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您有所不知!先前与咱家有过节的那个镇远侯府的李宸,如今已拜在林大人门下做了弟子!这回正是他陪着林姑娘一道回来的,可偏偏他们两个进了府,独不见琏哥儿!」
「方才我和凤丫头问起才知,她询问琏哥儿的事,竟被那厮好生训斥了一顿,只说琏哥儿在外头医馆养病,不让我们细问,也不说得了什麽病。我看他就是成心从中作梗!」
闻言,贾母眼睛渐渐瞪了起来,眉间紧皱。
说着,还是从鸳鸯的手里接过蜜水,呷了一口,支起身子来。「老祖宗,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如今更是跟林丫头走得近,您说,他难道不会是存了什麽歹心?」
即便这几人再如何绘声绘色的描述,贾母心中亦如明镜,更是已猜出了七八分。
『这琏哥儿,莫不是真做了什麽触怒林如海的事,他们才来我这里求情?』她本不愿理会,可毕竟贾琏是荣国府的承爵人,这体面还得维持。
贾母沉声吩咐後,再站起身,由鸳鸯搀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贾赦夫妇一眼。
「你们确定是那个李宸在作祟?」
被这一问,贾赦反倒有些支吾:「也只是猜测……若非如此,如海何至於这般不讲情面?」
贾母没再说话,脸色阴沉下来。
……
偏堂里,林黛玉独坐在茶案长椅。
桌上摆着茶,她却一口未动。
环顾四周,荣国府的陈设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现如今她身旁无一人作陪,摆明了是府上怠慢。方才看了李宸和姊妹们那般亲密动作,林黛玉心情本就有些不快,这会一闭眼,耳畔似乎响起了他们的欢声笑语,林黛玉的脸色便愈发阴沉。
『那些东西,原是我托爹爹精心挑选的,本想与姊妹们一叙旧情,却全让那厮占了便宜,他此刻不知多快活呢。』
低头看一眼茶盏中的残渣,林黛玉忍不住啐了一口。
『倒让我在这儿喝这茶根!』
『算了,倒是有许久都没有见侯府夫人了。等爹爹回来以後,我便也能交差了,好回去看望她。』
想起邹氏来,林黛玉心里才能稍显慰藉。
只期待事情不要再费什麽周章,早些结束。
就在此时,旁边忽然有丫鬟呼唤。
「李公子,我家老太太请您往堂叙话。」
林黛玉抬眼一看,心底十分不愿。
可此时她是个客人,又代表着爹爹,不好不承这份情,只得起身抖了抖衣袍说道。
「好吧,劳烦姑娘引路了。」那丫鬟本是小心翼翼的,见李公子如此客气,动作潇洒,声音悦耳,不觉红了脸,害羞的垂下头来,低声道:「是,李公子这边请。」
林黛玉自不顾及这些。
即便她对荣国府是轻车熟路,却还是刻意慢慢跟在丫鬟身後。
到了正堂,粗使丫鬟打起毡帘,她才低头走了进去。
一抬头,就见上方端坐的贾母脸色不喜。
旁边贾赦、邢夫人、王夫人都已落座,俨然是三堂会审的架势,与前一次来荣国府时竟如出一辙。
林黛玉想起旧事,心头更添一层反感。
「晚辈见过荣国府老太君。」
林黛玉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贾母垂下眼帘,见她神色从容,相貌出众,心里也不得不赞一声麒麟子。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非要与她贾家作对。
强撑着脸色,贾母和颜悦色地问道:「好孩子,辛苦你这一路照看着玉儿了。可曾回府,家中高堂身子可还安泰。」这是老人惯用的拉近关系的方式,林黛玉随心听着,并不当做贾母是真心地询问自己的情况,便也附和地说着。
「老夫人言重了,这一路上多有恩师在关照,我并没做什麽。至於家中双亲,眼下还没能归府,待此间事了,恩师归来,我才能离去。」
贾母点了点头,「那不知我那琏儿病的如何?既在京中,是哪家医馆?老身即刻派府里最好的大夫去瞧瞧,再把我的人参拿去,别耽误了。」
「老夫人,恕晚辈无礼。恩师交代过了,待回来他会亲自处理这些事。」
周遭众人脸色不觉阴沉下来,便是贾母脸上也再不见那种和煦的笑容,深深皱了皱眉问道:「难道连琏哥儿犯了什麽事都不能知会一声吗?就受你如此关押着?」
