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得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喊。
他是太子。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东宫一乱,朝堂就会乱。
朝堂一乱,大唐就会乱。
所以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他怕死。
他怕父皇失望。
他怕苏氏守寡。
他怕那几个孩子没有父亲。
他怕......怕自己还没做够事,就没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胸口有点闷,但能呼吸。
他试着撑着坐起来。
刚一动,右下腹又是一阵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躺回去了。
苏氏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李承乾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後眼泪就下来了。
「殿下...
」
李承乾看着她,抬起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孤没死。」
苏氏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承乾拍了拍她的手背,问:「谁给孤治的?」
苏氏擦了擦眼泪,说:「是李右庶子。」
李承乾愣了一下。
「逸尘?」
苏氏点头:「太医说您是肠痈,灌不进药,束手无策。李右庶子给了一个外敷的方子,太医不敢用。陛下说,按李右庶子的方子抓药,一切听李右庶子调配。敷上之後,您就稳住了。」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说:「把逸尘叫来。」
苏氏犹豫了一下:「殿下,您刚醒,太医说要多休息...
」
「叫来。」李承乾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苏氏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她不再劝,起身出去。
李逸尘进来的时候,李承乾已经靠坐在榻上了。
背後垫了三个隐囊,身上盖着薄被。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逸尘走到榻前,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李承乾摆了摆手:「别行礼了。坐。」
李逸尘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承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逸尘,孤这命,是你救的?」
李逸尘沉默片刻,说:「殿下洪福齐天,臣只是尽了本分。」
李承乾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麽说。」
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头看向苏氏,说:「先出去吧,孤和逸尘说几句话。」
苏氏愣了一下,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没有看李逸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先生,学生做了个梦。」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说:「很长的梦。」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学生梦见贞观十六年,学生没有遇见你。」
李逸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承乾的目光还是盯着烛火。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学生的脚坏了。」
「走路一瘸一拐的,见了人就想躲。可躲不开,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学生的脚。」
「张玄素天天拿孝经教训学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学生不爱惜身体,说学生不孝。」
「学生摔了杯子,让他滚。」
「他也滚了,滚去两仪殿告状。」
李承乾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父皇把学生叫去,骂了一顿。」
「学生那时候想,父皇看学生不顺眼,看学生的脚不顺眼,看学生做什麽都不顺眼。」
「青雀走路喘气,他夸青雀敦厚。青雀胖成那样,他说可爱。」
「学生多吃一块肉,他说奢靡。学生少穿一件衣,他说失仪。」
「怎麽做都是错。」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低。
「学生那时候怕。」
「怕什麽?怕父皇废了学生。」
「青雀天天往宫里跑,今天送一本书,明天送一幅画,後天送一块墨。」
「父皇见了他就笑,见了学生就皱眉。」
「学生想,完了。这个太子,坐不稳了。」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
「学生那时候想,得做点什麽。」
「侯君集来找学生。他说陛下对他不公,打下高昌那麽大功劳,陛下因为一点小事就申饬他。他说他愿意帮学生。」
