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偏向虎山行(八千八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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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阿苓过去找师父,然後是我跟着去找,毒菁镇那边已经给阿苓立了庙了,你说我们找了多长时间?

    谁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是什麽状况,我连祖师爷都顾不上了,哪还顾得上什麽行帮?」

    顾不上就不管了?

    黑妖坐在椅子上,自己拿了块点心吃:「行门是行门,行帮是行帮,这是两码事,你可别弄混了。

    到了那个时候,纱灯匠可以学纸灯的手艺,没有行帮照应,这也不算隔行取利,纸灯匠这一行慢慢也就销声匿迹了。」

    一听这流程,张来福明白了:「按你这麽说,行帮要是没了,纸灯匠这行不就是没了吗?」

    黑妖又吃了块点心,她觉得这麽说不对:「生意没了,手艺还在,只要有手艺,生意上就有翻身的机会。」

    你可以去花烛城走一趟,看看纸灯行总堂是什麽状况,帮门上下都没几个能打的人,就算想拼命,让他们拿什麽跟纱灯行拼?」

    张来福实在想不明白,说这事儿的时候,黑妖为什麽总是置身事外:「你不挺能打吗?阿苓不也挺能打吗?还有那位竹先生,你们一起出手,应该能保得住行帮吧?」

    黑妖被点心噎了一下,喝了口茶水:「我们不能出手,我和阿苓还有竹纸光,我们三个都是立派宗师,我们的手艺都在七层之上。」

    「七层怎麽了?」

    黑妖看着张来福:「老弟,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七层是条线,我们要是越线了,人家纱灯匠也就不用顾着规矩了。

    我们三个只要下场,纱灯行的高人也得出手,人家行门里还有祖师爷,人家行门里有造化艺祖,还有天成巧圣,我们要是出手了,差得就更悬殊了,纸灯帮不死得更快?」

    张来福似乎明白了:「他们让我当帮主,是因为我的手艺还在七层之下,不会越了这条线。」

    黑妖一个劲儿摇头:「我觉得这事和你手艺没关系,是因为你势力大了,是一方诸侯,他们就想扯着你的旗子,把纱灯帮给吓住。不信的话,你自己想一想,你当上协统之前,他们怎麽不来找你?

    可你就算去了,真就能吓得住纱灯帮吗?纱灯帮背後没人吗?就算你真能把纱灯帮吓住,以後的事情可怎麽办?

    花烛城是沈程钧的地方,你以协统的身份跑到花烛城去当帮主,沈程钧能容得下你吗?」

    黑妖这番话,说得真像是个有见识的前辈。

    张来福拿了块点心,送到了黑妖嘴边:「吞了纸灯帮,对纱灯帮到底有什麽好处?」

    黑妖从张来福手上,直接把点心咬在了嘴里:「好处就是钱呗,就是多了一只饭碗。

    你别看纸灯便宜,咱们这行当的销量要比纱灯大得多,纱灯行早就盯上咱们这块肉了。

    他们还不止盯上这一块肉,有些事情我也打听过,纱灯行现在还在跟牛角灯、铁丝灯笼这两个行门交涉,等纸灯行被吞了,另两个行门也得被他们吞掉,到时候都叫灯笼行,这一大块肉最後全被他们一家给吃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黑妖是真的心疼。

    纸灯行的营生就快被人抢走了,但黑妖无能为力。

    张来福觉得不光是营生这麽简单的事儿:「咱们行门的祖师是被谁打伤的?这事是不是也是纱灯行做的?」

    黑妖连连摇头:「这事和纱灯行没关系,打伤师父的是一个卖野药的和一个卖跌打丸的。」

    张来福一听:「原来是两个卖药的,那应该是药山府本地人,卖药的应该属於卫字门下,这是不是卫字门对纸灯行设的局?

