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争论与猜测毫无意义，真相远在北原，不会因为你我的想法而改变。」
「不过我可以带几位代表亲赴冰原，一看究竟。」
「什麽？」
一时间，大厅内嘈杂骤起，问题一个接一个。
「当然不会是使用寻常方式，那不现实。」
乔恩看向塞西莉亚，露出一个关爱的眼神。
「我的老师克劳迪奥在空间法术上的造诣非凡，早在探索冰原时，他便在关键位置留下了稳固的信标。」
这番话让周围为之一静。
一些先前叫嚷得最凶、利益牵扯最深的贵族，此刻反而眼神飘忽，不自觉地往後挪了挪，试图将自己藏进人群里。
那些利益固然难以割舍，但自己的小命显然才是最重要的。
在安全的狮鹫大厅畅所欲言，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谁都能做，但真要深入被邪力污染的北境冰原直面那些扭曲可怖的蛮族，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维克多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那张沉稳的面容上并未显露出丝毫情绪，仿佛早已预料。
他甚至连多看一眼这些人的想法都欠奉，径直望向人群中的几个身影，沉声开口。
「特伦斯子爵，埃德加伯爵，还有你，莱纳德男爵」
「你们三位，对北境的商路、矿脉和边防情况最为熟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名字。
「加上弗格斯勳爵和玛乔丽夫人，你们在各自圈内的意见向来颇有分量。」
被点名的五人反应各异。
特伦斯子爵，一位鬓角已见斑白但身板依然挺直的老军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
埃德加伯爵则深吸了一口气，肥胖的面颊微微颤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莱纳德男爵年轻些，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但在维克多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维克多没有理会他们内心的挣扎，转而将目光投向乔恩，微微颔首。
「那麽，就有劳乔恩殿下，带我们这些代表」亲眼见证真相了。」
乔恩点点头，没有再多言语。
他抬手虚划，蓝紫色的奥术辉光在空中勾勒出繁复的符文轨迹。
一道内部呈现出冰原景象的椭圆形传送门须臾间在众人面前成型，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从中汹涌而出，吹散了狮鹫大厅内温暖的空气。
维克多缓缓扫过自己点名的五位贵族。
「门已开启，道路就在眼前。」
「各位，到底要不要踏足其中，自己考虑清楚。」
不过，还没等被点名的几人做出回应，一道洁白的身影就越众而出。
塞西莉亚看着维克多，目光沉静。
「维克多阁下，我也要去。」
「殿下不可！」
她身边一位年长的顾问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拦住她，急道。
「北境冰原如今情况不明，而邪力污染更是难以防备，您岂可亲涉险地？」
另一位隶属汉密尔顿家族的骑士也单膝跪地。
「殿下，我愿代表您前往查探！」
这番变故让周围的贵族们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但塞西莉亚却没有丝毫退让。
她看向劝阻她的臣属，淡淡道。
「诸位，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冒险。」
「如果这个国家未来的领袖连直面威胁的勇气都没有，她要如何守护自己的子民？」
「这...」
那位跪地的骑士张了张嘴，最终默然垂首。
年长的顾问看着自家皇女挺直的背影和那双湖蓝色眼眸中罕见的决意，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最终後退半步，深深一礼。
大厅内，许多贵族看向塞西莉亚的目光变了。
在这关平帝国未来的危机面前，一位皇族成员愿意亲赴最前线探查真相的姿态，本就有着不一样的含义。
几声轻微的赞叹从人群中传出，很快化为一片认可的低语。
三位教会使者也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接着，太阳教会使者马歇尔上前一步，朗声道。
