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金属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
那些甲胄的样式简洁而厚重,肩甲宽阔,胸甲上镌刻着某种古老的纹路。
不是装饰,而是用以加固和吸震的魔法设计。
他们的步伐轻快而稳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山岩。
脚步落下的节奏几乎完全一致,踩在泥泞的山道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噗、
噗」声。
那声音混合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压抑而厚重。
甚至没有人擡头看路。
他们只是低着头,保持固定的步伐,如同一个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关人偶。
偶尔有雨水从盔甲的缝隙渗入,浸湿内衬,他们也毫无反应。
那些冰冷的金属贴着火热的皮肤,寒意刺骨,却没有任何人因此颤抖或停顿。
在队列之中,有十几辆被厚实篷布遮盖的马车。
篷布是深棕色的,被雨水浸透後愈发沉重,紧紧地贴着车厢,勾勒出下方货物的轮廓。
那些轮廓高低不一,有的像是规整的方箱,有的则是更加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形状。
马车周围,是更加密集的护卫。
他们与前面那些沉默行进的士兵截然不同。
同样是黑色的甲胄,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停歇过。
有的扫视着两侧的岩壁,有的盯着後方的来路,有的则死死盯着头顶那些可能隐藏危险的崖壁。
他们的手没有离开过武器,有的按在剑柄上,有的握着挂在腰间的弩机,还有的指尖凝聚着若有若无的光芒。
那是随时可以释放法术的施法者。
一名小队长模样的人走在最前面那辆马车旁。
他的头盔比其他人多了一道银色的边纹,肩甲上镌刻着一枚徽记。
那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中燃烧着火焰。
他转过头,自光掠过身後的车队,又迅速收回。
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警戒。」
他身後那些护卫,目光更加锐利了几分。
没有人回应他。
但整支队伍的戒备,无声地提升到了顶点。
雨还在下。
山道还在延伸。
而在山道上方,峭壁之上,两壮一瘦三道身影,正牵着一匹梦魔隐匿於灌木丛中。
雨水顺着枝叶滴落,打在他们的斗篷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三人的身形几乎与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若不是偶尔有目光从枝叶缝隙中透出,根本无人会察觉这里还藏着活物。
「该死的!」
其中一名壮硕的人影抹了把面上的雨水,从灌木中擡起头来,露出了一张坚毅的面庞。
他眯着铜铃般的眼睛,透过雨幕死死盯着下方那条山道上的黑色洪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埃利斯,这群混球是不是又加强了守备?我记得上次没这麽多人啊,现在这阵仗,好像比上次多出了好几十个。」
话音落下,旁边那道瘦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
只见其擡起手,手中法杖轻轻一挥,杖端闪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光芒。
下一刻,他那双原本如常人般的眼眸,骤然变了。
瞳孔微微收缩,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芒,整个眼球仿佛被某种力量重塑,变得锐利而深邃。
如同盘旋在高空的鹰隼,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他盯着下方的队伍,自光扫过每一名士兵、每一辆马车、每一个可能隐藏危险的角落。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缓缓恢复正常。
「霍兰。」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讥诮,但此刻那讥诮中却透着一丝凝重。
「不是几十人,而是一百三十二名。」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看向身旁的壮汉。
「其中四十二名都是施法者,其魔力波动,每一个都不弱於我。」
说着他的目光又投向下方那些沉默的护卫。
「还有那些护卫,他们的站位不是普通的方阵,而是层层嵌套的防护阵型,每一辆马车周围都有至少五名施法者和十名精锐战士,彼此之间保持着完美的呼应距离,一旦有袭击发生,他们能在息之间形成三道以上的防线。」
「而且————」
他顿了顿。
「那些马车的篷布上,有防护结界的痕迹,不是普通的麻布,而是经过魔法处理的特殊材料,想要突破那层防护,至少要承受三次以上的魔法反噬。」
霍兰沉默了。
那张总是布满放荡不羁神色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凝重。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怎麽办?咱们这仨瓜俩枣的,还不够下面这些人热身的。」
埃利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手中的法杖轻轻转动了几下。
雨水顺着杖身流淌,在杖端凝聚成水珠,又滴落在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先跟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寻找合适的时机,再.....
