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一片焦黑的虚空，边缘处还在闪烁着残存的能量余波。
什麽都没有了。
一切，都结束了。
再也没有一头站着的恶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艾铎隆的女武神，是精灵一族最年轻的卫队长。
曾见过无数强者，经历过无数战斗，自认为对「力量」有着足够清晰的认知。
那道快得无法捕捉、所过之处恶魔成片倒下的身影————
那三剑，那足以斩断位面裂隙的三剑——————
她艰难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道月光下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
黑色的头发有些淩乱，身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呼吸甚至还算平稳。
仿佛刚才做的一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斩杀一尊恶魔领主，摧毁一道位面裂隙，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热身。
梅拉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起初见时，自己那副公事公办的疏离。
想起自己那句「艾铎隆不欢迎人类」。
想起自己曾用那种看「短生种」的目光，打量过这个人类。
她的脸颊忽然有些发烫。
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看清过这名人类。
从头到尾，都没有。
「鲁道夫！」
霍兰第一个冲了上去，铜铃眼瞪得溜圆，围着罗兰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称奇。
「你小子可以啊！刚才那一下，我差点以为是哪位神只降世了！那道光束，啧啧啧，比我在洛山达神殿见过的最强圣光还要夸张！」
他擡手想拍罗兰的肩膀，看了看对方满身的血污，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算了算了，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埃利斯慢悠悠地走过来，灰蓝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罗兰，微微点了点头。
范布伦一一拐地走来，深灰色的眼眸中满是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只有特蕾莎。
她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去。
只是静静地看着罗兰，眼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受伤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
罗兰微微一怔。
他看向那双眼睛。
其中没有震撼，没有惊喜，没有劫後余生的庆幸。
只有担忧。
罗兰心中微微触动。
他擡起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手腕，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没什麽事。」
他说的是实话。
虽然不清楚刚才那头恶魔到底是什麽来头，但单凭气息，罗兰也能察觉出对方的强大。
应当是接近神只的存在。
但————
他摸了摸因龙息而有些发痒的喉部，眉自微挑。
他的实力，要比对方强出太多。
尤其是在经历了试炼中与狄摩高根那场酣畅淋漓、毫无保留的战斗後，那些因就职获得的、从未全力动用的力量，已然融会贯通。
此刻的他，已然达到了进入这个时代以来的巅峰状态。
所以方才那场战斗，於他而言，仅仅只能算作热身。
「那就好。」
特蕾莎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麽。
几人正在交谈，一道踉跄的身影缓缓走近。
梅拉一瘤一拐地走到罗兰面前，金色的长发沾满血污和灰尘，银白色的轻甲上布满裂痕。
她在罗兰面前停下，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低下头。
「鲁道夫先生————」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
「多谢您——出手相救。」
罗兰看着她，微微摇头。
「道谢的话，以後再说吧。」
他顿了顿。
「战斗还没有结束。」
梅拉擡起头，微微一怔，以为罗兰指的是月影门的战斗，於是轻轻摇头。
「您过谦了，我的传令兵刚刚传来消息，其余几处战场，几位王已经亲自前往镇压，应当不用担心。」
罗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残局，一边随口回应。
「那可不一定。」
虽然从未在艾铎隆见过所谓的七王，但仅凭平日里旁人的只言片语，罗兰也能大致判断出他们的实力。
应当是神只之下最强的那批超凡者。
即便不如他，恐怕也相差不远。
可那位观星者，也就是弗林，却恳求他留下来。
这说明，眼下侵袭艾铎隆的这场战斗，七王应当是应付不了的。
梅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鲁道夫先生，您可能不清楚七王的实力，虽然您很强————」
话音未落。
一股磅礴的气息忽然在远方骤然升腾。
那气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从极远处轰然压下，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罗兰猛地转头。
远方，艾铎隆腹地的方向，一团巨大的暗红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光柱的直径足有数百丈，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血红。
光柱周围，无数道漆黑的裂痕正在蔓延、扩散，仿佛整个天空都要被撕裂。
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那股气息依旧如同实质，直接让不少刚从废墟中爬出来的精灵卫队成员闷哼一声，再次昏厥过去。
梅拉的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用手撑住地面，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霍兰脸色煞白，钉头锤差点脱手。
埃利斯撑起护盾，但护盾刚一成形就轰然碎裂，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范布伦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但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
就连特蕾莎，也微微蹙眉，按住了胸口。
只有罗兰依旧站着。
他双眼微眯，鎏金色的竖瞳骤然浮现。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周身缓缓扩散，将那铺天盖地的气息驱散殆尽。
而後侧过头，看向跪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的梅拉。
「看样子，我没有猜错？」
梅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远方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看着那些正在扩散的空间裂痕，看着那股让整个艾铎隆都为之颤抖的恐怖气息，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麽情况？」
罗兰没有理会她的震惊，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身边的几人，迅速做出安排。
「霍兰，埃利斯，范布伦，特蕾莎，你们留在这里，协助梅拉清理残局，以防有漏网之鱼。」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特蕾莎迈步上前，走到罗兰身边。
罗兰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正准备开口劝诫。
「特蕾莎，那边太危险，你...
