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早都来了?”柳月娘连忙迎出去,“快进屋喝碗热粥暖暖身子,这天儿,晨露重得很。” WWw.5Wx.ORG
“睡不着,想着晏大夫今日动身,早早过来送送。”林茂笑着往里走,目光扫过院里堆着的行李,叹了口气,“这日子过得真快,一晃眼大半年就过去了。先是给我们诊脉接着又是晒谷场上义诊的时候,如今徒弟都收了,要回越州了。”
晏疏刚从西厢房出来,闻言微微一笑:“确实过的很快。”
柳月娘笑着接过来,塞进安晏的小包袱里:“我们舒姐儿手巧,你弟弟戴着,肯定管用。”
“晏大夫,路上拿着吃!” “小安晏,到了那边好好学,将来回来给咱们村里人看病!” “一路平安啊,有空常回青溪村看看!”
石家大院里挤了十几号人,说笑声、叮嘱声此起彼伏,晨风吹着,却半点不觉得冷。晏疏站在人群里,一一谢过,素来温和的眉眼间,也染了几分暖意。
他以前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反倒在这小山村里,尝到了最质朴的真心。
后面一辆是路鸣家的黑漆马车,比青篷车宽出大半,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羊毛褥子,还摆着小炕桌,是路鸣特意收拾出来的,说走远路就得舒服点,不然颠得骨头疼。
“都妥当了?”路鸣扛着个大包袱从自家方向走来,嗓门老远就听得见,“我跟你说,我这车稳当得很,怀玉特意铺了三层褥子,坐在里面,保准颠不着。”
姜怀玉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食盒,笑着道:“里面装了些酱菜和卤豆干,路上就着干粮吃,省得嘴里没味。”
两人说着走到车前,路鸣把包袱往车厢里塞,一抬头,就看见村路那头缓缓走来两道身影,身后还跟着个壮硕的黑影。
是白未晞和绯瑶,还有彪子。
绯瑶走得随性,脚步轻快,路边的草叶上的晨露都沾不到她衣角。
白未晞走在她身侧,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衫,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周身清冷淡然,像晨间的一抹霜色。
“哎哟,你们也来送了!”路鸣笑着迎上去,大手一挥,“放心放心,我们这么多人呢,路上互相照应,出不了岔子!等到了越州,我第一时间托人捎信回来,保准让你们知道平安!”
姜怀玉也从车厢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刚塞进去的绣囊,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未晞你就在村里安心等着,我们到了给你报信儿。”
石生正把安晏抱下马车站稳,让他跟安舒再说两句话,听见这话直起腰来,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啊,搞错了。她们不是来送的,是跟你们一起去越州。”
“啊?”
路鸣脸上的笑容顿住了,手还举在半空中。他愣了愣,看看白未晞,又看看绯瑶,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起?你是说……未晞和绯瑶,也跟我们一道去越州?”
“嗯。”白未晞淡淡应了一声。
路鸣张了张嘴,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八度:“那敢情好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他转头就往马车那边喊,“怀玉!你听见没有!未晞和绯瑶姑娘也跟咱们一道去!”
姜怀玉已经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亮了几分,快步走过来拉着白未晞的手,温声道:“这下可太好了!我正愁路上没人说话呢,有你和绯瑶姑娘在,这几千里路都不觉得长了。”
林茂也抚着胡子笑:“好啊好啊,有未晞和绯瑶同行,这一路就更稳妥了。”
人群里的晏疏,目光从白未晞和绯瑶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有些不受控制。
他先是落在绯瑶身上,看着她束起的长发,看着她漫不经心拨弄腰间玉佩穗子的手指,看着她嘴角噙着的那点浅笑,心跳莫名就快了半拍。
这几日,他一直没敢去找她确认。
不敢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去,不敢问那句“有何不可”是随口玩笑还是真心应允。
他还是怕,怕自己一开口,她就挑着眉梢,漫不经心地回一句“我随口说的,你也当真”,那他心里攒了好几日的那点念想,怕是要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昨夜他翻来覆去半宿,一会儿想着她或许只是玩笑,一会儿又想起石生说的话,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可此刻,看着她真真切切站在那里,摆明了是要同行的模样,之前那些纠结、无措、翻来覆去的煎熬,忽然就淡了。
不是消失了。
是只要她在,那些扰人的情绪,就都暂时退到了角落里。心里只剩下踏实,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哪怕是暂时的。
绯瑶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她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惯有的促狭,像是在说——怎么,不欢迎?
