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明分职......而责成功......

上一页返回目录下一页
最新网址:www.wushuxs.net

    第二遍,是逐字逐句细读。

    他看得很慢,有时盯着某一句话,能停一炷香的工夫。

    「税额不是越高越好。超过某个数,朝廷得的更少,百姓失的更多。这是双输。」

    李世民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时辰。

    这些话,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现在,他在看第三遍。

    不是看了。

    窗外有夜风吹过,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

    他忽然明白了。

    李逸尘为什麽要去贞观学堂讲课。

    不是为显才。

    不是为邀功。

    是借学堂那个地方,借那些学子的耳朵,把一套完整的道理,讲给该听的人听。

    讲给太子听。

    讲给长孙无忌听。

    讲给房玄龄听。

    讲给高士廉、岑文本、马周、褚遂良听。

    更重要的是讲给他这个皇帝听。

    前些日子,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遇阻,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唐俭束手无策,房玄龄也只能提出「差异化核定」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连他自己,这个当皇帝的,也在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是不是制度太急了?

    是不是给县里的钱太少了?

    是不是该拨一笔专款下去?

    可李逸尘今天告诉他,不是。

    根本不是。

    问题不在预算制度本身。

    问题在,县衙的钱不够。

    问题在,县衙要办的很多事,其实是朝廷的担子。

    问题在,县衙能收的税,还有太多该收的人没收上来。

    预算制度不是制造问题。

    预算制度是让问题暴露出来。

    李世民放下文书,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贞观学堂那四百学子,今日听了这一课。

    十年後,二十年後,那些学子会入仕,会做县令,做刺史,做尚书。

    到那时,这套道理,就会成为他们的本能。

    李世民闭上眼。

    他忽然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累。

    累完了,又有一丝欣慰。

    这个年轻人,想的不是一时,不是一事,是十年後,二十年後,是大唐的根基。

    王德从角落里悄步出来,低声道:「陛下,子时了,您该歇了。」

    李世民睁开眼。

    「传来济。」

    王德一愣。

    这个时辰,传内阁主理人?

    但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来济今夜本来已经睡下。

    两仪殿的内侍来传时,他正在榻上辗转难眠。

    白天贞观学堂那堂课,他也去听了。

    听完了,回来之後,一直睡不着。

    李逸尘那番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

    「最合适的数」......「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

    这些话,看起来简单,细想之下,层层都是道理。

    他自基层爬上来,见过无数奏章,议过无数国事,自以为对朝政了如指掌。

    可今天李逸尘讲的,是他从未想过的新东西。

    不是新事,是新角度。

    是把那些他以为很复杂的事,用最简单的道理,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这个李逸尘......到底是什麽人?

    这时,外院传来敲门声。

    来济坐起身,披上外袍。

    片刻後,管家引着一名内侍进来。

    内侍躬身道:「来主理,陛下召见。」

    来济心中一震。

    这个时辰?

    但他没有问,只点点头:「容我更衣。」

    一刻钟後,来济进了两仪殿暖阁。

    殿内灯火通明,薰香袅袅。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书。

    来济躬身行礼:「臣来济,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坐。」

    内侍搬来圆凳,来济谢恩後坐下,腰背挺直。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份文书上。

    来济知道那是什麽。

    那份讲学录,他今天也拿到了一份。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世民终於开口:「这份东西,你看了?」

    来济点头:「臣看了。」

    「怎麽看?」

    来济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陛下问的不是「好不好」,而是「怎麽看」从内阁的角度,从朝廷的角度,从执行的角度。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臣以为,李右庶子此讲,有三层意思。」

