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鲁道夫先生，进入灵痕之殿了吗？」
老人擡起头，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明亮得如同星辰。
「是。」
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狭小。
被称作观星者的老人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麽。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明月，仿佛在思索着什麽。
梅拉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惑。
「虽然那位鲁道夫——阁下，身上确实残存着主神的气息，但他毕竟是一名人类，让他进入灵痕之殿，真的好吗？」
作为艾铎隆如今的女武神，梅拉已经有足够的资格接触权力核心的层面。
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昨晚的长老院中，关於是否邀请罗兰进入灵痕之殿的议题，爆发了何等激烈的争论。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言出法随的长老们，几乎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人类，凭什麽踏入我族的圣地？」
「可他身上确实有主神的气息，这一点无法作假。」
「气息又能说明什麽？也许只是他在某处遗蹟中侥幸沾染了一丝！」
「万一当真是主神的眷顾呢？我等岂能轻慢？」
「眷顾？主神会垂怜一个短生种？」
「够了！那你倒是解释，那股气息从何而来？」
「或许是阴谋！是深渊的诡计！是魔鬼的伪装！」
争吵声几欲掀翻穹顶。
有人主张囚禁罗兰，严加审问气息的来历。
有人主张驱逐出境，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有少数人主张以礼相待，毕竟主神的气息绝非寻常之物。
直到弗林·星辉开口。
他是长老院中资历最深的观星者，据说已经活过了整整三个纪元。
他的职责，是「观星」。
并非仰望夜空中的寻常星辰，而是透过星辰运行的轨迹，窥探命运的流向。
预言、徵兆、启示。
这些虚无缥缈之物，在他眼中，却是清晰可辨的脉络。
正因他力排众议，那些反对之声才勉强被压下。
只是最终，这场会议依旧闹得不欢而散。
那些反对者拂袖而去时，脸上的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
梅拉当时就站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
她看着那些平日里斯文儒雅的长老们争得面红耳赤，看着弗林用他那苍老而笃定的声音一次次压下质疑，看着最终那个折中的决定艰难达成。
可即便如此...
「观星者大人。」
梅拉擡起头，眼眸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复杂光芒。
「我并非质疑您的决定，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冒这麽大的风险，值得吗？」
在梅拉的内心深处，觉得那些反对者的决定，或许才是对的。
不是因为对罗兰有什麽恶感。
只是她认为，因为一名短生种，而让艾铎隆的高层产生如此剧烈的分歧，是十分不划算的事情。
弗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梅拉，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片刻後，才缓缓开口。
「梅拉，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梅拉微微一怔。
弗林·星辉说过很多话。
预言、警示、教诲。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位观星者的每一句话都值得铭记。
但此刻，她不知道弗林指的是哪一句。
「您说的是————」
弗林没有让她猜下去。
「诸神的时代，即将结束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
但这句话落在梅拉耳中，却如同惊雷。
她猛地擡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观星者大人，您————」
弗林擡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转过身走向窗边，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明月。
月光洒落，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苍老，却也愈发深邃。
「我观星整整三个纪元，见过太多太多的兴衰更叠。」
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沉而悠远。
「七大王族的崛起，精灵帝国的扩张，与巨龙的盟约，以及——那些曾经如日中天，如今却已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存在。」
他顿了顿。
「而星象告诉我，诸神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点，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灾难，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变化。」
「信仰在消退，神明的力量在衰减，凡人的意志在崛起，这一切，都在星轨中留下了痕迹。」
梅拉静静地听着，脸上满是凝重。
她虽然贵为女武神，但对於这种涉及诸神与时代变迁的宏大议题，她没有任何资格置喙。
弗林继续道。
「在这样的时代转折点上，任何与神明相关的事物，都值得我们去关注，哪怕只是一个人类，哪怕他身上只是残留着一丝主神的气息。」
他转过身，看向梅拉。
「你说得对，为一名素不相识的人类冒这麽大的风险，确实不划算，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来看...
