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备了多少银两?」
「金陵那头,不只做京城的生意,薛家兄妹打理之下,已经铺往广州十三行去了。」
「只是那信太急了,我是在半路上收到的,本就赶着入京,没准备太多现银,如今车上的是沿路换来的,三万两左右。」
邹亨搓了搓手,接下大哥递上的茶水,「金陵那边走不开人,他留在那头看摊子,今年年节不回来了。」「我带了从金陵捎来的土仪,回去给祖父和父亲尝尝。」
邹元苦笑道:「多吗?刀剑舔血的买卖,一有不慎,便是整个车队赔了进去。」
「是我运气好,在当地救了个人,一路给我领道,没遇上太险的事。」
而後一转身,露出後背来,一条深深的刀疤显露面前,「不过也曾遇见过山匪,吃了一次亏。」「後来我在边塞见到了李翊大哥,他给寻了马市,才做得起来。」
邹亨连连颔首,落下茶碗,道:「那我们快去吧?先按照信中所言,去内城丰字号等着宸哥儿,这城里风波不平,怕是已经对宸哥儿下手了。」
……
当林黛玉来到丰字号,还没进後堂,亭中便见薛宝钗迎在外面。
着了身貂绒鹤氅,拦住去路,俯身一礼,道:「李公子,您自去堂上吧,都在候着您了。」
林黛玉眨了眨眼,「宝姑娘不与我一道去?」
薛宝钗摇摇头,平静道:「若我在场,只怕大家更为拘谨,也不合时宜。等李公子与众人商议妥当,再到倒座厅来寻我便可,我在此处候着。」
「好。」
林黛玉抬头要走,又忙转身道:「宝姑娘,你还尚未说,那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分别是什麽?」
薛宝钗驻足,道:「坏消息,公子来时应该都看见了,幕後之人终究还是对丰字号动了手。」「至於好消息,李公子一会推门便能见得。」
林黛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好再追问,推门进了堂中。
一进门,在场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宸哥儿!」
定睛一看,便发现在这里的是李宸的娘家兄弟们,林黛玉都见过的,还有小红站在一旁。
随着她步入其中,上座後,众人便表明来意。
舅舅邹勋率先开口道:「得了宸哥儿的信,我们就紧忙赶回来了。路上匆忙,没有做足准备,送来的银两兴许没有宸哥儿想像的那麽多。」
林黛玉微微摇头,「尽力为之便可。」
邹勋颔首,再抬手介绍道:「你大哥,跑了两趟边塞,攒了一万三千两,都带来了。」
邹元抱了抱拳示意。
邹勋又指了指邹亨,「老二、老三在金陵看着糖厂,凑了三万出头。」
邹亨朝着林黛玉点头笑了笑。「我手头有八千两,小红那边把奶茶铺子的帐拢了拢,两万多两。合在一块儿,约莫七万两现银,先帮你顶这一场。」
顿了顿,又收了豪情,歉意道:「我们来时也细察了,这银庄的缺口,怕是要二十万两往上,七万两也就是多坚持些时日。」
「但已是我们眼下能凑出的全部了。接下来的路,我们皆听宸哥儿安排。」
林黛玉听完,心头还是涌起些暖意。
无论是镇远侯府,还是娘亲的娘家,门风皆是一致的。
众人心向一处,遇到难事更不退却,有着迎难而上的无畏精神。
若是荣国府有一天骤遭大难,林黛玉以为,府里只会作鸟兽散了。
再说这经济学问,林黛玉虽不精通,但她不是贾宝玉,也知道世道赚钱的艰辛。
可李宸替他们选定的路,每一条都开了头,竟然都走得通。
边关、金陵、漕运、糖厂、冰房、奶茶……像是春天在河边撒了一把种子,一年过後便见得沿岸柳堤。
若是今日之局出现在三五年後,便不会是这般如临大敌了。
『不愧是他,真有几分本事。』心底暗暗赞着,林黛玉又看向众人,安慰道:「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我们也有了针对之法。」
「诸位远路迢迢将现银送来,先充入丰字号银库,便各自回客栈歇息罢。明早再议事,不差这半日。」
众人相视一眼,皆是点了点头。