    「说。」

    「第一层,是把问题归正了。前些日子,朝堂上吵县衙预算推行遇阻,吵的是制度好不好、县衙难不难。」

    「李右庶子今日讲清楚了一不是制度不好,是县衙的钱不够;不是县衙的事多,是很多事本该朝廷挑担子。」

    李世民微微点头。

    来济继续道:「第二层,是给出了办法。税额不是越高越好,要让更多的人按规矩交税,这是增量。」

    「省着花,少花冤枉钱,这是节流。朝廷该挑的担子,朝廷拨款,这是分担。三管齐下,县衙的困局就能解。」

    「第三层呢?」李世民问。

    来济抬起头,目光平静:「第三层,是立了规矩。」

    「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这套规矩一旦立起来,朝廷和地方之间的事,就清了。」

    「以後再有什麽争议,按这个原则去分,扯皮就少。」

    李世民沉默。

    来济这番话,和他想的,一样。

    他看向来济:「那你觉得,这篇东西,该怎麽执行?」

    来济心中微微一凛。

    陛下问的是「怎麽执行」。

    不是问「好不好」,不是问「对不对」,是问「接下来怎麽办」。

    这说明,陛下已经认可了。

    接下来,是要落地。

    来济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作为内阁主理人,他太清楚一件事。

    任何好政策,从想法到落地,中间有无数道坎。

    怎麽推进,怎麽减少阻力,怎麽让各方接受,这需要策略。

    李世民也没有催。

    他在等。

    他知道来济的性子—谨慎,周密,从不轻易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来济抬起头。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三步。」

    「第一步,是朝廷事权和县衙事权的划分。这一步,是根本。」

    来济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李右庶子讲的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要落到实处,就得先明确哪些事,是朝廷的担子。哪些事,是县衙的担子。」

    「其实,本朝历来也有划分。教化之事,归於州县;兵马之事,归於军府;刑名之事,州县初审,刑部覆核。」

    「但这些划分,多是惯例,从未成文,更未从「谁出钱」这个角度梳理过。」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击。

    来济继续道:「譬如驿道。按惯例,驿道归工部管,但实际修缮,多是县衙出力。」

    「钱从哪儿来?有时朝廷拨,有时县衙垫,有时向百姓摊派。一笔糊涂帐。」

    「再譬如官学。朝廷说教化重要,让州县办学。但钱从哪儿来?没说。结果,有的县办得好,有的县办不好,全看县令的本事。」

    他顿了顿:「李右庶子讲的朝廷挑担子」,就是要把这些糊涂帐算清楚。」

    「驿道是天下人走的,该朝廷出钱。官学是本县子弟读的,该县衙出钱。两边都沾边的,两边一起出。」

    李世民点头。

    「那你说的划分,怎麽划?」

    来济早有准备。

    「臣以为,可分三类。第一类,是纯属朝廷的事。如边防、科举、大江大河治理。这些事,朝廷挑担子,朝廷出钱,州县配合执行。」

    「第二类,是纯属州县的事。如坊墙修缮、水渠疏浚、乡里治安。这些事,州县挑担子,州县出钱,朝廷监督。」

    「第三类,是两边都沾边的事。如官道、官学、义仓。这些事,两边一起出钱,比例根据具体情况定。」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不是划,是定规矩。」

    「规矩定了,以後再有争议,就按规矩办。该朝廷出的,朝廷不能推。该州县出的,州县不能躲。」

    李世民沉吟片刻:「这规矩,怎麽定?」

    来济道:「臣以为,可由陛下明发一道圣谕,把这些原则说清楚。不必太细,但要让人听得懂。就说朝廷挑天下担,州县挑本县担,两边都沾边的,两边一起扛」。」

    他顿了顿:「这道圣谕,可登在《大唐政闻》上,让天下官员都看到。」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登报。

    这是他没想到的。

    来济解释道:「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要让天下官员都知道,都照着办。单靠朝堂发文,层层传达,到州县不知猴年马月。登报就不一样,消息传得快,而且人人都能看到,没有中间走样。」

    李世民微微颔首。

    来济又道:「圣谕之後,第二步,就是落实。」

    「如何落实?」

    「臣以为,可令吏部考功司,在考核州县官时,重点看他们把自己该挑的担子挑得如何。」

    来济的声音更稳了。

    「以往考核,标准笼统。什麽户口增益」、田野开辟」,说起来容易,落实难。

    有了事权划分,就能更细。」

    「比如,修坊墙一这是县衙该挑的担子。县里坊墙修得好的,就是称职。修得不好的,就是不称职。吏部考核时,可以调工部的工程记录看,哪年修的,花了多少钱,用了什麽料,一目了然。」