"
他微微眯起眼。
「如果他成功通过灵痕之殿的考验呢？」
「如果他真的在那片圣地中获得了某种突破呢？」
「如果那丝主神的气息，真的指引他走向某个连我都无法看清的命运轨迹呢？
「」
「这些如果」，每一个都意味着某种可能性，而在这个诸神即将退场的时代，任何可能性，都值得我们去尝试。」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平静。
「反之，如果他无法通过考验，那对我们而言，又有什麽损失呢？」
「灵痕之殿不会因为他的一次失败而受损，艾铎隆不会因为他的一次失败而动摇，他只是一名人类，即便失败，也不过是回归他原本的位置。」
「成功，则我们可能获得某种难以估量的益处，失败，则我们毫无损失。」
弗林看向梅拉，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梅拉，现在你觉得，这笔交易，划算吗？」
梅拉沉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观星者大人。」
话音落下後，房间中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面上铺成一片银白。
那台精密的星轨仪依旧在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弗林依旧站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明月，仿佛在思索着什麽深远的事情O
梅拉站在原地，垂着眼帘，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後，弗林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打破了房中凝滞的气氛。
「说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梅拉，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芒。
「我听闻，你的表亲昨日成功诞下了一名子嗣？」
梅拉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喜色。
「是的，观星者大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欢愉。
「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哦？女孩？」
弗林微微点头。
「倒是个好消息，星语一族人丁不旺，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都值得庆贺。」
「是。」
梅拉应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那表亲为了这个孩子，吃了不少苦头，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小家夥健康得很，哭声能把整个院子的人都吵醒。」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碎碎念的意味。
「昨天我去看的时候，她正睁着眼睛四处乱瞧，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皮肤白嫩嫩的，小爪子攥着我的手指就不肯松开————」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什麽。
「对了，名字还没取呢，表亲说要请长老院的长辈赐名，说是这样能得到祝福，我寻思着，观星者大人您看————」
弗林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此刻正透过窗户，投向无垠的星空。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看到了某种常人无法企及的东西。
梅拉察觉到他的异样，话音一顿，擡头看向他。
「观星者大人？」
弗林没有回应。
他只是那样站着，望着星空，嘴唇微微翕动。
一个音节，从他的唇间轻轻吐出。
「艾薇儿。」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一声叹息。
梅拉没有听清。
「什麽？」
她微微侧头，眼中露出疑惑。
弗林依旧望着星空。
片刻後，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光芒，仿佛窥见了什麽。
他看向梅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再次开口。
「艾薇儿。」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这是个不错的名字，就叫作艾薇儿，如何？」
「艾薇儿————」
梅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巧合吗？」
回想起那个名为鲁道夫的人类曾提起过这个名字，女武神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但最终却轻轻点了点头。
「艾薇儿，确实是个不错的名字，读起来顺口，听起来也悦耳，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感，很适合那个小家夥。」
弗林看着她脸上洋溢的喜色，嘴角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过几天，记得把这孩子带来。」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我会亲手为她赐福。」
梅拉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观星者大人，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深深躬身。
「多谢您！这份恩情，星语一族定当铭记！」
弗林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夜深了。」
梅拉直起身，又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声响。
房间中恢复了寂静。
弗林站在窗边，望着无垠的夜空。
良久，一声低语从他的唇间溢出。
「看来——我的寿命，就要终结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一缕随风飘散的气息。
「这样也好。」
他擡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岁月纹路的手掌，轻轻摇了摇头。
「我早已受够了这一切，看见命运，却无法更改，也无法打破。」
他放下手，目光穿过窗棂，越过层层建筑，投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那里，是灵痕之殿的所在。
「罗兰——不，鲁道夫。」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银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光芒。
「奇妙的短生种。」
「游离在命运轨迹之外的人类。」
他微微眯起眼，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让我看看————」
「你是如何打破命运的吧。」
直到那扇厚重的石门彻底合拢，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幽深的甬道尽头，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向长老院的方向走去。
银白色的建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与白日里的庄严肃穆不同，此刻多了几分静谧与安宁。
门内传来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梅拉微微欠身。
「他已经进入了灵痕之殿了，观星者大人。」
偶尔有值夜的执事从廊下走过，见到梅拉，微微欠身致意，然後安静地离去。
梅拉穿过熟悉的回廊，在最高处的那扇房门前停下。
「观星者大人。」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梅拉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与厅堂截然不同的房间。
而书桌後，坐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星图与符文，角落里堆着厚厚的卷宗。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精密的星轨仪，正在缓缓转动。
送走罗兰後，梅拉在原地站了片刻。
月光洒落，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夜风从悬崖深处吹来，带着古老而沉寂的气息，拂动她金色的长发。
她擡起手，轻轻叩响。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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