数。」
李逸尘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开口道。
「族叔垂询,逸尘自当详禀。此事确是由侄儿在背後谋划,交由二哥李焕具体操持。
「」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此生意所经营者,名为砖茶」。与如今市面流行的清茶制法不同,乃是将茶叶蒸压成型,制成紧实茶砖,便於长途运输与长期储存。」
「其味浓酽,解腻助消化,极受草原以肉食为主的牧民青睐。」
李道玄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哦?制法倒是新奇。销路如何?
95
「销路极畅。」李逸尘语气肯定。
「胡商以金银、良马、皮货等物交换,获利————远超寻常商贸。」
「如今作坊产能虽不断扩大,仍供不应求。」
「据二哥估算,仅以此项,年利可观,且在持续增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道玄的神色,继续道。
「侄儿当初与族中约定,此生意所得利润,五五分成。」
「族中虽未直接参与经营,但凭此分润,每年亦是一笔不菲进项。」
「五五分成————」李道玄缓缓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思虑掩盖。
他脸上露出笑容,颔首道:「好,甚好。想不到我丹阳房旁支,也能做出这般气象的生意。」
「逸尘,你不仅於朝政有才,於商事亦有奇思,实乃家族之幸。」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生意做得大,瞩目者自然多。我虽在益州,也听闻长安水深。」
「这等厚利之业,可曾引来什麽————不必要的关注?」
李逸尘面色不变,平静答道:「族叔明监。确有人找上门来。」
「哦?是何人?」李道玄目光微凝。
「魏王府长史,杜楚客。」李逸尘一字一句道。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道玄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坐直,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杜楚客?」
「他以魏王府名义,提出合作。」
李逸尘将当日李焕所述,简明扼要复述一遍。
「言及可提供资金、北境渠道,乃至官方庇护,欲共分砖茶之利。」
李道玄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你又如何打算?」
「二哥谨记侄儿交代,只言生意乃与族中共营,需禀明主家定夺,未敢应承。」
李逸尘道,「至於侄儿————」
他抬眼,直视李道玄,语气清晰而坚定。
「已明确告知二哥,此事绝无合作可能。并让他回复杜楚客,主家暂无扩大规模之意,原料渠道已有安排,谢过魏王府好意。」
李道玄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逸尘:「你拒绝得很乾脆。」
「不得不为。」李逸尘解释道。
「族叔,此生意虽由侄儿筹划,二哥经营,但外人看来,终究连着陇西李氏,更连着侄儿这东宫属官的身份。」
「若与魏王府合作,消息传出,朝野会如何揣测?」
「恐生脚踩两条船」乃至太子魏王暗中交易」之议。」
「届时,非但侄儿处境尴尬,恐亦会为东宫、为家族招来祸患。」
李道玄缓缓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欣慰与决断。
「逸尘,你所虑极是,所做亦极为妥当。」他沉声道,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丹阳房如今虽不比往昔显赫,但立身之本,仍在「分寸」二字。」
「既已借你之才,与东宫结下善缘,便当一心一意,不可首鼠两端。」
「魏王府势大,然其心难测,牵扯过深,福祸难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逸尘,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庭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定下基调。
「你既已明确拒绝,甚好。若他日,魏王府之人因你这里无法说动,转而寻到我这.」
李道玄转过身,目光灼灼,带着久居官场、执掌一方的决断之力。
「我亦会替你,替家族,回绝他们。」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郑重。
「逸尘,你如今是家族倚仗,亦是东宫股肱。」
「你之前程,关乎我丹阳房未来数十载之气运。」
「家族不会拖你後腿,只会成为你的後盾稳固、清晰、绝不摇摆的後盾。」
「魏王府之事,你处理得对。日後若再有类似麻烦,你可直言乃家族共同决议,让他们来寻我。」
「有些话,由我这老朽来说,比你直接面对,或许更少些顾忌。」
李逸尘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族叔深明大义,全力支持!侄儿必不负家族期许,亦当谨言慎行,不使家族陷入两难之境。」
李道玄抬手虚扶,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坐下吧。你能看清其中关窍,果断处置,我便放心了。」
「如今你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
「预算制度之事,我已听闻。後日大朝会,必有一番激烈争论。你辅佐太子,责任重大,更需步步为营。」
两人又就朝局、家族琐事交谈片刻,眼见天色将晚,李逸尘便起身告辞。
李道玄亲自送至书房门口,看着李逸尘挺拔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廊庑转角,久久未动。
老仆悄步上前:「阿郎,可要备晚膳?」
李道玄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沉吟道。
「给陇西主宅去信,将今日我与逸尘所谈,尤其是关於魏王府与砖茶生意之决断,详述清楚。」
「告知族老,此乃我与逸尘共同之意,亦是维护家族长远利益之必须。」
「凡我丹阳房子弟,皆不得与魏王府在此事上有所牵扯,违者,族规处置。」
「是。」老仆肃然应道。
李道玄望向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长安城万千灯火初上,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光芒。
「山雨欲来啊————」他低声自语。
「逸尘,前路坎坷,望你————能一直如此清醒果决。家族之兴,或许真系於你一身了。」
而离开李宅、踏着暮色返回的李逸尘,心中亦在反覆思量。
李道玄的明确支持,消除了家族内部可能产生的变数,让他能更无後顾之忧地应对魏王府的下一步动作。
含元殿。
