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思绪翻转，但罗兰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倒不是对方释放出了什麽恶意。
事实上，此刻的弗林与在长老院时截然不同。
没记错的话————
如果罗兰采取攻击的话，他有把握在瞬息之间将其一击必杀。
可正是这种「破绽」，让罗兰更加警觉。
因为对方出现的方式，太过诡异。
这足以证明，若是他全力施为，是有与神明抗衡的资本的。
当然，代价是自身崩解消亡。
但这也足以让罗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实力，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可即便如此，他方才也完全没有察觉到弗林的到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痕迹。
仿佛对方是从虚空中凭空踏出，又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罗兰方才没有看见0
这种感觉————
很不对劲。
除此之外..
「打破试炼——是什麽意思？」
思绪及此，罗兰已然将疑问脱口而出。
「这座灵痕之殿————」
弗林的声音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如同古老的河流在乾涸的河床上艰难前行。
「据传是由主神柯瑞隆亲手留下的，距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它的作用，是让精灵一族最强大的战士，进入其中独有的试炼幻境，磨练心智与技艺。」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凝视着那扇布满裂痕的门扉。
「而幻境所模拟的内容，正是诸神黎明时代中，那些还未成为神明的英雄们，与深渊正面对抗的第一场战争。」
罗兰没有出声打断。
因为这番话语，与他方才所经历的一切，分毫不差。
那些浴血奋战的英雄，那些陨落的无名战士，那道横亘於天地之间的裂隙，那尊不可一世的深渊王子————
全都是「真实」的。
至少，在那场试炼中，它们是真实的。
弗林继续道。
「按照正常的历史，在这场战役中，英雄们伤亡惨重，最终以失败告终，而後，在此後漫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又与深渊战斗、拉扯了许久，才最终取得了胜利。」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落在罗兰脸上。
眼中的神色，晦涩莫名。
「而所谓的「打破试炼」————」
他顿了顿。
「意味着你在这场试炼中，最终战胜了深渊。」
罗兰闻言，顿时愕然。
因为时间过於悠久的缘故，他对於诸神黎明这个时代发生的事情，并不太清楚。
古籍中的记载，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英雄历经周折，最终击败深渊，而後其中一些英雄凝聚神格，成为神明。
仅此而已。
至於过程，至於细节，至於那些陨落的无名英雄————
全都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无人知晓。
但愕然过後，回想起方才幻境中的场景，罗兰又觉得弗林并没有欺骗自己。
因为若不是他最後与狄摩高根同归於尽，那些尚还未成为神明的英雄，显然并非那位深渊之子的对手。
洛山达被击飞，摩拉丁跪倒在地，格乌什奄奄一息，提尔独臂持剑却无法前进分毫————
那些画面，至今仍清晰地印在罗兰脑海中。
「可惜——可惜————」
正当罗兰深思之时，弗林悠长的叹息声响起。
他看向罗兰的眼神中，满是惋惜。
那种惋惜，不是伪装，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深深的遗憾。
「可惜你并非精灵一族，否则，单凭打破试炼这一点，我便可以推举你成为精灵一族的掌权者，打破眼下七王共同执掌艾铎隆的混乱时局————」
话音落下，弗林并未等罗兰回答。
他只是摇了摇头，将那股惋惜压下，继续开口。
「根据古籍记载，打破试炼者，必然会受到诸神的馈赠————」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罗兰手中那柄剑上。
那双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光芒。
「看来，你已然得到了正义之神的青睐，这可不算容易。」
罗兰微微挑眉。
弗林继续道。
「提尔，那位独臂的正义之神，是诸神中最难以取悦的存在，他不看天赋，不看实力，不看血脉，不看背景，他只在意一件事。」
「正义。」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慾的正义。」
「你必须在面对抉择时，始终站在正义的一边，你必须在面对邪恶时，绝不妥协，你必须在面对诱惑时，坚守本心。」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获得他的认可。」
弗林看向罗兰，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你——做到了。」
罗兰低下头，抚摸着手中的剑刃。
剑身在阳光下依旧平平无奇，但此刻，在他掌心，却传来一种奇异的温暖。
那种温暖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仿佛是某种回应。
又仿佛是某种认可。
原来如此。
这柄剑刃，并非凭空出现，并非他疏忽没有看到。
这是诸神的馈赠。
是正义之神的青睐。
弗林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气氛随之沉寂下来。
只有风从悬崖深处吹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良久。
这位精灵一族中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老，被称为「观星者」的存在，才缓缓开口。
「鲁道夫先生，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
罗兰没有立刻回答。
弗林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只是继续道。
「若是没有什麽要紧的事情，不妨在艾铎隆多盘桓几日。」
罗兰擡眼看他。
弗林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扇布满裂痕的门扉上。
「不久之後，艾铎隆要经历一场劫难。」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诉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到时，需要你的帮助。」
他顿了顿，终於转过头，看向罗兰。
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平静。
「当然，你不必担心，解决这场劫难，对於你而言，只是顺手的事情，不会有任何危险。」
闻听此言，罗兰缓缓皱紧了眉头。
他来到艾铎隆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寻找到加尔维斯，询问关於那只神秘龙裔的信息。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已经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而且从方才弗林的话语中，「七王共同执掌艾铎隆的混乱时局」，也可以看出，眼下的艾铎隆，并非如表面看上去那麽平静。
七王共治。
听起来是权力的制衡，是智慧的分配。
但从弗林口中说出时，那种语气，分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奈。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艾铎隆的高层，远非铁板一块。
意味着那些站在权力顶端的七位王族，彼此之间定然存在着争斗、猜忌、乃至敌意。
在这样的地方待下去，可谓是有弊无利。
但是————
罗兰低下头，抚摸着手中的剑刃，又擡起头，看向那扇已然彻底封闭、布满裂痕的门扉。
灵痕之殿。
这座承载了精灵一族无数先贤意志的圣地，由主神柯瑞隆亲手留下的试炼之所，此刻已经彻底沉寂。
而他，是最後一个从中走出的人。
罗兰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轻轻点了点头。
无他。
虽然他还没有仔细查看职业面板，但就职【野蛮人】和【夜刃】後的力量提升，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那股在体内奔涌的血气，那种与虚无签订的契约，那些在试炼中获得的领悟与突破。
全都归功於灵痕之殿。
而且看这样子，因为他打破试炼，导致灵痕之殿好像没法再用了。
这对於精灵一族来说，无疑是个重大的损失。
这份恩情，得偿还。
他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而除此之外...