「汉王李元昌也来找学生。他说父皇待他刻薄,说他在宫里受气,说他也愿意帮学生」
o
「还有杜荷,李安俨,还有好多人。」
「他们围着学生,说学生才是嫡长子,说青雀算什麽东西,说只要学生愿意,他们就能帮学生坐稳这个位置。」
李承乾睁开眼,看着李逸尘。
「逸尘,你知道吗,学生那时候真的信了。」
「学生想,有这麽多人帮学生,学生怕什麽?」
「学生想,父皇不帮学生,青雀想抢学生的位置,那学生就自己抢回来。」
「学生想......学父皇。」
他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在发抖。
李逸尘依然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说:「梦里,学生真的干了。」
「侯君集说他能调动旧部,李元昌说他能联系宗室,杜荷说他能在朝中造势。学生信了。学生让他们去干。」
「可还没开始,就出事了。」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有人告密。」
「学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侯君集身边的人,可能是李元昌身边的人,可能是随便哪个小卒子,看事情不对,跑了两仪殿。」
「父皇的人把学生围在东宫里。侯君集被抓了,李元昌被抓了,杜荷、李安俨,全被抓了。」
「学生站在显德殿里,一个人。外面全是禁军。」
李承乾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父皇来了。」
「他问学生,为什麽?」
「学生说,因为学生怕。怕被废。怕青雀抢了学生的位置。」
「父皇看着学生,看了很久。」
「他什麽都没说,就走了。」
「然後学生就被废了。」
李承乾的声音变得很轻。
「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学生走的那天,长安城下着雨。没有人送学生。」
「学生坐在囚车里,回头看了一眼皇城。那些红墙黄瓦,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学生想,这辈子,完了。」
他的声音顿住。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李承乾才继续说。
「黔州那个地方,又湿又热,到处都是瘴气。学生被关在一间小院子里,每天有人送饭。吃的什麽?不知道。反正能活着。」
「学生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有时候想,要是当时没干那些事,该多好。有时候想,要是青雀没来抢学生的位置,该多好。有时候想,要是父皇能多看学生一眼,该多好。」
「可什麽都没用。」
「学生一个人在黔州,待了一年。」
「然後..
李承乾的手攥紧了被子。
「然後学生就病了。」
「和现在一样的病。肠痈。」
「疼。」
「疼得在地上打滚,疼得满头大汗,疼得什麽都顾不上了。」
「可黔州那个地方,没有太医。」
「只有一个老郎中,给学生开了几副药。灌下去,吐出来。再灌,再吐。」
「後来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躺在那里,看着屋顶。」
「学生想,这次真要死了。」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死的时候,学生不疼了。也不怕了。就觉得很累。」
「学生想,终於不用再争了。」
「学生想,父皇应该会高兴吧。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终於死了。」
「学生想,青雀应该会高兴吧。没人跟他抢太子位了。」
「然後,学生就什麽都感觉不到了。」
李承乾说完,闭上眼睛。
殿内一片死寂。
李逸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什麽。
历史上真正的李承乾,就是这麽死的。
贞观十七年谋反,被废,流放黔州。
贞观十九年,死在流放地。
史书上就那麽几个字—废太子承乾卒於黔州。
没有原因,没有细节,没有过程。
就那麽一笔带过。
可李承乾刚才说的那些,让他看见了那些字後面的东西。
一个少年,从恐惧到绝望,从绝望到铤而走险,从铤而走险到一无所有。
最後,学生孤零零地死在了瘴疠之地。
李逸尘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
这张脸,和梦里的那张脸,应该是一样的。
可一个是梦,一个是现实。
现实里,他活下来了。
李承乾睁开眼,看着李逸尘。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先生,学生还没说完。」
李逸尘点头:「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学生死後,灵魂没散。」
「学生飘在天上,看着黔州那个小院子,看着学生的屍体被人抬出去埋了。然後学生飘啊飘,飘回了长安。」
「学生想看看,学生死後,那些人怎麽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学生看见父皇了。」
「父皇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他看着学生原来住的那座东宫,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学生想,父皇是在想学生吗?还是想别的?」
「学生看见了青雀的一生,他没有被立为太子。」
李承乾的声音变了,变得复杂起来。
「後来父皇把他叫去,骂了一顿。」
「父皇说,你以为你大哥被废了,太子位就是你的了?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麽?」