    黑妖听得有点绕:「老弟,你刚才说卫字门,这就不对了,卖野药和卖跌打丸的不是卫字门下,他们是杂字门下的。」

    张来福怀疑黑妖又在胡说八道:「卖药的为什麽是杂字门下?我去药铺问过,制药的药匠都是卫字门下的。」

    黑妖真没胡说:「卖野药和卖跌打丸的跟药匠是两回事,药匠做的是真药,他们的那个————那个东西可怎麽说,你也不能说它是假药,只能说他的东西不是太灵。」

    张来福还是不明白这行人是做什麽的,黑妖给举了个例子:「你到乡下走走,就能看见卖野药的,他们有的卖药丸,有的卖药散,有的卖膏药。

    他们从来不说这些药里用了什麽药材,只说包治百病,无论头疼脑热,伤风感冒,腰疼腿酸,胸闷胀气,只要吃了他的药,就能药到病除。」

    张来福想了想,觉得有点印象,在乡间走的时候,确实见过摆药摊的:「他们这不是卖假药的吗?」

    黑妖在这一点上分得很清楚:「他们和卖假药的不一样,他们那药不是一点功效没有,如果对了症,有时候还真能药到病除。

    当然了,真灵的时候,十次都未必能有一次,可就这一次让人记下来了,这行人也就活下来了。」

    张来福对这行人非常陌生:「卖跌打丸的也和卖野药的一样吧?无非一个外科,一个内科。」

    黑妖摇摇头:「还不光是内外科的事情,卖跌打丸的确实是治外伤的,但这行人会把式,他们得会打,挨刀子,挨棍子,胸口碎大石什麽的,他们都能扛得住。」

    张来福见过这个:「你说的不是打把式卖艺的吗?」

    黑妖摆摆手:「这和打把式的还不一样,打把式只赚赏钱不卖药,他们算乐字门下一行,他们不认卖跌打丸的是同行。」

    「这俩人为什麽要害纸灯行的祖师爷呢?」张来福觉得纸灯和这两行当实在挨不上。

    黑妖也觉得挨不上,她去查过这事儿:「我曾经问过他们为什麽要伤了我师父,他们说这是江湖上的恩怨,还说当时没下重手,我师父肯定还活着。

    这俩人现在也在苦苓山上,说是帮我们找师父,但我估计他们是想找师父的手艺精。

    我曾经和阿苓联手,想把那个卖野药的给收拾了,本来都把他打残了,结果阿苓突然反悔,冲着我出手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阿苓为什麽那麽做,我後来无论怎麽问她,她都不肯说,从那以後我们俩就成了对头。」

    张来福相信这事儿是真的,阿苓太阴险了,黑妖算不过她:「你们当初为什麽选中了那个卖野药的?怎麽不先对付那个卖跌打丸的?」

    一提起这事儿,黑妖还生气:「那个卖野药的太坏了,他会用毒,他用的毒药都是他自己配的,想解毒还特别麻烦。

    你们上山的时候曾经中了毒,就是那个卖野药的乾的,至於他为什麽对你们下毒,这我就不知道了。」

    张来福这才知道自己因为什麽中的毒:「我们确实中了毒,阿苓确实帮我们解了毒,可她为什麽要说这毒是你下的呢?」

    黑妖连连苦笑:「我觉得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毛病,我们从小跟着师父学艺,都没少挨打,我这人磊落,是我做的事,我自己扛着。

    阿苓不一样,她一旦惹了祸就想往我身上赖,变着花样的往我身上赖,我替她挨过很多打,这些事我都记得。」

    把这些事情全都放在一起,张来福觉得这里边有关联。

    这事儿得找阿苓问问。

    「煞尊说要去苦苓山上收拾阿苓,也不知道收拾怎麽样了。」

    黑妖对未尝魔王没抱太大希望:「我感觉收拾不出什麽结果,阿苓长得那麽俊,那老书虫又那麽色,他哪能下得去手?

