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丢下鱼竿,那条刚刚上钩的鲤鱼“扑通”一声跃回水中,激起一圈涟漪,他却看都未看一眼。
“宝宝,走了。” WWw.5Wx.ORG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突然,张云渊手腕处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痛。
……
数日之后,蜀地,张怀义家远处的山林。
林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
他神色一凛,脚步更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林中深处,一个踉跄的身影,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向外走来。
那人浑身浴血,衣衫破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仿佛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正是张怀义。
他看到了张云渊,也看到了他身后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女。
冯宝宝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那双总是漠然的眸子,第一次聚焦在了张怀义身上。
小脑袋微微偏了偏,似乎在奇怪,为何这个人的身上,缠绕着如此浓郁的死亡气息。
“云渊……师弟……”
张怀义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光彩,他咧开嘴,似乎想笑,嘴角却涌出大股大股漆黑的血液。
“你……还是来了……咳咳……看……清净了……都清净了……这下……孩子们……安全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向前倾倒。
张云渊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处,是一片滚烫与冰冷的交织。
张怀义体内,丹噬的剧毒与暴走的炁劲互相冲撞。
每一寸经络都在被反复撕裂、焚烧,痛苦早已超越了凡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张云渊立刻将一股精纯的混元道炁渡入他体内,试图稳住他那即将崩溃的经脉。
然而,那股道炁刚一进入,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股混乱霸道的丹噬之力吞噬、同化。
徒劳无功。
张云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只能用自己更为雄浑的炁,勉强为师兄续上一口气,稍稍延缓那非人的痛苦。
“师兄,你这是……”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那句“何苦如此”,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惋惜、敬佩、无奈……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为一片沉重的沉默。
张怀义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
那里,他的儿子张予德倒在一块巨石旁,早已因惊吓和余波的冲击而昏迷不醒。
而在另一块岩石后面,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死死地捂着嘴,小脸惨白。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孺慕的眼神,死死地望着这边。
是张楚岚。
只是四五岁孩子的目力,只能看到两个人和爷爷在一旁说话,却看不出这两个人的相貌。
“我旧伤复发,没得救了。”
张怀义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我死后,炁体源流若传给楚岚,消息传开,肯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如我拼着这最后一口气,把那些甲申余孽,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他看着那个躲在岩石后瑟瑟发抖的孙儿,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不舍与愧疚。
“孩子……是无辜的……炁体源流……是祸根……也是……希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只手伸入怀中。
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暗物质凝结而成的微小晶石。
那晶石一出现,周围的光线都仿佛被其吞噬了一丝。
“……托付给你……我……才放心……”
他将那枚晶石,死死地塞入了张云渊的手中。
入手冰凉,却又重若千钧。
这,便是“术之尽头”,炁体源流真正的核心传承。
做完这一切,张怀义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目光转向昏迷的儿子张予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予德……性子烈……跟你走……你安排……磨砺他……”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还在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的孙儿身上。
他眼中所有的杀伐与决绝,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绕指的柔情。
他想抬起手,像往常一样,摸一摸那颗小小的脑袋。
可那只手,却只抬起了寸许,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楚岚……”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唤,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言毕,他的头颅,缓缓垂下。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张怀义,溘然长逝。
山林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呜咽着吹过。
张云渊沉默地抱着师兄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良久,良久。
他才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师兄的遗体平放在地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早已被丹噬染得漆黑的脸,为他合上了那双未能完全闭合的、带着无尽牵挂的眼睛。
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化作万千道金色的光柱,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山林。
也照亮了张怀怀义那张平静、安详,却又带着几分悲壮与苍凉的遗容。
他身上那盏燃烧了一生的油灯,在晨风中摇曳,光芒微弱到了极点。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家的方向,漆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张云渊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悠然地坐在船头,手中一根细长的竹竿斜斜探入水中,鱼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冯宝宝“哦”了一声,站起身,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小舟靠岸,两人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江南的烟雨,身影便化作两道流光,朝着檄青传来的方向,全力奔去。
随即,他迈开脚步,拖着那具早已被丹噬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躯,一步一步,向着那最后的归宿挪去。
……
草木倒伏,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洞与裂痕,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大战。
张云渊带着冯宝宝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身旁,冯宝宝正蹲着,用手指好奇地戳着船舱里一只刚打上来、还在活蹦乱跳的肥硕鲤鱼,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
江南的春日,总是这般闲适得让人骨头发懒。
张云渊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猛地低头,只见那道早已融入肌肤的檄青印记,竟亮起了微弱的红光,一股急促、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炁息波动,悍然撞入他的神魂!
是怀义师兄!
晨曦撕开夜幕,第一缕微光刺破薄云,照亮了死谷中的修罗场。
张怀义独自立于尸山血海之间,身形佝偻,如一尊即将被风蚀的孤寂石像。
数日前,江南水乡。
烟雨朦胧,小舟欸乃,在纵横交错的河道间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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