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雾靠在船舷上,手里摇着把蒲扇,他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各忙各的。檐归蹲在船板边,手里攥着油灰刀,正一点点填补船板的缝隙,修补休渔期里查出来的漏处。
闻澈则站在船头,抬着脸看天,指尖捻着风,辨着潮信的动向。
“闻澈啊 你站那儿看了半刻了,看出什么名堂了?”绯瑶冲闻澈抬了抬下巴。
“今日量足,”石安盈的手上也不停,亮闪闪的鱿鱼墨沾在腕边也不在意,“一半晒成干存着,剩下的中午煮鱿鱼粥,留两斤腌醉鱿鱼,晚上下酒。” WWw.5Wx.ORG
“她这几次辨云气从没错过。”乘雾慢悠悠接话。
柳月娘和姜怀玉在灶棚里忙活,早熬好了消暑的凉茶,是用车前草、金银花加上海边采的灯笼草煮的,盛在粗陶壶里,浸在刚打上来的井水里湃着。
旁边还搁着一盆石花冻,是前几日去礁石上刮的石花菜熬的,凝得颤巍巍的,浇上一点红糖汁,最是解腻。
桌上还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凉拌的海马齿,酸溜溜的开胃。腌好的桃子瓣,酸甜脆爽。还有一碟刚腌上的醉鱿鱼,鲜咸里浸着米酒香。
“这石花冻比县城里卖的还地道。”路鸣喝了一大口,砸了砸嘴。
“海边礁石上多的是,”柳月娘笑道,“想吃了便去刮些回来,熬了滤干净冻上,省事得很。往后天越来越热,咱们天天做。”
歇到未时,天上果然堆起黑压压的乌云,一阵风卷过来,带着浓重的雨腥味。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船板上、沙滩上,闷了半日的暑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半个时辰后雨停了,天又放晴,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和海水混合的清腥味,连风都凉了下来。
路鸣和石生、小九三个人赶紧把竹匾再搬出来,摊平了翻个面,雨后的日头再一晒,干得更快,还带着点雨水的清气。
檐归拎着油灰桶出来,接着补船板的缝,闻澈站在他旁边,偶尔递个工具。
傍晚时分,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众人把小方桌搬到船头,摆上粥菜。灶上的鱿鱼粥熬得稠稠的,撒了细碎的葱花和一点白胡椒,鲜香味飘得老远。
路鸣开了一坛米酒,酒液在碗里晃着夕阳的光,凉丝丝的,就着海风喝最是惬意。
白未晞靠在船舷边,手里端着半碗酒,望着远处归巢的海鸟。鸟群贴着海面低飞,翅膀擦着浪尖,留下一道道水痕。
“休渔这半月,把船补好,网晒好,货备足,等开了渔,正好赶一趟远海,我们也出去看看。”
闽南的暑气裹着潮气漫上来,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
日头一升起来,金晃晃的光砸在沙滩上,沙粒都晒得发烫,连沙地里的海马齿都蔫了厚叶,紧紧贴住沙地躲日头。只有早晚的海风裹着咸意扫过来时,才能透出几分清爽。
“今日收成顶好。”路鸣把担子往院子里一放,抹了把顺着下颌往下滴的汗,“个头都匀实,正适合晒干。等日头再烈半分,劈开晒上三天,便是上好的鱿鱼干,泉州来的商人最爱收这个。”
闻澈收回目光,“午后有阵雨,来得急,走得也快。”
“真的?”绯瑶笑。
恰逢伏季休渔,远海的大渔船都拴在港湾里,桅杆静静立着,帆都收得严实。
但小兜的人也没闲着——六月正是近岸“撮鱿鱼”的旺期,浅海里的锁卷鱿鱼最是肥嫩,夜里驾小舢板出去,船舷挂一盏渔灯,鱿鱼便顺着光聚过来,一抄网下去便是活蹦乱跳的一网。
到了午间,日头最毒,天地间像扣了个蒸笼,连海风都带着热气,吹在人脸上发烫。众人便都歇了晌,躲进屋子里。
几碗凉茶端上来,喝一口便从喉咙凉到胃里。
廊下,石安盈早带着石安晏备好了大木盆和细竹刀。
石安晏见桶过来,俯身抄起一只鱿鱼,指尖按住头身连接处,竹刀一旋一抽,整根透明软骨便脱了出来,准头好的很。
小九在一侧应了声,转身便去张罗竹匾晒架。
苍叟拄着拐杖站在廊檐阴影里看着他们忙活。
“西边那片晒场空出来了,”苍叟嗓音沉缓,“今日风匀日头足,摊开晒,头一天要翻三回,别晾得外干里潮。”
六月海暑
入了农历六月,小兜的天便一日热过一日。
天刚亮透,路鸣和石生便挑着担子从滩上回来,两头的木桶里盛满了昨夜捞的鱿鱼,还带着凌晨海水的凉意。
两人都赤着膊,肩上搭着汗巾,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着细碎的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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