天还未亮,宫门外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官员。
按照品级,从紫袍、绯袍到青袍,颜色分明,肃然而立。
初夏的晨风吹过,卷起官袍的衣角,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到极致的气氛。
所有在京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这是贞观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专题大朝会。
时辰将至,宫门缓缓打开。
官员们按照品级高低,鱼贯而入。
脚步踏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回荡。
含元殿内,烛火通明。
御阶之上,龙椅空置。
御阶之下左侧,设一锦垫坐席那是监国太子李承乾的位置。
他今日穿着绦纱袍,头戴远游冠,面色平静地端坐着,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官员。
右侧,诸王席位。
魏王李泰坐在最前,肥胖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有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再往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主官、副职依次排列。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高士廉————这些朝廷重臣个个面色肃然,或垂目养神,或微微抬头看向御阶。
李逸尘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中,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很好。
他能清楚地看到整个大殿的情形,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固空气的紧绷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这是他在紧张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房玄龄微微闭着眼,仿佛在养神,但李逸尘知道,这位老相国此刻脑中一定在飞速权衡利弊。
岑文本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太子和魏王之间游移—这位中书令向来谨慎,此刻怕是在琢磨该如何站队。
高士廉则挺直腰背,目不斜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至於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崔、卢、郑、王————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凝重,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预算制度一旦推行,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他们的利益。
「咚—咚咚—」
殿外的钟鼓声响起,卯时正。
大殿内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大朝会,奉陛下旨意,专题议决朝廷财政预算制度。」
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平稳而清晰。
「父皇龙体欠安,不便临朝,由孤暂代主持。诸卿可畅所欲言,唯求理性议政,为国谋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杜卿,宣读《朝廷财政预算制度草案》。
「7
「臣遵命。」
杜正伦从东宫队列中走出,来到殿中。
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声音洪亮,字句清晰。
从总则到细则,从朝廷层面到州县衔接,从编制流程到审议监督————
一条条,一款款,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李逸尘静静听着。
这套草案,是他与太子、杜正伦等人反覆推敲、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成果。
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执行的可行性。
他当然知道其中会有争议。
最大的争议点,无非两个。
一是预算审议会的设置,会让各部花钱不再完全自主;
二是县一级预算必须完全公示,这会触动地方豪强和官员的利益。
但他更知道,这套制度若是推行成功,对大唐的意义有多大。
那将是财政管理从「人治」走向「法治」的关键一步。
这个制度在清末的时候才被采取,如今要早了一千多年了。
李逸尘相信,一旦这个制度执行下去,没有任何一个帝王在後续的执政中将其摒弃。
杜正伦的宣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他念完最後一个字,合上文书的刹那,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没有人说话。
所有官员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
有些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有些人的眼中则闪过亮光。
终於,李承乾再次开口。
「草案已宣读完毕。诸卿有何见解,可畅所欲言。按照朝会议程,若有长篇论述,可先写成奏疏呈递。」
「今日殿上,可先表态,或简要陈述观点。」
短暂的沉默。
然後,魏王李泰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色依旧平静:「四弟有话要说?」
「臣弟确有些浅见,想与太子哥哥及诸公探讨。」
李泰朝御阶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洪亮。
「四弟请讲。」李承乾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泰直起身,走到殿中,面向百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後落在李承乾身上。
「太子哥哥,」李泰开口,语气显得很诚恳。
「这套预算制度,臣弟仔细听了,确实思虑周详,用意深远。若能推行,於朝廷财政管理,必有大益。」
这话让不少人都愣住了。
魏王————这是要支持?