「青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皇说,将传位於稚奴。」
「那是贞观十八年的事。青雀被降封东莱郡王,迁往均州。」
李承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你知道吗,学生当时飘在天上,看着青雀那张脸,心里什麽感觉都有。」
「有痛快。让你跟学生争,让你抢,最後你也没得到。」
「有悲哀。学生死了,他也没得到,父皇把两个儿子都坑了。」
「还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可怜。」
「他那张脸,垮了。」
李承乾顿了顿,继续说。
「学生又去看稚奴。」
「稚奴当了太子,後来当了皇帝。」
「他坐在两仪殿里,批奏疏。脸上没什麽表情,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
「可学生知道,他心里不温吞。」
「他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人,都收拾了一遍。」
「舅舅长孙无忌,被他逼得自尽了。长孙家,倒了。」
「那些当年帮过青雀的人,被他一锅端了。」
「学生看着那些人的下场,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滋味。」
「痛快?有一点。那些人,当年可没少踩学生。可他们死得太惨了,惨得学生看着都
不忍心。」
「悲哀?也有一点。父皇三个嫡子,一个死在流放地,一个被废,一个......学生不知道稚奴最後是什麽样。反正学生没看完。」
李承乾说到这里,停下来。
他靠在隐囊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李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什麽。
李治登基後,确实把能收拾的人都收拾了。
那场梦,其实是历史。
真正的历史。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你还记得你以前跟学生说过的话吗?」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学生问你,能不能帮学生谋划一个先下手为强的策略。」
「你说,不能。因为无此必要,亦无此可能。更重要的是,你说......你说观学生之
气运,学生的帝王相微弱,几不可察。」
他盯着李逸尘的眼睛。
「先生,那时候学生不懂。」
「学生以为你说的是命。以为你说学生当不了皇帝,是天命如此。」
「可刚才那个梦,让学生想明白了。」
「你说的不是命。是结果。」
李逸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承乾继续说:「在梦里,学生造反了,失败了,死了。这是结果。可这个结果,不是因为老天爷注定让学生当不了皇帝,是因为学生选错了路。」
「学生要是不造反,老老实实待在东宫里,父皇不会废学生。嫡长子就是嫡长子,父皇再喜欢青雀,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学生选了造反。」
「选了,就输了。输了,就死了。」
「死了,当然就当不了皇帝。」
他盯着李逸尘,眼睛越来越亮。
「逸尘,你那时候说学生帝王相微弱,说的不是命,是学生当时正在走的那条路,通向的不是皇位,是死路。你看见了,所以告诉学生。」
李逸尘沉默着。
李承乾继续说:「还有青雀。」
「你从一开始,就没把青雀当回事。」
「学生问你青雀那边怎麽办,你说不急。学生问你青雀在朝中拉拢人怎麽办,你说不急。学生问你青雀天天往宫里跑怎麽办,你还是说不急。」
「学生那时候想,你是不是小看了青雀。青雀有父皇宠爱,有朝臣支持,有那麽多人为他说话。」
「可梦里的结果,告诉学生了。」
「青雀,和学生一样,也是父皇的棋子。」
李承乾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
「父皇喜欢青雀。真的喜欢。可父皇不会让他当太子。」
「为什麽?因为父皇是从玄武门走出来的。」
「父皇知道,一个太子的位置,有多大的吸引力。他也知道,一个皇子如果有太多人围着,会出什麽事。」
「他喜欢青雀,可他更怕第二个玄武门。」
「所以他把青雀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觉得青雀要当太子了。」
「然後呢?」
「然後他逼学生。逼学生害怕,逼学生绝望,逼学生......逼学生造反。」
「学生不造反,他就是个慈父,两个儿子都能活。学生一造反,他就有理由废学生了。废了学生,青雀也就没用了。因为青雀太得人心,留着也是祸害。」
「他再把青雀废了,最後把位置传给稚奴。」
「稚奴温顺,听话,好控制。」
李承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很复杂的东西。
「先生,你知道学生在梦里看见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什麽感觉吗?」
「学生恨不得冲下去,指着父皇的鼻子骂他。」
「可学生骂不了。因为学生已经死了。」
「学生飘在那里,看着青雀那张绝望的脸,忽然觉得,学生和他,都是一样的。」
「都是父皇棋盘上的棋子。」
「学生输了,他也没赢。」
「最後赢的那个,是稚奴。」
「可稚奴赢了吗?他当了皇帝,然後呢?学生没看完,可学生猜得到。那个位置,坐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学生看着稚奴那张温温吞吞的脸,忽然想,他以後会不会也变成父皇那样?」
「也许会的。」
「也许不会。」
「学生不知道。」