「那好,就听宸哥儿的,我们先走。」
娘家人起身告退,小红落在最後,经过林黛玉面前,先停了下来,笑着道:「少爷,算上丰字号事先备下的,如今已凑了近二十万两了。说不定这一关真能扛过去呢。」
林黛玉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就算扛不过去,这已经是极大的助力了。」
「你且先去忙自己的事罢,我寻宝姑娘说说话。」
……
倒座厅,
薛宝钗给林黛玉送上茶水,与她讲述道:「幕後人的手段很是老辣,先做舆论,说薛家存银不足。又伪造帐目,真假难辨。」
「除非将真帐亮出来比对,否则很难澄清。大街小巷都在传,前来挤兑的人越来越多,本全然不相干的,也被这股风吹的卷了进来。」
「他们投进来的那十五到二十万两,怕是要撬动丰字号四十万到五十万的底子。等薛家无银可兑时,他们就也该露面收网了。」林黛玉闻言,沉默了会儿,再问道:「宝姑娘可还做了别的准备?」
薛宝钗垂头道:「除了李公子安排的那绢人一事,我还去问过了内务府,他们无心插手此事。」
说着,薛宝钗又推敲道:「按理说,我们的砂糖生意,是有给内务府分红的,这样针对我薛家,内务府或多或少会伸些援手才是。」
「但今日丝毫没有,或许针对我们的人,背景大的惊人。」
林黛玉眨了眨眼,「会不会就是宫里的人?」
「极有可能。如今京中没有一家票号肯拆借银子给我们,这等威势,不是寻常商贾能有的。」
薛宝钗压低声音,又提醒道:「若真如此,还要防着他们用别的法子,比如在官面上动手。」
说到这里,薛宝钗眼神便有些黯然。
「薛家在官场上,到底根基太浅,若到时候真有事,恐怕还得靠李公子。」
林黛玉应声道:「宝姑娘放心,这也并非你一家之事,合该由我来担之。」
心里想着,『反正是由李宸来做,他又不会抛弃宝姐姐不管,他那精明的人,才舍不得给他赚钱的好帮手呢,所以我先应下来,安慰安慰她。』
『宝姐姐的脸色这麽差,好几日没睡得踏实了吧……看着倒让人难过。』薛宝钗犹豫半晌,终是站起身来,面上满是感动,颤声道:「李公子待妾身如此,妾身感激不尽。」
「待此事一过,妾身我……」
薛宝钗逼近过来,将林黛玉吓了一跳。
那眼神,怎麽和先前房里晴雯和香菱看自己,出奇的一致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是莺儿的声音传了进来。
「姑娘,蓉大奶奶来了。」
『可卿来了?她来的正是时候啊!』
林黛玉心头松了口气,连忙抬手阻隔,安抚薛宝钗道:「宝姑娘,莫急,先听听她有什麽话说吧。」
薛宝钗赶忙揩拭了下眼角,激动过後也不觉脸色绯红,垂下头去,轻轻应答,「确实该问一问,尚不知秦锺那人到底怎麽回事。」
不多时,秦可卿推门而入。
她身着俭朴,只一件半旧的青灰衣裙,头上无饰品,脸上略施薄妆,让面容看着庄重严肃些,并无什麽粉饰之意。
秦可卿的一双桃花眼,明明看谁都是深情模样,今日却憔悴无神,似是哭过好几回了。林黛玉是从李宸所写下的手札中,知晓了秦锺闯祸的讯息。
旧时她曾是秦可卿逃出东府计划的参与者,知晓秦可卿的处境有多麽艰辛,原本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没想到又落得今日境地,到处求饶。
林黛玉不免生出些怜悯来,别过头,不忍直视。
「李公子,宝姑姑。」
说着,秦可卿将自己背後的包袱解了下来,摆在薛宝钗的案头上。
一打开,里面是各类金银,还有一些首饰。
「这是我东拚西凑,得来的一千余两,还有三件首饰,现都用来顶帐。我知晓那祸事已经出了,这千两银子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但我也得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以证明我不曾食言。」
听她说得言辞恳切,林黛玉皱起眉头,忍不住暗忖。
『这是她成亲用的钗子吧?都拿出来当卖了?』