    想当年那老书虫子和二愣子联手对付八个祖师,本来他俩占尽上风,可谁能想到纺纱行的祖师是一位大美人,老书虫子看着大美人,愣是下不去手。

    本来好好的局面,就因为老书虫子一时手软给断送了,事後两个人拼死突围,全都受了伤,从那以後,二愣子再也不和老书虫子合夥做事情。」

    张来福有点怀疑:「真有这事吗?」

    黑妖喝了口茶水,一拍大腿:「这都是我师父亲口告诉我的,那还能有假吗?」

    张来福还想多知道些内情:「未尝魔王为什麽要和两面魔王联手?这八个祖师又是什麽来历?」

    「这事我们师父倒是没说过,」黑妖提醒张来福一句,「以後少提这些魔王的名讳,真容易把他们招来。」

    张来福笑了笑:「把这两位招来应该不用害怕,未尝魔王是咱们自己人。」

    黑妖转过身子,看着张来福:「你以为自己当了煞枭,魔王就真跟你是自己人了?你想什麽呢?」

    魔王一旦发了疯,六亲不认,见谁杀谁,死在魔王手上的魔头多了去了,你还真把魔王当好人了!」

    张来福想了想:「我认识的魔王都挺好的,和我相处的都还挺融洽。」

    黑妖白了张来福一眼:「那是你没见过他们翻脸的时候,我行走江湖这麽多年,什麽事情没见过?」

    张来福凑到近前,又喂黑妖吃了块点心:「你见过几位魔王?」

    黑妖吃着点心,瞪着张来福:「我白跟你说了是吧?不要总是提魔王的事,真容易把他们给招来!」

    张来福的语气温柔了许多:「师姐,你不用提他们名号,你就提提他们的本事就行,实在不行你说说外号也好。」

    黑妖尽量说得隐晦些:「那个会唱戏的你知道吗?」

    张来福点点头,她说的是千相魔王。

    「还有一个能祸害庄稼的,你知道吧?」

    「你说的是夺岁魔王?」

    黑妖捂住了张来福的嘴:「别提名号!心里知道就行了!还有那个会紮针灸的魔王,你知道吗?」

    张来福没听过这位:「这应该是个医生。」

    黑妖想了想这位魔王的过往:「他原本是个医生,後来也不知道什麽缘故入了魔,他能把活人紮死,还能把死人紮活,你说这人多厉害?」

    「死人怎麽能紮活?」张来福越听越好奇。

    黑妖叹了口气:「这些事都别提起,提起了没好处,还有一个会领路的,能跑腿的,这人更不是东西,被他害了的人,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这又是哪位魔王?

    针灸魔王和领路魔王?

    领路魔王和带路局长,应该能相处的不错。

    张来福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还有两位魔王呢?」

    黑妖把茶水喝了,点心也吃饱了:「还有两位魔王,我从来不说他们的事,你也不要问我。」

    张来福面带鄙夷:「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装得神神秘秘的。」

    黑妖生气了:「我在江湖上走了多少年?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有的魔王可以多说两句,就像老书虫子,他就不在意这个。

    有的魔王提都不要提,谁提了谁遭殃,你知道吗?

    咱还是说说行帮的事吧,纱灯帮这次想吃纸灯帮,肯定是有人帮他们撑腰,要麽是名门望族,要麽是一方诸侯。

    这些人在花烛城都有根基,别看你在南地兵强马壮,到了花烛城可不一定好用,所以这事你听我的,先别管了。」

    张来福没说管,也没说不管,他看着之前修改过的《双珠凤》的书文,突然觉得改这个没什麽意思。

    眼前这事,倒是很有意思,他乾脆提笔,写下了两句唱词。

    「沿街两市挂灯牌,纸纱两匠各摊开,竹篾糊纸玲珑样,素纱描花巧剪裁!

    师姐呀,你说他们到底争什麽呢?」

    张来福抱着琵琶,看向了黑妖。

    黑妖笑了一声:「你弹琴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第二天一清早,陈烛安跑过来找张来福:「张协统,事情定下了吗?您好歹给回个话「」

    。

    张来福正准备出门:「陈长老,再等我两天。」

    陈烛安等不及了:「多等您一天,帮里就可能有弟兄没命,张协统,我真等不起呀!」

    张来福还真不强求:「你要不等,就当你没来过,我本来和行帮也没什麽来往,这事我就不管了。」

    一听张来福不管了,陈烛安也不敢再催,只能在张来福的宅邸等着。

    张来福去了督办府,王进兴这边正收拾东西,准备去西线战场。

    沈程钧已经下了调令,王进兴现在正式成为沈程钧摩下的协统,正规军的编制。

    药山府一战,王进兴也被记了战功,还领了一大笔赏金,这一战对他而言,受益极大。

    看张来福来了,王进兴还以为他急着搬家:「张协统,我这东西稍微有点多,您再宽限我一天,明天我肯定搬走。」

    张来福摆了摆手:「这事不着急,你慢慢搬,搬到下个月也无妨,我来你这,是想见一位朋友。」

    王进兴一愣,张来福有哪位朋友住在他这?