    李世民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思路,和预算制度,是一脉相承的。

    「再比如,兴教化。县里官学办得好不好,有多少孩子入学,能考出多少功名,这些都是可以查的。办得好的,升迁优先。办得不好的,问责。」

    来济顿了顿:「这样,考核就有了抓手。州县官想升迁,就得老老实实把自己该办的事办好。办不好,谁来说情也没用。」

    李世民点头。

    他想起房玄龄曾经说过,吏治最难的不是选人,是考核。

    选对了人,怎麽知道他干得好不好?靠奏报?

    奏报可以作假。

    靠巡按?

    巡按也看不过来。

    现在,来济给出了一个办法用事权划分,把考核标准具体化。

    这是高招。

    「第三步呢?」李世民问。

    来济道:「第三步,是让县衙有钱办事。」

    「李右庶子讲的让交税的人变多」,臣以为,此事可由民部牵头,州县配合,逐步推进。」

    「隐户、逃户、那些本该纳税却一直在逃的人,是该登记了。但不能急,不能蛮干。

    可以先选几个县试点,摸清情况,总结经验,再推广。」

    他顿了顿:「还有,明年的朝廷预算,臣建议,专门拨一笔钱,作为县级专项补助」。」

    「补助?」李世民眉头微动。

    「是。这笔钱,不按人头分,不按田亩分,按县衙自己挑担子但实在挑不动」的情况分。」

    「有些县,确实穷,收了税也不够用。有些县,事特别多,像长安县这样的京县,负担重。这些,都可以申请补助。」

    「但要有规矩申请补助的县,必须先把本县的税收到位,必须把预算编清楚,必须说明为什麽不够用。」

    「批不批,批多少,由民部和内阁一起审。」

    李世民沉默。

    来济这番话,说得很透。

    县衙要有钱,不能光靠朝廷拨,那样没完没了。

    要先把自己该收的税收好,该省的钱省好,实在不够,朝廷再补。

    这个顺序,很关键。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目沉思。

    来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啪声。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

    「来济。」

    「臣在。」

    「你说得对。这件事,交给太子去办。」

    来济一愣。

    交给太子?

    他刚才建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内阁牵头,民部配合。

    没想到陛下直接说交给太子。

    但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太子是预算制度的推动者,李逸尘是太子的人,贞观学堂是太子办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太子有关。

    交给太子,名正言顺。

    而且.

    来济心中微微一凛。

    陛下这是放手了。

    把这麽重要的事,交给太子去办。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陛下认可了太子的能力,也意味着陛下想把这件事办成。

    李世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太子年後派出去的那五十个县令,如今都在各地任职。让他们去执行这个政策,最合适不过。」

    来济点头。

    「陛下圣明。那些人本就是太子选拔的,对太子忠心,对新政也熟悉。让他们去落实事权划分,事半功倍。」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你说的事权划分圣谕,你明日就让内阁草拟。拟好後,登报」

    。

    「还有让交税的人变多这件事,你回去後和唐俭说一声,让他动起来。两年之内,把隐户登记的事,拿出个章程来。」

    「是。」来济躬身应道。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来济,你心里,怎麽看李逸尘?」

    来济愣住了。

    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

    他斟酌了一下,缓缓道:「臣以为......李右庶子之才,旷古罕见。」

    他没有用比喻,没有用夸赞,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挥挥手:「去吧。不早了。」

    来济起身,躬身行礼,退出了暖阁。

    走到殿门外,夜风一吹,来济才发现,自己後背已经湿了。

    不是紧张。

    是震撼。

    李逸尘那篇讲学录,让他震撼。

    陛下刚才那番话,让他震撼。

    还有陛下最後问的那个问题——「你心里,怎麽看李逸尘?」

    他站在殿外台阶上,望着夜色中的皇城,久久未动。

    旷古罕见。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恰当的词。

    不是恭维,是实话。

    安兴坊,李宅。

    李焕天不黑就回来了,但一直没进正屋,在後院那间临时腾出来的书房里,对着几张图纸发呆。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间空屋子,堆着他这些天盘下来的各种契书、帐本、图纸。