回想起加尔维斯之前的说辞，罗兰的心绪飘向远方。
眼前这位观星者所说的「劫难」，指的会不会是加尔维斯口中，深渊入侵艾铎隆的事情？
若是如此的话，他可不能将加尔维斯独自丢在这里。
哪怕要离开，也得带着这位出生入死的友人一同离开。
因此，盘桓几日，倒是没什麽问题。
以他眼下的实力，只要不是面对神明，或是实力过於强大，诸如精灵族七王那种层次的超凡职业者联手围攻的话，应当不会有任何危险。
即便有危险，凭藉职业面板的各项特性和额外增益，也可轻松逃脱。
所以，答应弗林的请求，倒也没什麽问题。
见到罗兰点头答应後，弗林面上倒是没什麽表情。
仿佛早已料定了罗兰会答应一般，因此只是微微一笑，然後挥动衣袖。
刹那间，罗兰便敏锐察觉到了空气中时空元素的扰动。
「是空间法术？」
得益於奥斯维德的传承，罗兰在瞬间便辨析出了这个法术的本质。
因此，他没有反抗。
下一瞬间，随着视野转换，罗兰发现自己已然身处於一处陌生的房间之中。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低调而奢华。
地面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由光滑的浅色石材砌成，镶嵌着深色的木制护墙板。靠窗处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和一把高背椅，另一侧则是一组柔软的沙发与矮几。
壁炉内，魔法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提供着恰到好处的温暖。
整洁，乾净，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舒适。
随之而来的，还有弗林渐渐消散的声音。
「这是我为贵客特意安排的房间，平日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若有需求，呼唤廊道中的侍从即可。」
「安心休息，之前的那个请求，不会让你等待多长时间的。」
话音落下时，弗林的气息已然彻底消失。
罗兰站在原地，四处观察了一番。
门窗紧闭，但并无封锁的痕迹。
壁炉中的火焰稳定燃烧，没有任何异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薰香，让人心神宁静。
没有窥探的痕迹。
没有隐藏的法术波动。
没有危险。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床边，仰躺了下去。
柔软的床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种舒适的触感，与方才战场上的血腥与惨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方才的试炼仅仅只是幻境而已，致使他并未遭受任何物理性的创伤，但心里的疲惫，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陨落的无名英雄，那道不可一世的深渊身影，那柄刺入神明胸膛的剑刃————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罗兰打了个哈欠。
眼皮越来越沉重。
但他还是勉力睁开眼，擡起手，在心中默念，打开了职业面板。
之前就职【野蛮人】和【夜刃】之後获得的提升，他可还没有查看呢。
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仿佛看到了某种预料之外、却又在冥冥中等待已久的事物。
罗兰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正凝视着灵痕之殿的门扉，目光恍惚，嘴唇微微翕动，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全身上下，几乎都是破绽。
罗兰猛地转身。
身体在瞬息之间绷紧如弓，握剑的手微微调整角度，确保可以在任何方向发起反击。
对於自己如今的实力，罗兰在方才的试炼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
虽然不知道试炼中狄摩高根的实力究竟是否与现实等同，但那名深渊王子的威势却是骗不了人的。
当时在长老院中，察觉到罗兰身上残留的柯瑞隆气息後，全场六位长老中，唯有他神色淡然。
也唯有他，在那些审视、怀疑、轻蔑的目光中，释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善意。
观星者。
好像是叫做弗林？
弗林·星辉。
「你竟然——打破了试炼？」
正当罗兰凝神观察灵痕之殿的变化时，身後传来一道声音。
身後不远处，一道高挑却消瘦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那位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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