李承乾说完,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李逸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历史上的李承乾,谋反,被废,死在流放地。
历史上的李泰,争储,被贬,死在贬所。
历史上的李治,继位,杀长孙无忌,废王皇后,立武则天。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结局,他都知道。
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活着的李承乾,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而且说得这麽......真实。
不是史书上的那些字,是真的有血有肉的人。
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有不甘。
有死前的释然,有死後看见一切的悲哀。
李逸尘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庆幸,有後怕,有说不清的悲伤,还有一丝......感激。
李承乾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先生,学生在梦里,最後死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说:「学生想,要是当初,有个人在学生身边,告诉学生别干那些蠢事,该多好。」
「学生想,要是有人能告诉学生,父皇是故意的,青雀也是棋子,该多好。」
「学生想,要是有人能让学生相信,只要学生不犯错,没人能动得了学生,该多好。」
「可没人说。」
「学生就一个人,走那条路,走到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
「学生刚才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第一件事就是想,学生不能死。」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学生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新政还没推完,预算制度还要完善,先生教的那些东西,学生还有很多没想透。」
「还有......学生还没看着厥儿长大。」
李承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是先生把学生拉回来的。」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殿下,那只是一场梦。」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逸尘,你不用瞒学生。」
「学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太真实了。真实得像真的发生过。」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话,不可能是学生随便想出来的。」
「学生能想出学生造反,可想不出侯君集和李元昌具体说了什麽话。学生能想出学生被流放,可想不出黔州那个地方有多潮湿多热。」
「学生能想出学生死了,可想不出学生死後飘在天上看见的那些事。」
「那些东西,不是学生的脑子能编出来的。」
他顿了顿,盯着李逸尘的眼睛。
「逸尘,你告诉学生,那个梦,是不是真的?」
李逸尘看着他。
他知道李承乾在等什麽。
可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全乱了。
他沉默片刻,说:「殿下,臣说过,那只是一场梦。」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说,学生不逼你。」
他靠在隐囊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眼。
「先生,学生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你在那个梦里,在哪儿?」
李逸尘愣住了。
李承乾继续说:「学生在梦里,从贞观十六年到学生死,都没见过你。」
「你是东宫伴读,你该在的。可学生翻遍所有记忆,都没找到你。」
他盯着李逸尘。
「你不在那个梦里。」
「你不在学生的身边。」
「所以学生死了。」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许,有困惑,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你是不是......本不该在学生身边的?」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殿下,臣说过,那只是一场梦。」
李逸尘继续说:「梦里的事,再真实,也只是梦。梦里殿下走错了路,但臣知道,殿下如今正走在正确的路上。」
「殿下从贞观十六年到现在,每一步臣都看着。预算制度,钱庄,新政,报纸,还有这些日子应对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殿下自己扛下来的?」
「梦里的那个殿下,没有臣。可现在的殿下,有臣。」
「所以梦里的结局,不会来。」
李逸尘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
「殿下,您现在的病,也在好转。太医说,殿下的脉象一天比一天稳。那个外敷的方子,能消肿止痛,但真正让殿下扛过来的,是殿下自己。」
「臣给殿下用的只是药,真正活下来的,是殿下。」