果然,李泰话锋一转:「然而,臣弟以为,此制虽好,却不该在此时仓促推行。
大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李泰继续说道:「臣弟有几点顾虑,请太子哥哥与诸公思量。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此制太过新颖,朝中绝大部分官员都不熟悉。」
「尤其是县一级预算必须完全公示—此条虽意在取信於民、监督吏治,但臣弟担忧,仓促推行之下,地方官员未必能妥善应对,反可能引发民情动荡。」
李逸尘在心中冷笑。
说得冠冕堂皇,实质是怕地方豪强的利益受损。
「其二,」李泰伸出第二根手指。
「此制涉及朝廷所有衙门,变革剧烈。」
「就算要推行,也该找准时机,徐徐图之。」
「臣弟建议,可先选几个衙门试点,待总结经验、完善细则後,再逐步推广。如此,方为稳妥。」
「其三,」李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此制对官员的专业要求极高。预算编制需要精确估算收支,审议需要透彻理解政事,执行需要严格遵守程序—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
「仓促推行,恐有官员因不谙此道而出错,反而达不成预期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世家官员。
「其四,草案中有些条款,臣弟以为值得商榷。比如预算审议会的组成,比如超支不补的原则,比如审计问责的尺度————这些都需要更细致的讨论,不能一概而论。」
「最後,」李泰朝御阶方向再次躬身。
「臣弟以为,当下朝廷正处多事之秋。」
「北境虽暂告捷,但边患未除。各地新政推行,方兴未艾。」
「此时再推行如此重大的财政变革,朝廷恐无足够精力兼顾周全。」
「万一有所疏漏,反为不美。」
说完,他直起身,朗声道:「故臣弟建议,此制暂缓推行。」
「可先成立专门衙署,深入研究,广泛调研,待时机成熟、条件具备後,再行议决。
「」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李泰的这番论述,可谓有理有据,面面俱到。
他没有直接否定预算制度本身,而是从「时机不对」「条件不成熟」「需要更多讨论39
等角度提出反对。
这样一来,就显得他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为国着想」。
李逸尘在心中暗叹。
杜楚客果然老辣,给李泰准备的这番说辞,几乎无懈可击。
短暂的沉默後,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
「臣附议魏王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是崔家官员。
这位博陵崔氏出身的官员走出队列,朝御阶一礼,又朝李泰一礼,然後朗声道。
「魏王殿下所虑,正是臣等心中所忧。」
「财政预算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不宜仓促推行。」
「臣以为,当如魏王所言,先深入研究,广泛调研,待万事俱备,再行实施。」
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亦附议!」
这次是郑元寿,荥阳郑氏。
「预算制度虽好,但正如魏王所言,朝中官员多不熟悉。贸然推行,恐生混乱。臣附议魏王,暂缓推行,从长计议。」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转眼间,已有十余名官员出列,纷纷表示支持魏王的建议。
清一色,都是世家出身。
李承乾的面上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握紧。
他能感觉到,这是一次有组织的反对。
而这些世家官员团结在魏王周围,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臣有不同见解!」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民部度支司郎中韦挺。
这位京兆韦氏出身的官员,虽也属世家,但向来以干练着称,对新政颇为支持。
韦挺走出队列,先朝御阶行礼,然後转向李泰,不卑不亢道。
「魏王殿下所虑,固然有理。但臣以为,正因预算制度关系重大,才更应尽早推行。」
「哦?」李泰挑眉,「韦郎中何出此言?」
韦挺朗声道:「殿下言及官员不熟悉此制,那便更应该尽快推行,让官员在实践中学习。」
「若一味等待「条件成熟」,只怕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至於时机—臣以为,北境暂安,新政初行,正是推行财政变革的好时机。」
「因为此时朝廷有余力关注此事,而一旦边事再起,或另有变故,恐怕就更难推行了。」
「至於魏王所言需要更多讨论,」
韦挺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今日大朝会,不正是为此而开吗?」
「诸公皆在,正可畅所欲言,将疑虑、建议都摆到明处。」
「议透了,论明了,再行决断,岂不更好?何必非要「暂缓」?」
「说得好!」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刑部刘德威,寒门出身,向来以刚直敢言着称。
「臣附议韦郎中!」刘德威大步走出。
「财政预算制度,旨在规范朝廷用度,杜绝浪费,集中财力办大事。」
「此乃固本强基之策,宜早不宜迟。至於官员不熟悉可先培训,可先试点,但不能因为不熟悉就不做。」