贾赦似乎是听出来什麽指示一般,一拍扶手,怒斥道:「岂有此理!我贾家的子孙,去问你一个外人,你倒推三阻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贾母摆了摆手,还是耐心地说了一句。
「此间是我们的家务事,你早些说了,早些离去。」
林黛玉瞪眼看过去,却丝毫不怯懦,反唇相讥道:「他到底怎麽了?老太太不如问一问这大老爷,他难道一点都不知情?」
「这是荣国府!」
贾赦拍案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却是又气虚的顿了下,只是瞪着眼,「你……你好大的胆子!」
……「这麽说来,李公子南下求学,阴差阳错之下在苏州寻到了姑父,後来便随着一起去了扬州?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探春忍不住感慨。
「而且不在国子监读书,就这麽南下了,也很反常,会不会是李公子刻意南下,就是去陪姐姐的呢?」
李宸听闻此言,忍不住心头腹诽。
『这麽明显吗?』
当着姊妹们的面,李宸垂下头来,装作一副林黛玉该有的羞怯模样道:「或许是如此吧。」
甚至演了全套,还往薛宝钗的脸上看了一眼。
而薛宝钗此时脑中更是如同雷击。
『怎麽回事?难道李公子南下经商这些事,并非是为了与薛家的生意更加根深蒂固,而是全都为了林妹妹?』
『也就是说我先前送下的那些银子,用於赈灾的,都变成了林大人的政绩?』
『到头来我……』
薛宝钗心有所感,抬眼见李宸盈盈地向她笑着。心里也有些哭笑不得,『罢了,林妹妹如今这般高兴,倒也没有什麽可深追求的,难道真要与林妹妹在这种事上较个高低?』
『先前我都有对不起她的地方。至於生意往来,的确在南方的糖业更加稳固,这是毋庸置疑的,倒也没必要奢求更多了。』
『至少这一年里我没少去镇远侯府拜访,而府上夫人对我的印象也一直不错。』
心念及此,薛宝钗心头不觉一颤,双手捧上有些微微发烫的粉腮。
『怎麽回事?怎麽又想起这些争宠的事来了?都怪宝琴那丫头,好端端的写什麽「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句子,将我的心思带得偏的不能再偏了。』
李宸正想问薛宝钗心事重重的模样到底怎麽了,却不想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有进门就已经呼喊起来。
「林妹妹!」
贾宝玉气喘吁吁地迈步进来,一身风尘仆仆,也来不及整理,便就凑来了姊妹们身边。
「林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倒让我们好生惦念!」
李宸抬头看了一眼,这贾宝玉许久未见,倒是没有什麽变化。
他那张大饼脸依旧圆滚滚的,比先前也没见成熟几分。
贾宝玉偏头见到了桌上摆着的那些物事,不觉欣喜,亮起眼睛道:「姊妹们都有林妹妹给的礼物,那我的呢?林妹妹可有记得我?」雪雁抬眼瞧了瞧,不由得嗤笑了下。
紫鹃疑惑不解,偏头看她,「怎麽了?」
雪雁凑过去耳语道:「现在看,为何总觉得宝二爷十分不知好歹呢?桌上分明都没有东西了,还非要问,这岂不是要让人下不来台吗?」
「不过我家姑娘本身也没给他准备就是。」
紫鹃眨了眨眼,疑惑问道:「雪雁,你怎麽这样说话?先前也没见你这般讨厌宝二爷呀,在江南到底都发生了什麽事?」
听闻此言,雪雁不由得想起自己试婚的那一夜,心头慌张。
口不择言道:「哪有哪有,定是因为你是荣国府上的人,还偏心贾宝玉,我家姑娘的心思根本不在……」
话说到这,却是不小心咬了舌头,泪水涌了出来,再支吾着不出声。
紫鹃去给她倒了茶水过来。
「也不能这样说,我服侍的是姑娘,心思自然在姑娘这。」
嘀咕了一声,紫鹃便抬头看去,却见姑娘并非是雪雁说的那样,下不来台,反而兴致勃勃地往外面走去。
不多时便取了一顶帽子回来。是顶天青色的帽子,这种帽子在少年之间很是常见,只是上面的纹饰略显特别,并非是一般的瑞兽,而是一只玄武。
李宸递上了去,解释道:「这便是给你的了。」
贾宝玉欢喜地接过来,摘下自己的头冠,便就戴了起来。
凑到铜镜之前比量,又扭头询问道:「帽子上怎麽绣的是玄武?好像不常见。难道是林妹妹亲手绣的?有什麽寓意?」
李宸乐不可支。
这是他让林府的绣娘绣的,林黛玉哪知道这回事?