」
「合适的时机?」
话音未落,最後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壮汉再也无法忍耐。
但他显然并没有失去理智,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可即便如此,那粗粝的嗓音中仍然透露出他心中的急切。
「埃利斯,该死的!再等下去,他们就要进入铁脊山脉了!」
壮汉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那里距离晨辉城的王都环月城,可就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路程!到时谁知道那群混球会怎麽对待圣女大人!」
「嘿!冷静!冷静范布伦!」
听到圣武士口中吐出「混球」这个字眼,霍兰就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赶忙伸手按住范布伦那剧烈颤动的肩膀,声音里半是抱怨半是警告。
「上次就是因为你太过冲动,害得咱们营救的计划功亏一篑,也让这群混球心生警惕,多派了这麽多人手!要是你再冲动的话,我可不敢保证这些人会不会把瓦妮莎那个小姑娘给就地处决!」
话音落下。
范布伦原本绷紧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
如同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
他的肩膀塌陷,脊背佝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中,此刻再无半点锐利,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声自怨自艾的嘟囔。
「都怪我——都怪我————」
「要是我————」
「但谁知道——谁知道那群混帐会突然颁布希麽斩杀女巫」的条令——圣女大人怎麽可能是企图暗杀的凶手呢...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後化作含混不清的呢喃。
眼见这位暂时安稳了下来,霍兰转身看向一旁的人类法师。
「埃利斯。」
他的声音里没了平日里的戏谑,只剩下认真。
「范布伦说得没错,再这麽等下去,等他们进了铁脊山脉,那咱们就是拼尽全力,恐怕也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埃利斯。
「你也不想等鲁道夫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咳咳——那位银发的姑娘被送上绞刑架吧?」
他硬生生把「妍头」两个字咽了回去。
「你这麽聪明,快点拿出个办法来吧。」
说着,霍兰便眼巴巴地看向了埃利斯,眼神里满是期盼。
埃利斯偏过头,避开了这抹视线。
却是发现另一旁的范布伦,也是同样的眼神。
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最後一丝希望。
埃利斯看着这两双眼睛,沉默了。
良久。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所以我才最讨厌和你们这种满脑袋肌肉、一点都不想思考的家夥打交道————」
他低声抱怨着。
「鲁道夫——你什麽时候回来啊————」
他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怀念那个靠谱的团长。
也不知道鲁道夫有没有看见他们沿途留下的标记————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埃利斯放下心中的抱怨,缓缓闭上眼。
片刻後,他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在野外战斗营救,肯定是不行了。」
话音未落。
范布伦的身体猛地绷紧,几乎要跳起来。
「但!」
埃利斯赶忙擡手,制止了他。
「但这支军队的行进速度,算不上快,咱们可以先一步抵达环月城,到那里想想办法。」
「环月城?」
霍兰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
「那可是晨辉帝国的王都,不是咱们这种平民能进去的。」
埃利斯沉默了片刻。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缅怀。
有痛苦。
有挣紮。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应当有些门路。」
连绵的雨丝从天际垂落,在山道两侧的枯草和乱石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钻进每个人的口鼻。
一行队伍正行进在这条山道上。
雨水顺着那些纹路流淌,在甲片边缘汇聚成水珠,无声滴落。
每一名士兵都沉默地行进着。
这是一条狭长的山道。
左侧是陡峭的岩壁,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雨水顺着岩缝流淌,在岩石表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咳嗽。
绵延数十丈,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长蛇。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余名斥候,身披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
黑色的甲胃,从头到脚,覆盖全身。
腰间悬挂的刀剑在雨中泛着幽冷的光,每一次迈步都精准地踩在泥泞中最坚实的位置1
在他们身後,是整齐的步兵方阵。
细雨如织,无声地浸润着灰蒙蒙的山野。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触碰到山脊的顶端。
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雾气从谷底升腾,将下方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的虚无之中。
山道蜿蜒向前,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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