「若事事都要等万事俱备」,那朝廷什麽事都做不成了!」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支持推行预算制度的声音也陆续响起。
大多出自寒门官员,或是一些看重实务的世家子弟。
大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激烈起来。
李承乾适时开口:「诸卿皆言之有理。此制事关重大,正需充分讨论。
「然朝会议政,当理性平和,就事论事。若有观点,可继续陈述;若有质疑,可提出商榷。唯不可人身攻讦,不可意气用事。」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定调。
果然,接下来的辩论虽然激烈,但双方都控制着分寸。
支持者从「提高财政效率」「强化朝廷掌控」「遏制贪腐」等角度阐述好处。
反对者则从「推行难度」「时机不当」「需要完善」等角度提出疑虑。
李逸尘静静听着,观察着每一个发言的官员。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朝堂上的分野正在形成。
一边是以魏王为核心,聚集了大量世家官员的「缓行派」。
他们未必都反对预算制度本身,但出於各种考量一或是利益,或是谨慎,或是政治站队—选择站在魏王一边。
另一边则是以太子为核心,聚集了寒门官员和部分务实派世家官员的「推行派」。
他们看重制度的长远益处,愿意承受变革的阵痛。
还有一部分人,如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暂时保持沉默。
他们在观望,在权衡。
这场大朝会,不仅仅是在讨论预算制度。
更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政治力量展示。
李逸尘的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这位赵国公,太子的亲舅父,此刻却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李逸尘知道,长孙无忌一定在思考。
思考该站哪边,思考如何最大化赵国公府的利益,思考————如何在这场博弈中,保持超然的地位。
房玄龄也是如此。
这位老相国微微闭着眼,仿佛在养神,但李逸尘注意到,每当有官员提出一个关键论点时,房玄龄的眼皮都会微微一动。
他在听,在分析,在判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上三竿,大殿内的烛火渐渐暗淡,但天光从高大的殿门外照进来,将整个含元殿映得一片明亮。
辩论还在继续。
支持者和反对者轮番上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但渐渐的,一个趋势开始显现一反对的声音,似乎略占上风。
不是因为他们更有道理,而是因为————人数。
世家官员的数量,本就多於寒门官员。
而当这些世家官员大多选择站在魏王一边时,那种「多数」的声势,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能感觉到局势在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监国太子,必须保持公允,必须维持朝会的秩序。
终於,在又一轮激烈的辩论後,李承乾再次开口。
「诸卿所言,孤已悉数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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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父皇为何如此忌惮那跛子了?」
李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殿下,」杜楚客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他摆出的姿态是什麽?是集思广益」,是理性议政」,是为国谋长久之策」」
。
「既已忌惮,为何还不动手?」
杜楚客垂下眼帘,避开李泰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缓缓道:「殿下,这正是太子高明之处。」
李泰的脸色更难看了。
「高明在哪里?」
「您想想,自盐道衙门之事後,陛下对东宫接连采取制衡手段调离东宫官员、命李逸尘兼晋王府职、让吏部筹建内阁————这些动作,朝野谁看不明白?」
李泰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什麽反应都没有。不争辩,不抗议,甚至没有在朝堂上表露半分不满。」
正是看得太明白,才更加憋闷。
「可太子做了什麽反应?」杜楚客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泰那双被肥胖脸颊挤得略显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杜楚客,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让那份原本的富态显出几分狰狞。
「高明?」李泰嗤笑一声,声音却更冷了几分。
「他有何高明?不过是仗着那李逸尘出些鬼主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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