    李逸尘进来时,他正拿着炭笔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二哥。」李逸尘在门口唤了一声。

    李焕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逸尘弟,你来了!快来看,我盘下那个酒楼了!」

    李逸尘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焕把图纸推过来,一边比划一边说。

    「就在东市边上,原来叫会仙楼」,三层,前面是铺面,後面带个院子,厨房够大,水井也近。掌柜的做不下去了,急着转手,我用了四千三百贯就盘下来了。」

    李逸尘看了看图纸,点头:「位置不错。」

    「何止不错!」李焕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得意。

    「东市来来往往的都是有钱人,还有胡商,那些人吃惯了羊肉、胡饼,要是能吃上咱们这个......火锅,那不得疯了?」

    「我算过了,」李焕又翻出一个帐本。

    「这酒楼三层,下面两层做散座,上面一层弄成雅间。一张桌子配一个锅,一个锅底下烧炭,炭火咱从南山那边进,便宜。」

    「肉,从西市胡商那边进,他们运来的羊肉比本地的好,也便宜。」

    「菜蔬,跟城外菜农订,让他们每天一早送。」

    「锅呢?铜锅。我已经找好匠人了,先打二十个试试。」

    他说得飞快,把每一样东西的来路、价钱、利润,都算得清清楚楚。

    李逸尘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李焕做生意的本事,确实有一套。

    不是那种大刀阔斧的,是那种精细的、盯住每一个铜板的。

    「还有调料,」李焕继续说。

    「你这个蘸料,我试了好几种。用热油一泼......那味道,绝了。」

    他说着,自己咽了口唾沫。

    李逸尘笑了笑:「二哥打算什麽时候开张?」

    「越快越好。」李焕把帐本一合,「我找风水先生看过了,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这些天让人把铺子收拾收拾,锅打好,肉、菜、炭都备齐。」

    「而且,」他顿了顿。

    「这火锅,吃的不是复杂,是那个气氛。几个人围着一个锅,边涮边吃边聊,热热乎乎,热闹。」

    「冬天来了,谁不想吃这个?」

    李焕眼睛亮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小炉子,热气腾腾的,你一片我一片,吃得停不下来。

    那种感觉,确实和平时吃饭不一样。

    「好!」他站起身,「那我这就去办!」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出去。

    李逸尘独自坐在屋里,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片刻。

    魏王府,书房。

    李泰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讲学录,脸色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

    杜楚客坐在下首,神色平静。

    「先生,」李泰开口,「这个东西,你看过了?」

    杜楚客点头:「看过了。」

    「你觉得怎麽样?」

    杜楚客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在想怎麽回答,是在想怎麽说清楚。

    「臣以为,」他缓缓开口,「李逸尘此讲,近乎圣言。」

    李泰愣住了。

    他没想到杜楚客会给出这麽高的评价。

    「先生,」他皱眉,「你这是......夸他?」

    杜楚客摇头:「殿下,臣是就事论事。」

    「前些日子,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唐俭束手无策。连陛下,怕是也为这事头疼。」

    他顿了顿:「李逸尘这一堂课,把问题归正了,把道理讲透了,把办法给出了。」

    「县衙怎麽做事,朝廷怎麽拨款,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全说明白了。

    「」

    「现在,县衙那些人,还有那些发愁的朝臣,看到这份讲稿应该都能明白了。」

    「问题不在制度,在钱。钱怎麽来?扩大税基,省着花,朝廷给。」

    「这三条路,清清楚楚。他们照着办就行,不用再愁了。」

    李泰听着,眉头渐渐拧紧。

    「先生的意思是,他把这个死局,给解了?」

    「是。」杜楚客点头,「而且解得很漂亮。不是强压,不是硬推,是把道理讲明白,让人自己知道该怎麽做。」

    他顿了顿:「殿下,这种人,古往今来,少之又少。」

    李泰沉默。

    他当然知道杜楚客说的是对的。

    但他心里,那股不甘心,又冒出来了。

    「这样的人才,」他闷声道,「怎麽就去了那个跛子那里?」

    杜楚客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泰心里在想什麽。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陇西李氏旁支子弟,三年前还在东宫默默无闻当伴读。