「所以臣想请殿下记住一件事。」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说:「殿下的信心,比臣的药重要。」
「太医说,肠痈这个病,能不能扛过去,一半看药,一半看人。人要是自己不想活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可人要是自己想活,能扛过来的,臣见过。」
「臣没见过谁比殿下更该活。」
「新政才刚开个头,格物学院那些弟子还等着殿下去看他们做出新东西,厥儿才五岁,还等着殿下教他骑马拉弓。」
「还有那些等着看新政成果的人,那些因为新政日子好过了一点的百姓,那些买了债券的信了朝廷的人。」
「这些人,都在等殿下。」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
「所以殿下,那只是一场梦。梦里的路,殿下没走。梦里的结局,不会来。殿下现在走的,是另一条路。」
「殿下一定要好起来。您的病情,您的信心,比什麽都重要。」
李承乾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是李逸尘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放松的一次。
「先生,你说了这麽多,学生只记住了一句。」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说:「梦里的结局,不会来。」
「就这一句,够了。」
他靠在隐囊上,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
「殿下,好好休息。臣明日再来。」
他推门出去。
外面,夜色深沉。
李逸尘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李承乾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个梦。
历史上的李承乾。
那个死在贞观十九年的人。
那个孤零零躺在瘴疠之地,无人问津的人。
现在,那个人还活着。
躺在东宫的床榻上,有人守着,有人救着,有人陪着。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历史,那些结局,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那个躺在榻上的人,是真的。
那些感激,那些庆幸,那些後怕,也是真的。
还有那句「梦里的结局,不会来」。
他知道,这句话,李承乾信了。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将太子的阑尾炎治好。
李逸尘推算了一下,如今李承乾的病情好转,那麽说明这个药方还是有用的。
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李承乾的阑尾炎还没有穿孔。
这让李逸尘有了一丝欣慰。
只是李逸尘知道光是这些还不够。
他要继续想办法,让李承乾彻底康复。
他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魏王府。
书房里点着八支蜡烛,照得满室通明。
李泰坐在书案後,脸色铁青。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
杜楚客坐在下首,手里捏着那份从两仪殿传出来的抄本,眉头紧锁。
杜楚客看着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久久不语。
「先生。」李泰开口,声音里压着火。
杜楚客放下抄本,点了点头。
李泰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那个李逸尘!他当着父皇的面,把本王驳得体无完肤!什麽有形之手无形之手,什麽市场自己会调节,什麽风险教育—他说的那些话,本王一句都反驳不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杜楚客。
「先生,本王问你,他说的那些,是真的有道理,还是在那故弄玄虚?」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仔细想了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确实有道理。」
李泰的脸色更难看了。
杜楚客继续说:「债券市场这东西,咱们信行管了这麽久,臣一直在琢磨。」
「为什麽有时候价格会大起大落?为什麽有时候明明朝廷什麽都没做,市场自己就稳住了?臣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可李逸尘今天那番话,把臣这些年没想明白的事,说透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市场有自己的规矩,朝廷的手不能伸得太长。这话,臣之前没听过,可臣现在觉得,是对的。」
李泰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先生,你是说,李逸尘是对的?」
杜楚客摇头:「殿下,臣不是说他对。臣是说,他说的那些道理,有几分道理。可道理归道理,事情归事情。」
李泰皱眉:「什麽意思?」
杜楚客站起身,走到李泰面前。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李逸尘今天在陛下面前说那番话,是为了什麽?」
杜楚客眉头紧锁。
他在想。
按他对李逸尘的了解,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是赌。
预算制度,他一步一步推。
钱庄,他一步一步建。
那些文章,他一步一步写。
每一步都稳得很,从来不留破绽。
可这次......