面上还是笑着说道:「这是从扬州买的,京城并不常见,玄武是长寿吉祥的寓意,很适合你。」
心里则是叨念。
『遇见是非就缩头乌龟了,当然适合你。』
贾宝玉闻言,十分高兴,再转过身来,又念起一事,神色一黯道:「林妹妹有心了,只是,那李宸为何能拜在姑父的门下做弟子呢?若知道姑父愿意收徒,我便也不在国子监读那枯燥乏味的书了。」
忽然外面响起的声音,脆生生的吐槽道:「收你为徒,你是有什麽功名?连国子监都是荫生,倒想让林姑父收你为徒!」
「人家李公子好歹是连中小三元的秀才,这才能入得了林姑父的眼,姑父可是前科探花,还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惯会丢人!」史湘云一袭红衣,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贾宝玉闻言,脸上一烧。
可面对她如此辛辣的点评,却是也不知如何反驳。
只是抬起手来指指点点,憋了半晌才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怕没有林姑父的教导,国子监的教授们也夸赞我学问深了许多,往後的科考未必不是他的对手。」
「是是是,也不知谁险些完成『三连红椅子』的壮举。」
薛宝钗见两人又要争吵不休了,怕大动干戈,连忙将史湘云拉到一旁。
「好了好了,今日是林妹妹回来的好日子,干嘛吵成这样?」
史湘云撅起嘴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而後再瞪了一眼,连忙来到李宸身边,「林姐姐,李公子正在堂上被为难呢,我们快去看看吧!」
李宸脸色一喜。
「好好好,要去!」
「都到府里了?怎得没让玉儿进来见见,可看看她最近又消瘦了没。」
鸳鸯在旁安慰道:「没,见老祖宗歇息着林姑娘便没打扰,她们姊妹许久未见,如今去一处顽闹了。」
鸳鸯垂下头来,嚅嗫道:「似……似是和琏二爷有关。」
邢夫人仍旧添油加醋道:「琏哥儿的性子,老祖宗是知道的,他断不会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惹林大人生气。」
见老太太似是思忖起来,一副不知内情的模样,贾赦忙在旁帮腔道:「是啊老祖宗,那小子手段歹毒,先前便在东西两府都曾在他手上遭过重,更曾对您出言不逊。」
「也应该,也应该。」
贾母微微颔首,脸上浮起祥和的笑容,再抬头见鸳鸯神思不属,不觉疑惑问道:「那这是怎麽了?」
更还牵扯到了林黛玉那更要问个仔细。
「去,把人都唤到正堂来。」
贾母沉了口气,叹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心里则是思忖,『这琏哥儿也忒不让人省心,想必是在扬州闯了什麽祸,在他姑父那样的人眼皮子底下也不老实。』
邢夫人当即红了眼眶,掏出帕子抹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
贾赦夫妇一进门便嚷嚷开了,贾母被他这嗓门唬了一跳,抬眼不喜道:「吵吵嚷嚷的,成什麽体统?说正事!」
贾赦朝邢夫人使了个眼色。
正堂,
贾母从昏睡中被鸳鸯叫醒,起初脸色还稍显不虞,待听得林如海携林黛玉归京的消息,不觉振作了些许精神。
鸳鸯讪讪开口道:「老祖宗……大老爷求见。」
贾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蹙,沉吟半晌才问道:「他来做什麽?他来你就唤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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