    谁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开了窍,什麽时候学了这一身本事。

    这种人才,可遇不可求。

    魏王拉拢过,没成。

    「先生,」李泰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接下来怎麽办?那跛子声势越来越大了,今天这一课,传出去,他那个东宫的声望,又得涨一截。」

    杜楚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後,他才缓缓道:「殿下,臣观察李逸尘此人,「7

    李泰看着他。

    「此人行事,有一个特点。」杜楚客道,「光明正大。」

    「他的那些策论、文章、讲课,从来都是摆在明面上,让人看的。从《先忧後乐》到今天的「谁挑担子谁出力气」,从不遮遮掩掩。」

    「他用的,是阳谋。」

    李泰皱眉:「阳谋?」

    「是。」杜楚客点头。

    「他献策太子的,恐怕也是这套。咱们想做什麽,他可能都知道。但知道了也没用,因为他走的是正道。正道,咱们拦不住。」

    李泰沉默。

    他想起以前那些招数—让御史弹劾,让世家施压,在朝会上发难。

    没有一次成功。

    因为李逸尘总能用道理,用制度,把事情做成。

    「所以,」杜楚客继续道,「跟这种人硬碰,不是明智之举。」

    「那怎麽办?」李泰问,「就这麽看着?」

    杜楚客摇头:「殿下,您别忘了,您现在手里有什麽。

    ,李泰一愣。

    杜楚客压低声音:「信行。」

    「信行是陛下交给殿下的,是独立的,不归东宫管。信行的债券,朝廷要用,就得跟殿下商量。信行的利润,朝廷分不到,是殿下在经营。」

    「如今朝廷很多新政,确实需要钱。钱从哪来?」

    「发债。发债找谁?找信行。所以,只要信行在殿下手里,朝廷就离不开殿下。太子的新政推得再顺,也得跟殿下合作。」

    李泰眼睛亮了。

    「还有,」杜楚客继续道,「世家那边,虽然屡次受挫,但他们和太子的矛盾,没消。」

    「太子想扩大税基,想让更多的人按规矩交税」,那些隐户、逃税的人里,有多少是世家庇护的?太子的新政,迟早还要碰他们。」

    「所以,世家和太子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不会消。世家不会帮太子,但他们会站在太子的对立面。这,就是殿下的机会。」

    李泰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不用跟那跛子硬拼,就稳稳当当地把信行经营好,把世家那边的关系维持住,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杜楚客点头:「正是。而且,殿下别忘了,陛下还在。」

    李泰神色一凛。

    「陛下对太子,不是没有忌惮的。」杜楚客声音更低了。

    「太子声望越高,势力越大,陛下心里,就越不踏实。」

    「这是人之常情,更是帝王心术。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争,是等着。等那个机会来。」

    李泰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他看向杜楚客:「先生说得对。那就......先这麽着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斗不过那个人。

    不是才学,不是谋略,是那种步步为营、着眼长远的布局。

    翌日,辰时。

    东宫,右庶子值房。

    李逸尘坐在案後,面前摊着那份讲学录的底稿。

    狄仁杰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

    那是文政房整理出来的正式稿,比李逸尘讲的更精炼,条理更清晰。

    狄仁杰看得很慢。

    他已经看了两遍了,但还在看。

    李逸尘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坐着,等他看完。

    过了许久,狄仁杰放下稿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思考的光芒。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学生......不知该说什麽。这篇讲稿,太......太厉害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但找不到合适的。

    李逸尘微微摇头:「不要说厉害不厉害。说你看懂了什麽。」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看懂了,之前朝堂上吵的那些事,其实不是预算制度的问题,是县衙没钱。老师把问题归拢了。」