「诸位不必过虑，此行虽有风险，但我等信者会确保各位的安全。」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纯净的金色辉光自然涌现，驱散了光门附近溢出的寒意。
「神明与你我同在！」
他身边的两位使者也微微颔首，释放出属於各自神明的力量，让众人惊觉他们除了教国使者这一身份以外，同样也是这世间最强大的职业者。
先前那些退缩的贵族顿时有些後悔。
要是早想到这一点，还怕什麽啊，站出来搏一搏名声岂不是赚大了？
但他们再怎麽後悔也没用了。
在确认人员之後，乔恩率先踏入光门，身影瞬间被银白与苍蓝的光芒吞没，瑞娅紧随其後。
维克多，五位贵族代表随後跟上。
最後进入的是塞西莉亚。
她在三位教会使者的簇拥下整了整衣装，深吸一口气，迈入其中。
随後，换了「人间」。
没有预想中的通过传送前往别处的眩晕感，就好像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那样自在。
但此刻他们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麽这次的传送这麽特别。
因为，眼前的景象彻底撕碎了他们过去数十年构筑起来的，对世界的认知。
凛冽如刀的寒风卷着灰白色的雪沫，呼啸着掠过视野中无边无际的苍白荒原。
目光所及之处，冰层龟裂扭曲，布满诡异的隆起与沟壑，一根根由骸骨与冻结血肉堆砌而成的亵渎图腾拔地而起，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一即便有三位教会使者周身
萦绕神力不断净化，几位贵族代表仍然脸色发白。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地狱，那麽这里无疑可以算作其中之一。
从未有过信仰的埃德加伯爵忍不住喃喃道。
「诸神在上...请您们看看这里吧...」
在他身边，莱纳德男爵几乎有些站立不住，还是特伦斯子爵伸手扶了他一把，才没让这位帝国贵族在教国使者面前出糗。
而维克多虽然也不轻松，但他毕竟是沉浮多年的老派贵族，心智之坚远非常人可比。
在环视一周後，他重新看向乔恩。
「乔恩殿下，您所说的蛮族...在哪里？」
一旁小脸苍白，说不出话的塞西莉亚也将目光看了过来。
「那里，是我的老师此前与蛮族交战的战场。」
乔恩抬手，指向西侧。
在铅灰色天幕与苍白雪原的交界处，一道轮廓突兀地撕裂了地平线那是一座被某种可怖力量削去上半部分的矮山。
断面光滑如镜，山体表面覆盖着大片焦黑的痕迹，以及无数纵横交错的斩痕。
「走到那里，就能看见蛮族的营地，只是不知这些几天过去，那些东西的势力...又往外探出了多远。」
维克多沉默地颔首，率先迈开步伐，其余帝国代表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腐臭味道便越浓重。
脚下的雪地逐渐被某种看上去是雪，但却如同凝胶般的东西取代，抬起脚时甚至能拉出细长的丝状物，那些亵渎的图腾数量也越来越多。
当众人终於攀上那座被削平的矮山顶端，看到远处的一切时，他们再也说不出话。
塞西莉亚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强行压下自己的惊呼。
瑞娅和她身边的三位教国使者不约而同的闭上眼，低声念诵各自神明的尊讳。
维克多的呼吸也仿佛停滞了一般。
良久，他才回过气来，梦呓般低声喃喃。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并非过去人们认知中的，蛮族那粗陋的聚居地。
那是一座城。
一座用血肉、骸骨、冻结的秽物与扭曲金属构筑的、规模甚至超越帝国都城波罗林斯的亵渎巨城。
它的城墙由无数巨大生物的骨骼交错嵌合而成，骨节之间填充着蠕动着的不明物质，墙头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耸立着一座高塔那是用完整巨人屍骸堆起的可怕造物。
那些狰狞的头颅被强行扭向天空，巨口大张，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磷火。
城门是两扇巨大的、覆盖着某种疑似龙鳞的未知金属，其上还镶嵌着一颗直径超过十尺的、布满血丝的硕大眼睛，此刻正缓缓转动，扫视着城外荒原。
而城内建筑更是超越了常人理解的极限一有的像是剥了皮的巨型野兽匍匐在地，腹腔被掏空作为居所；有的则是无数人类与类人生物的屍体被冻结粘合成的蜂窝状结构。
更不要说那些蛮族了。
远比先前乔恩拿出来的那具蛮族屍体更加扭曲、更加可怖的生物如同蚁巢中的工蚁一样，在这座巨城之间不断来往。