晏疏耳尖微微发热,连忙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转回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是不欢迎,他只是……太意外,也太欢喜了,欢喜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两人面前,语气是掩不住的温和:“二位也同行的话,这一路就安心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对了,出发往南走,我们要不要先去趟九阜观?”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都清楚。
担心乘雾道长是真的。他留下的方子虽稳妥,却总想着亲眼看看才放心。
可更多的,是心底那点藏不住的私心。
只要能同她多待半日。能多走一段山路,多看一眼山间的风景,多听她说一句话。
就好像,这段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绯瑶听了这话,没立刻答,侧身看向白未晞,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白未晞抬眼,目光往南边山影的方向掠了一下,微微点头,声音清淡:“也好。”
她话音落定,这事便算定了。
这边众人说着话,柳月娘端着个布包从院里走出来,径直走到白未晞面前。
她没说什么舍不得的话,也没叮嘱一路小心。
这些话,对白未晞说都显得多余。两人相识这么久,早过了靠言语维系情谊的地步。
柳月娘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替她理了理衣领上被晨风吹歪的一小片领缘,动作自然又熟稔。
“好好的,要好好的。”柳月娘声音温温的。
白未晞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柳月娘,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了。
石生这时也走了过来,他拍了拍马车上的绳索,确认捆扎结实了,才走到白未晞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
“未晞,安晏年纪小,路上少不得要劳烦你和绯瑶多照看。”石生语气诚恳,“这孩子性子稳,但毕竟没出过远门。有你们在,我们夫妻俩心里才踏实。”
白未晞轻道,“放心。”
一旁的安舒早拉着安晏的手,念叨了好半天。
“小弟,这包米糕你拿着,路上饿了就吃。”她把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糯米糕塞进安晏怀里,又踮着脚摸了摸他的头,“到了越州,要好好听师父的话,好好背书,不许偷懒。还有……要记得给家里写信。”
安晏抱着米糕,用力点头:“我知道了,阿姐。你在家照顾好爹娘。”
“知道啦知道啦。”石安舒皱了皱鼻子,转身又跑到白未晞面前,仰着小脸,把另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未晞姨,这个给你。也是米糕,甜的,你路上吃。”
白未晞低头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她沉默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安舒的发顶,动作很轻,“莫想太多,你在家中亦是很好。”
“未晞姨”石安舒的鼻子有些酸。
石安盈牵着牧云走过来,马背上已经搭好了行囊。
“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石安舒摇头,笑了笑没有多言。
这时石安澜走了过来,“你到了越州,多观察那边的庄稼和农具,回来讲给我听。”
“好。”安晏应了声。
该叮嘱的都叮嘱了,该收拾的也都收拾妥当了。
晨雾渐渐散了,金色的阳光洒下来,落在车篷上,落在众人身上,暖融融的。
“时辰不早了,动身吧。”石生拍了拍车辕,“早走半日,中午能赶上前边的镇子打尖。”
众人纷纷应声。
晏扶着安晏上了马车,叮嘱他坐好。路鸣和姜怀玉也上了车。
石安盈翻身上了牧云,缰绳轻轻一扯,马儿打了个响鼻,稳稳走到车队最前面。
柳月娘站在院门口,石生站在她身侧,安舒在一旁,都站在院门口,望着这边。
“走了!”路鸣挥了挥手,“都回去吧!等我们回来,给你们带稀罕玩意儿!”
“一路平安!” “好好照顾自己!” “常写信回来啊!”
送行的声音此起彼伏,伴着秋日的风,飘出去很远。
晏疏最后看了一眼青溪村的屋舍,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的柳月娘一家,又收回目光,落在前方彪子背上白未晞身后的身影上。
“驾——”
他拉了一下缰绳,甩了一下鞭子。
马车碾过铺满落叶的村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慢慢驶离了石家院门,往村口而去。
安晏趴在车窗边,小手扒着窗框,一直望着村口站着的爹娘和姐姐,直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晨色里,才慢慢坐回来。
“怎么,舍不得了?”姜怀玉笑着喊了一声。
安晏抿了抿嘴,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点。但我要好好学医。”
“好孩子。”姜怀玉笑着叹了口气,“等学好了本事,你爹娘肯定高兴。”
安晏点点头面上虽有不舍,但眼里还是盛着对远方的好奇。
而前面的车辕上,晏疏握着缰绳,目光时不时往侧边瞟一眼。
晨风吹起绯瑶的发梢,她低头和白未晞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阳光穿过树梢,落在她身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晏疏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几千里路,山高水长。
可只要同行的人是她,好像再远的路,都不觉得漫长了。
车马辚辚,顺着官道一路向南。身后的青溪村越来越远,前方的路途渐渐展开。
石家院门口却早亮了灯,灶房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混着蒸糕的甜香,在微凉的晨雾里慢慢散开。
柳月娘天不亮就起了,先去灶房蒸了两笼糯米糕,又炸了满满一笸箩的油馃子,都是耐放、路上吃着顶饱的吃食。
另一只是安晏的,柳月娘塞了满满当当四季的衣裳鞋袜,单是夹袄就做了三件,生怕越州那边的湿冷孩子受不住。其他的还有半袋晒干的红枣、花生,让孩子路上零嘴吃。
林茂有感而发,“要不是你,我这老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废了,不知要受多大的罪,村里那么多乡亲,也少不得受病痛熬。你这一走啊,只觉得心底都空了一块。”
旁边陆续又有村民过来,有拎着鸡蛋的,有抱着自家晒的柿饼的,还有大娘攥着几个煮好的咸蛋,往安晏手里塞。
她一边忙活,一边吩咐安舒把西厢房里收拾好的包袱往院里搬。
“那只樟木箱子是给晏大夫家里长辈备的,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是本地的心意,轻拿轻放,别磕着角。”
辰时刚到,两辆马车稳稳停在了院门口。
前面一辆是晏疏从越州驾来的青篷马车,车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车辕上还留着当初走山路蹭上的细碎划痕,陪着他走过了几千里路。
“娘,安晏的药囊我给他缝好了,别在衣襟上,路上遇着蚊虫叮咬能擦。”
石安舒举着个小小的青布药囊跑过来,囊面上还绣了株小小的甘草,这是她绣了半宿的成果。
跟着林茂也拄着拐杖来了,杨祯和林青竹一左一右搀着,老人家手里还攥着个布包,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直接被塞到了晏疏手里。
正说着,院门外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张愈之拎着一大包晒干的中药材过来,说是给晏疏路上备用的,都是本地常见的防风、柴胡、野菊花,路上遇上风寒头疼能应急。
十月初三,天刚蒙蒙亮,青溪村还浸在薄薄的晨霜里。
瓦檐上凝着一层细碎的白,踩在村道的枯草上,咯吱一声脆响。
石生正蹲在院门口捆扎行李,闻言抬头应道:“放心,都单独搁在马车最里头,垫着棉絮呢,颠不坏。”
他身旁摆着两只大大的樟木箱,一只是晏疏的,装着他这些年的医书、手稿,还有常用的药材、针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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