『最後那支……好似我送她的,真是将她逼到绝路上了,先前不还是李宸你执意要救她的?』
林黛玉终究按捺不住,起身柔声安慰道:「秦氏,你不必如此。」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银子你先拿回去。我能让你还,却不是要你把自己逼到山穷水尽。」秦可卿抬起头来,眼中饱含热泪,看向面前公子的眼中有些重影,似乎现出了林姑姑的模样来。
『是了,这种话林姑姑也曾对我说过。』
秦可卿起身,擦拭了一下眼角,说道:「是非对错已有定数,不这样做,我心中不忍,亏欠太多也有不安,还望两位就收下吧,之後我也会再想办法。」
薛宝钗看向了林黛玉,想要她拿个主意。
林黛玉对於自己侄儿媳妇的心性还是有了解的,外表柔弱,内心却是执拗,她所认定的事,自己不好反驳,只好认了下来。
「既然如此,我便依你。但你要记住,不可做伤害自己的事。此番事急,罪责不在你身,更该由我来处置,你且先回去。」
秦可卿闻言心底备受感动。
如此顶天立地的男儿,夜里委屈落泪之时,她何尝不想要一个,能在自己面前遮风挡雨。
被秦家送进宁国府联姻,遭这贾珍的无妄之灾,又被秦锺拖累,她真压抑着委屈,压的太久了,眼泪不争气的汹涌而出。
更何况,从男子口中说出关怀自己的话,上一次已不知什麽时候了,便是父亲,弟弟都没有如此,就更遑论贾珍、贾蓉。
深深的看了林黛玉一眼,秦可卿一揖到地,眼泪也顾不及擦,转过头拖着重重的身子离去。
见她这般模样,林黛玉心底不禁慨叹。『连可卿都做到了这个份上,我说我来处置,却没有半点对宝姐姐的支持,实在不该。她说不能从家里拿银子,那便让林府牵扯了私事,对爹爹如今的名声不好。』
转而又想,『我可不可以凭藉李宸的身份,想点赚钱的路数?』
『额,要不然去写几首诗词卖掉?』
林黛玉回想了下醉仙楼的经历,不由得後颈一凉……
垂头看了眼递上来的路引,随手盖了个戳,丢还回去,道:「自金陵来的,拿好你的通关路引。」
「多谢官爷。」
当即脱掉了自己身上的笠帽,邹亨忙上前道:「父亲,大哥?」
邹勋略一沉吟道:「三万两倒也不少了,你大哥半年走了两趟商,总共赚了近一万两。」
邹亨惊讶道:「这麽多?」
少年递上了几个铜板,士兵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面色稍缓,摆手让其入内。
而後转身呼唤,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跟着进了城。
邹勋拍着大儿子的肩头,「也不错了,你才刚起步,虽说背後有宸哥儿支持,但有些路还是得自己走。」
顿了顿,又说回自己,「眼下我这,还有矿场、冰房攒下的八千两银子,再算上你们两个,也有脸面能去见宸哥儿了。」
对面两人也抬起头来,先是一惊,而後满脸喜色,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亨儿,你也回来了?你三弟呢?」
邹亨点头,「收到了。」
邹勋点了点头,上下又打量了一番,赞道:「有心了,真就应了宸哥儿说的话,你们年岁都大,正是该出去闯荡的时候。这大半年不见,都有长进了。」
话锋一转,又道:「你也收到宸哥儿的信了?」
京城,东便门外,通惠河自南向北蜿蜒而来,还折了一道弯,使得此处,成了外城商户的集散之地。
城外,守城兵士裹着棉甲,望着排成长队的车马,口中忍不住嘟囔道:「今儿怎麽了?一眼望不到头,京城有这麽多生意给你们做吗?」
邹亨先寻了一间街角客栈歇脚,方一抬眼,便见得角落里父亲邹勋正坐在那饮茶,旁边还有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
擦了擦眼睛,方才认出是他的大哥邹元,比半年前大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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