它们正倾尽自己所有的邪恶想像力，为这座亵渎之地添砖加瓦，只为从它们信仰的「神明」处获得更多的恩赏。
这般可怖的景象仅仅是远远望着，便足以让普通人心胆俱裂。
埃德加伯爵终於支撑不住，弯下腰剧烈乾呕；莱纳德男爵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上；
特伦斯子爵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这位历经沙场的老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平绝望的神色。
这样的敌人，他们要如何战胜？
乔恩负手立於山崖边缘，衣角在凛冽寒风中仍旧纹丝不动。
他望着远方那座蠕动着的亵渎之城，声音穿透风雪，来到众人耳边。
「这便是帝国将要面对的威胁。」
「我想，应该不用我多说了？」
维克多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骇与寒意。
他定了定神，便要开口对乔恩的话做出回应然而，他的第一个音节尚未出口，脚下的大地便毫无徵兆地猛烈震颤起来！
「轰隆！！！」
远处一座高耸的黑色冰川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有某种庞然巨物在坚冰深处苏醒。
宏大的响声瞬间盖过了永不止息的风雪呼啸，也压过了众人粗重急促的呼吸。
三位教国使者几乎在震动传来的同一刻便神色剧变。
马歇尔猛地转头看向身侧那位身着紫袍、气质幽邃的月神使者，口中低喝一声。
「艾洛蒂！」
无需更多言语，被唤作艾洛蒂的月神使者已然会意。
她那双仿佛倒映着静谧银月的眼眸骤然亮起，双手在胸前飞速勾勒出一个玄奥的符号，一圈银色光晕以她为中心悄然荡开，如同水波般将在场每一个人都笼罩其内。
几乎就在他们身形被彻底隐藏起来的下一刻「咔嚓！！！」
那座轰鸣的冰川顶部骤然炸裂，无数吨被邪力染成灰黑色的坚冰与岩石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进溅四射。
接着，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裹挟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严寒与滔天恶意，从崩裂的冰川深处冲天而起！
它展开的双翼遮蔽了小半个阴沉的天空，每一片鳞甲都像是用最深邃的寒冰与最污秽的金属熔铸而成，边缘流转着不祥的暗蓝色幽光。
蜿蜒的脖颈上，狰狞的头颅昂然扬起，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张开，发出混合着金属摩
擦与灵魂尖啸的憎恨狂吼。
「滚出来！乔恩！！！！」
「你这可悲的老鼠，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乔恩殿下，您说蛮族将会「倾巢南下」，可它们的规模究竟如何？」
「我...我家族的商队、矿场全在北边，北境防线若失守，蛮族若当真南下，那我...
几位上了年纪、曾经亲身参与过剿灭蛮族战斗的老贵族更是面色凝重。
塞西莉亚一直紧抿的唇不由自主地张开。
「乔恩殿下，这太冒险了，从这里去往冰原何止千里之遥？而且时间上...」
」
他的话音未落，又有几位利益相关地贵族出言询问。
「凭藉我巨神工坊的技术，带少数几个人往返一趟，并非难事。」
「顺利的话，一会儿就能回来。」
「殿下，这些被污染的东西实力如何？它们是否仍保留部族编制？
「邪力侵蚀是否会影响它们的繁殖速度？」
真到那些追问声因得不到回应而渐渐低落，化作不安的窃窃私语时，他才开口道。
但乔恩一个都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身，看着陷入思虑的维克多·费尔德伦。
乔恩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身着深蓝袍服的男爵便站了出来。
他甚至顾不上礼节度，急声追问道。
「是啊，殿下！这件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今年可是刚投资了赫塔郡的重建工程...这可怎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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