杜楚客抬起头,看着李泰。
「殿下,臣觉得奇怪。李逸尘今天说的那些话,确实有道理。可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说。」
李泰说:「怎麽说?」
杜楚客道:「太子病重,朝野人心惶惶。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哪怕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全对,他也应该先稳住市场,等太子病情明朗了再说。」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不救市。」
「这等於是在火上浇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殿下,李逸尘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那麽聪明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
李泰的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敢说一定是故意的。但臣越想越觉得,李逸尘今天这番话,似乎是在为自己以後铺路。」
「市场越乱,人心越慌。人心越慌,那些原本中立的人就越需要站队。站队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谁最有可能赢?」
「这就是在给晋王铺路。」
李泰一掌拍在案上。
「本王就知道!那个李逸尘,看着那跛子快不行了,就开始给稚奴打算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
杜楚客继续说:「殿下,臣觉得,这件事,咱们不能就这麽认了。」
李泰看着他。
杜楚客说:「救市是殿下的责任。信行是殿下在管,债券是殿下在管,市场稳定是殿下的事。若真让市场这麽乱下去,最後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殿下。」
「到那时候,殿下要花更多的钱,费更大的劲。而那些原本该站在殿下这边的人,可能已经跑到晋王那边去了。」
李泰咬牙道:「那你说,本王该怎麽办?」
杜楚客沉吟片刻,说:「殿下,臣以为,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李泰道:「讲。」
杜楚客说:「第一,殿下不能被动等着。要主动去找人。找长孙无忌,找房玄龄,找那些能在陛下面前说话的人。跟他们说清楚,救市是为了朝廷,是为了稳定,是为了不让百姓受损。」
「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是长远的事。可眼前的事,是恐慌,是挤兑,是实实在在的风险。那些人手里有债券,有钱庄的存钱,他们最怕的是什麽?是朝廷不管他们。」
「殿下要让他们知道,殿下会管。殿下不会看着他们受损。」
李泰点头:「这个本王明白。第二呢?」
杜楚客说:「第二,殿下要盯住东宫。」
李泰眉头一皱。
杜楚客说:「若太子扛不过来,那殿下就要做好准备——和晋王争。」
「争什麽?争人心。争那些原本站在太子那边的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那些人,现在都在看。看太子能不能活。看李逸尘下一步怎麽走。看殿下怎麽做。」
「殿下若能在救市这件事上做出成绩,让那些人看见,殿下是有担当的,是会替他们着想的。那就算太子真的病逝了,那些人也会往殿下这边靠。」
李泰沉默着,在书房里踱步。
是啊,如今将新政的成果赶紧往手里攥着是最重要的。
走了几圈,他停下来,看着杜楚客。
「先生,本王问你一句话。」
杜楚客道:「殿下请讲。」
李泰说:「李逸尘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为稚奴铺路?」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李逸尘太聪明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今天这件事,道理上站得住,可时机太巧。」
「巧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李泰咬了咬牙。
「这个李逸尘,真是冥顽不灵!」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本王从来没为难过他!他给那跛子做事,本王认了。可现在那跛子快不行了,他不想着给自己找条後路,反而去捧稚奴?」
「稚奴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子,能给他什麽?」
杜楚客没有说话。
李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书房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先生,你说,父皇会不会也看出来李逸尘是在给稚奴铺路?」
杜楚客想了想,说:「陛下圣明,应该能看出来。可陛下看出来,未必会点破。因为陛下现在最担心的,是太子若真的没了,朝堂会乱。李逸尘若能稳住朝局,对陛下来说,未必是坏事。」
李泰的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父皇会默许?」
杜楚客点头:「有这个可能。陛下要的是稳定。谁能让朝堂稳定,陛下就会用谁。」
李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低沉。
「先生,本王知道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动。
他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
「本王一定要让他知道,什麽才是天命之人。」
杜楚客站在他身後,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很久,杜楚客才开口。
「殿下,臣去安排。明天一早,就去拜访长孙司徒和房相。把救市的事,跟他们说清楚。」
李泰点了点头。
杜楚客转身往外走。
他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
脑子里反覆回响着李逸尘今天说的那些话。
有形之手,无形之手,市场调节,风险教育。
那些话,他反驳不了。
可他不信,李逸尘只是为了讲道理。
一定有别的用意。
一定是。
他咬了咬牙。
不管是为了什麽,他李泰,绝不会输。
更不会输给稚奴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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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角落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忽长忽短。
右下腹还在隐隐作痛,但和之前那种撕裂般的疼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她的脸色很白,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太子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喊一声,东宫就会乱。
李承乾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可他心里怕。
真的怕。
李承乾没有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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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疼了。
他想起昨天的事。
疼。
李承乾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很久。
榻边有动静。
他偏过头,看见苏氏靠在床沿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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