「」
话刚说到一半。
特蕾莎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擡起双手，轻轻握住了罗兰的手掌。
罗兰只觉手心一阵发烫。
那股热度来得突然，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仿佛冬日里的暖阳，又仿佛深夜里的一盏孤灯。
片刻後，特蕾莎松开手。
罗兰低头看去。
他的掌心，多了一道烙印。
那是一只眼睛的造型。
瞳孔深邃，如同无尽的虚空，却又在边缘处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眼睑微微闭合，仿佛半梦半醒，又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什麽。
「这是————」
特蕾莎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真理之神，奥格玛的烙印。」
「在我此前的历练中，无意间觉醒的伟力，它的具体效用，会随着使用者的实力呈现出不同的变化。」
她顿了顿，擡眼看向罗兰。
「我对它的使用十分有限，但你——不一定。」
罗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心的烙印，又擡头看向特蕾莎。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就在烙印刻下的瞬间，特蕾莎的实力正在急剧下滑。
原本就内敛的气息，此刻变得更加虚弱。
本就白皙的皮肤，也更加苍白了几分，几乎没有了血色。
这个烙印的能力，可能确实如她所说。
但代价————
罗兰没有挑明，也没有拒绝。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然後擡起手，理顺了特蕾莎耳旁有些淩乱的银色发丝。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
「等这场战斗结束，我一定带你去附近最豪华的饭店，吃顿好的。」
特蕾莎微微一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罗兰已经收回手，身形微微躬起。
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夜风中，只残留下一道淡淡的余温。
特蕾莎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片刻後，她缓缓擡手，拂过方才罗兰手掌划过的耳朵。
苍白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不远处，霍兰的铜铃眼瞪得溜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埃利斯，压低声音，但那嗓门再怎麽压低也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嘿，你看见没？」
埃利斯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还以为鲁道夫这家夥不近女色呢！」
霍兰啧啧两声。
「白白浪费了那麽一副好皮囊，原来是挑人啊！」
埃利斯终於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讥诮。
「你这辈子，大概也只能远远看着，然後在旁边啧啧两声了。」
「你！」
霍兰的脸瞬间涨红，刚要反驳，远处传来范布伦的声音。
「两位，过来帮忙！」
霍兰悻地闭上嘴，扛起钉头锤，大步朝范布伦的方向走去。
埃利斯理了理袍袖，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战後打扫，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精灵卫队们从废墟中爬出来，开始救治伤员、清点屍体、修补城墙。
梅拉拖着疲惫的身躯，一瘤一拐地穿行在人群中，指挥着各项事务。
就在这时，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
梅拉转头看去，微微一怔。
「维斯娜大师？」
那身影浑身包裹在厚实的斗篷中，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您怎麽会在这里？」
她没有得到回应。
那道身影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道乾涩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
「梅拉。」
那是维斯娜的声音，却又与平日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种柔和中带着沧桑的优雅，只剩下艰涩，只剩下沙哑，只剩下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麽东西堵住喉咙的乾涩。
「这里的恶魔，是怎麽出现的？」
梅拉轻轻叹了口气。
「是赛林。」
她的声音低沉。
「他...
「」
「赛林？」
那道乾涩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
斗篷下，那双隐约可见的琥珀色眼眸，死死地盯着梅拉。
「他在哪？」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想——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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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从废墟中爬出来，金色的长发沾满灰尘，额角有鲜血淌下，模糊了视线。
但她顾不上擦拭，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在短短几个瞬息之内。
梅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那尊不可一世的恶魔领主，那尊让整个防线崩溃、让她拼尽全力也只能伤到一角的深渊九层之主，此刻正躺在地上，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个空洞，还在冒着青烟。
可此刻，她发现自己什麽都不懂了。
刚才那道击穿卡兹拉胸膛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电弧烧灼後的焦臭。
但再也没有一声嘶吼。
那里，原本还在不断涌出恶魔的裂口，此刻已经彻底消失。
而那道连通深渊的裂隙..
她猛地转头。
「鲁——鲁道夫？」
梅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那些密密麻麻、杀之不尽的恶魔，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屍体堆成一座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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