    「学生也看懂了,县衙没钱,有三个办法扩大税基、省着花、朝廷给。每一条,都有办法做,不是空话。」

    「学生还看懂了,「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这个道理。」

    「以前学生只知道朝廷管天下事,县衙管本县事。」

    「但不知道,有些事,其实是朝廷挑担子,让县衙出力。这种,就该朝廷出钱。」

    他说着,自己又停住了。

    李逸尘点点头:「归拢得不错。还有吗?」

    狄仁杰想了想:「还有......老师讲的最合适的数」。学生以前一直以为,税收是收得越多越好。」

    「今天才明白,不是。收多了,人跑了,税就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学生家乡,前些年闹灾,县衙还催税,好多人家扛不住,逃了。後来县衙收的税,反而比灾前少了。学生当时不懂,今天懂了。」

    李逸尘看着他。

    这个少年,眼睛里没有那些读书人的清高,也没有那些世故的算计。

    他看到的,是那些真实的人,真实的事。

    「老师,」狄仁杰抬起头,「学生有一个问题。」

    「说。」

    「老师是怎麽想到这些问题的?这些道理,古书里好像没有。」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开口。

    「仁杰,你问的问题,很好。」

    「这些道理,古书里确实没有。」

    「古书里有的,是前人对前朝前事的总结。但每个朝代的情况不同,每个时代的问题也不同。照搬古书,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

    狄仁杰认真听着。

    「那老师是怎麽想到的?」他又问了一遍。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我教你一个方法。」

    「方法?」狄仁杰眼睛一亮。

    「对。」李逸尘点头,「这个方法,叫矛盾论。」

    狄仁杰屏住呼吸。

    「什麽叫矛盾?」李逸尘问。

    狄仁杰想了想:「矛盾......就是两样东西互相冲突?」

    「对。」李逸尘点头,「但不止如此。矛盾,是事物内部对立的两面。这两个面,互相冲突,又互相依存。任何事物,都有矛盾。」

    狄仁杰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看问题,要从矛盾入手。」

    「比如,县衙的预算问题,表面看是钱不够。但往深里看,钱不够的背後是什麽?」

    狄仁杰想了想:「是县衙要办的事太多?是县衙能收的税太少?」

    「对。」李逸尘点头,「县衙要办的事太多,和县衙能收的税太少,这就是一对矛盾「」

    「要解决这个矛盾,有两个方向。一是减少县衙要办的事,二是增加县衙能收的税。」

    「减少县衙要办的事,就是谁挑担子」—把那些不该县衙挑的担子,还给朝廷。

    增加县衙能收的税,就是「扩大税基」—让更多的人按规矩交税。」

    狄仁杰眼睛越来越亮。

    「再往深里看,」李逸尘继续道,「县衙能收的税太少,背後又有一对矛盾该交税的人,和实际交税的人。那些隐户、逃税的人,就是该交但没交的。」

    「解决这个矛盾,就要让该交的人,都交。但怎麽让他们交?光靠硬收不行,那会逼他们继续逃。得有好处,让他们觉得交了划算。这就是老师说的「让交税的人变多」。」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好像抓住了一点什麽。

    那种感觉,就像原本雾蒙蒙的一片,忽然被一道光照亮了。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矛盾论......太厉害了。」

    李逸尘摇头:「不是厉害,是方法。掌握了这个方法,你以後看任何问题,都能自己找到根源,自己找到解法。」

    狄仁杰重重点头。

    李逸尘又道:「你方才问,老师是怎麽想到这些问题的。老师告诉你,不是老师聪明,是老师习惯用这个方法去想问题。」

    「看到一个问题,先问: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什麽?背後有哪些矛盾?」

    「每个矛盾的两面是什麽?它们之间是什麽关系?」

    「哪个是主要矛盾?哪个是次要矛盾?」

    「解决了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会不会跟着解决?」

    他顿了顿:「这样一层一层往下想,就能把问题想透。」

    狄仁杰听得入神。

    「老师,」他忍不住又问,「那以後学生遇到问题,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想?」

    李逸尘点头:「可以。但光想没用,要练。」

    「怎麽练?」

    「多读书,读完之後,想这本书讲了什麽问题,这个问题的矛盾是什麽,作者是怎麽解决的,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多观察,看身边的事,想这件事背後的矛盾是什麽,哪些因素在起作用,能怎麽解决。」

