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
杨再兴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他认得清清楚楚。
免赋三年?
可眼前这地界…
他又往前走了半里地,路边又竖着一块更大的告示牌,围了七八个百姓。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蹲在牌子跟前,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身边的乡邻听。
“…凡贪赃枉法之官吏,一经查实,家产抄没充公…所没田产,按丁口分与无地之民…”
“可不是嘛,咱村东头张富户强占的那三十亩水田,前几天就被官府收回来了!” WWw.5Wx.ORG
杨再兴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将这些话全部收进耳朵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枪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些。
马车里,宋江也在偷偷掀着帘子的一角往外瞅。
他当然也看到了那些告示牌,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声。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恐惧从胃里翻涌上来,比屁股上的伤口还让他难受。
“军师…这可如何是好?”
宋江放下帘子,压着嗓子,声音发颤。
吴用摇晃着羽毛扇,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神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梁山上那个只知道喝酒、杀人的武松,在治国方面,也有一手?
……
半日之后,一座关隘,出现在了杨再兴的眼前。
青石垒砌的城墙不算高大,但胜在规矩齐整。
城头上,一面“齐”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关口处立着十来个甲胄齐整的兵卒,腰佩横刀,目光锐利,逐一盘查过往行人。
杨再兴远远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兵卒年纪都不大,但精气神极足,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他回过头,朝身后的喽啰头目招了招手。
“去,拿些银子出来打点一下,咱们人多,别在关口耽搁太久。”
这是江湖上的老规矩了。
走南闯北的,哪个关隘不要银子?
几两碎银往守关的兵爷手里一塞,什么闲话都省了。
喽啰头目应了一声,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袱。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关口前,被拦了下来。
“什么人?路引拿出来!”
一个面膛黝黑的队正大步走上前来,手按刀柄,上下打量着杨再兴。
喽啰头目陪着笑脸,弯着腰快步迎上去,将那包银子往队正手里就塞。
“军爷辛苦,小的们是北边来的行商,这点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军爷高抬贵手,放小的们过关。”
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
那喽啰头目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手被那队正一巴掌拍开,油纸包袱摔在地上,银锭子滚了一地。
队正的脸瞬间拉得比铁还黑,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银子,踏前一步,几乎把脸怼到了喽啰头目的鼻尖上。
“你当这里还是赵宋那帮蛀虫的天下吗?”
队正的吼声,震得周围的行人都缩了缩脖子。
“我大齐陛下有令,受贿者斩,行贿者杖!明明白白写在告示上的东西,你是眼瞎看不见?”
喽啰头目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绿了。
队正扭头朝关口的兵卒一挥手。
“弟兄们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谁要是敢背着我收过路商贾的好处,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关口处十几名兵卒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一道惊雷。
杨再兴骑在马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活了二十多年,走遍大半个北地,被辽人的兵痞敲过竹杠,也被宋廷的官差刁难过。
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小小的队正,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能对着白花花的银子无动于衷,还反过来把送银子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他的心,被狠狠的震撼了...
最终,一行人以客商身份,出示了完颜延寿提前备好的路引,队正反复验看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放行。
临出关时,那队正还冷冷甩了一句。
“念你们初犯,这次便饶了你们。下次再敢拿这些脏东西污我大齐军令,老子按律把你们统统打出去!”
出了关口,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谁都没有说话。
杨再兴骑在马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官道,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那个篡位的武松…
他手底下的兵,怎么可以军纪严明到这个程度?
马车里,吴用的后背全湿了。
他透过帘缝把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头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哥哥,”吴用凑近宋江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坏了。”
宋江浑身一抖:“怎,怎么了?”
“再这么走下去,不出三天,杨再兴就会起疑。”吴用的眼角剧烈抽搐着,“今晚宿营,我有话要跟你合计。”
宋江点了点头。
他也有种不安的感觉。
队伍最末尾,一个身材干瘦的喽啰兵默默低着头走路。
他的目光扫过了关隘城墙上的齐字大旗,又扫过了沿途的告示牌,嘴唇微微动了动,将脑袋低了下去,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队伍。
……
入夜。
一行人在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里扎了营。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杨再兴抱着银枪坐在火堆旁,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对面那辆马车上。
“公明哥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宋江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杨再兴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今日之事,诸位也都看到了。我有一事不明,想请公明哥哥解惑——”
“那武松当真如你所说,是个残暴不仁的昏君?”
他发现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
道旁的村镇,竟然有炊烟。
杨再兴有些惊讶,勒了勒马缰。
垦荒归己?
怪不得,这里的老百姓,干劲儿这么足!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几缕青烟,而是成片成片的,从低矮的茅屋顶上冒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被春风送到鼻尖。
田间地头,有老农赶着耕牛在翻地。
周围的百姓听得连连点头,有个年轻后生更是拍着大腿叫好。
“这位新天子,可比那赵宋的狗皇帝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在北地见惯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辽人南下劫掠之后,整个河北路十室九空,到处都是烧成焦炭的村庄和被野狗啃食的尸骸。
“大齐律令:均田免赋三年,凡垦荒之民,所辟田亩归其所有。”
杨再兴偏过头,看向官道旁一块新立的木牌。
木牌上刷着白灰,用墨笔写了几行大字,笔锋遒劲。
话音落下,杨再兴一催座下战马,朝着前方快速而去。
越往南,杨再兴的眉头便锁得越紧。
黑油油的泥土被犁铧翻开,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光着脚丫子的小崽子正追着一条黄狗满地跑,笑声清脆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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