    「多写,把你想到的写下来,自己看,自己改,慢慢就能练出来。」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堂课,比他之前听过的所有课加起来,收获都大。

    不是那些具体的道理,是这个方法。

    掌握了这个方法,以後,他就能自己看问题,自己想解法了。

    「学生记住了。」他郑重地点头。

    李逸尘看着他,心中也暗暗点头。

    这个少年,悟性确实好。

    矛盾论,是他前世教学生时最常用的方法。

    那些学生,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听得懂的,後来都成了他课堂上最出彩的人。

    狄仁杰,比那些学生都强。

    「好了,」李逸尘站起身,「今天到这。回去把矛盾论好好想想,写一篇心得给我。

    「」

    狄仁杰连忙起身行礼:「是。」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师。」

    李逸尘抬头。

    狄仁杰看着他,认真道:「学生能遇到老师,是学生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东宫,李逸尘值房。

    来济到时,已近亥时。

    他原本可以明日再来,但;前夜从两仪殿出来後,心中那股翻涌的念头怎麽都压不下去。

    「来主理?这麽晚了..

    「6

    来济站在值房门口,拱手道:「深夜叨扰,还望李右庶子海涵。」

    李逸尘起身还礼,侧身让开:「来主理请进。」

    两人落座。

    东宫官吏端来热茶,退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来济没有绕弯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稿,轻轻放在案上。

    「李右庶子,这是内阁拟明日登报的文稿——关於你那堂课的。」

    李逸尘看了一眼,没有动。

    来济继续道:「陛下前夜召见,让内阁起草一份圣谕,把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的道理,登报公布。这是草稿。」

    他顿了顿:「内阁拟的内容,是把你讲的那些,用朝廷诏令的语气,重新写了一遍。

    本官总觉得......缺了点什麽。」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来济看着他:「李右庶子,你......能不能看看?」

    李逸尘这才拿起那叠文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但目光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来济等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问:「如何?」

    李逸尘放下文稿,沉默片刻。

    「内阁拟得用心。」他开口,声音不高。

    「把道理说清楚了,步骤也列明了,官员们看了,知道该怎麽做。」

    来济心中一松,正要点头,却听李逸尘继续道。

    「但缺一个东西。」

    来济一愣:「什麽东西?」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案上的笔,铺开一张白纸。

    他蘸了蘸墨,悬腕落笔。

    笔锋沉稳,墨迹淋漓。

    来济下意识地凑近去看。

    只见李逸尘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字不多,只有十四个。

    来济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十十四个字,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度民力.....以制国用..

    」

    「明分职......而责成功...

    「」

    念完一遍,又念一遍。

    >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腿上盖着薄毯。

    案头堆着今日未批完的奏章,但他没有看。

    但今夜这种,他极少见到。

    「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该朝廷挑的担子,朝廷不能推。该县衙挑的担子,县衙不能躲。」

    「朝廷的钱,是百姓的血汗。百姓的命,是朝廷的根基。钱没了可以再挣,根基垮了,什麽都没了。」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书上。

    那是刚刚呈上来的李逸尘讲课的内容。

    是在想。

    想这些话背後,那个年轻人到底在想什麽。

    那不是寻常的喜怒。

    那是一种......凝固的、沉甸甸的、近乎于震骇之後的沉默。

    他想知道,李逸尘究竟讲了什麽,值得太子和几位宰辅联名呈报,值得房玄龄亲笔附议「此议关乎国本,宜早定策」。

    他把那份讲学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快速浏览。

    两仪殿,暖阁。

    已是亥时三刻。

    王德添了两次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

    他侍奉陛下二十多年,从秦王府到太极宫,见过陛下无数种神情愤怒的、冷厉的、满意的、疲惫的。

阅读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随机推荐:火蓝刀锋我为穿越准备了好多年妃卿不可:误惹妖孽王爷毒妃掐指一算:王爷,今日宜和离特种兵之八十三岁激活系统利刃出击之特战狼王兴汉

上一页返回目录下一页
推荐本书加入书签报告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