    张来福去了後院:「我就想看看这顶轿子。」

    一说这事,王进兴还觉得惭愧:「张协统,这不争气的东西把你给害了,当初要不是你拦着,我就把它劈了当柴火烧。」

    「这麽好的东西哪能给烧了?」张来福摸了摸轿箱,越看越觉得喜欢。

    王进兴一眼看明白了张来福的心思:「张协统,你看上这轿子了?我送你了。」

    张来福还有点不好意思:「我这哪能夺人所爱?这可是稀罕东西。」

    王进兴笑道:「这算什麽稀罕东西?说白了就是辆车子,自从上次出了那事,我现在对它放心不下,出门都不敢坐这轿子。

    沈帅的性情你也知道,他也不喜欢这个,等我回到他身边,他肯定得给我配新车,这轿子我也没处安置,你要喜欢就留下。」

    这话说得确实是顺耳,但张来福心里有数,这轿子价值不菲,张来福不能白要人家的。

    「这轿子我是真喜欢,但你要让我就这麽收了,我心里不踏实。这样吧,我开个价,十万大洋,你看合适不?」

    王进兴连连摆手:「来福兄,骂我呢是吧?这轿子你只管拿走,再提钱的事,我可真生气了。」

    张来福肯定不能白要,王进兴还坚持要给。

    孙光豪见两人在这推让,上前搭了一句:「王协统,你把轿子留给来福,是你一片心意,来福拿十万大洋也是来福一片心意。

    你带着弟兄们打仗去了,拿上钱给弟兄们置备点好东西,多发点军饷,等你打了胜仗,我们也跟着高兴啊!」

    这话说的巧,话里带彩头,武人就喜欢这个。

    一听打胜仗的事,那王协统不能再推了:「那就当是给弟兄们的赏钱,我就收下了!」

    张来福高兴,当即给王进兴写了汇票。

    王进兴给轿子塞了五块大洋,让它自己跑去了张来福的宅子。

    孙光豪告诉张来福:「赏金的事情我问过仙家了,柳三爷说,北帅也是一片心意,这钱让咱们收着。

    灰四爷说,有钱赚咱就赚,不赚王八蛋,这钱是奖给咱打胜仗的,徐大帅在这里边也算得了利,不算咱们欠了他的情。」

    仙家说能收,那这钱肯定就能收,只是有一件事,张来福有些放心不下:「豪哥,你以前不都是找灰四爷问事吗?怎麽这次还问了柳三爷?」

    孙光豪笑了笑:「兄弟,你不懂我这行的规矩,既然做了我这行的手艺人,各路仙家都得走动。

    胡黄柳白灰五路大仙肯定不能落下,其余各路神仙咱们也得时常看望。

    结识的仙缘越多,手艺长得越快,我现在手艺突飞猛进,就是这个小成劫一直不来,让我的心里不太得劲。」

    小成劫的事情,张来福也记得,这可拖了不少日子了:「豪哥,要不你找运生看看?

    是不是有什麽病竈在作祟?」

    孙光豪叹口气:「运生看过了,这和病竈没关系,他说帮我查查偏方,看有没有专门应对小成劫的。

    不过我估计这两天他也没有时间,三河口那边来了个人,做事不依不饶的,运生被这人折腾得挺惨。」

    「谁呀?」张来福发火了,「欺负到运生头上了?这事儿你怎麽不早点告诉我?」

    孙光豪拽住了张来福:「告诉你也没用,这事儿你管不了。」

    张来福还不信了,这是药山府,还有他管不了的事儿:「怎麽就管不了?你先告诉我这人是谁?」

    「三河口有个富商,叫叶丽丝,你认识吗?」

    张来福点了点头:「认识,我还见过。」

    孙光豪压低了声音:「你见过就该知道了,叶丽丝和运生的关系不一般,她刚来药山府就把运生给叫走了,说是要谈药材的生意。

    两人谈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我见到运生的时候,运生连路都走不稳了,你说这事,咱们谁能帮得上忙?」

    张来福思索了片刻,突然问道:「招财是不是准备去锁江营了?」

    孙光豪点点头:「後天启程,这两天一直在家里待着,运生叫他出去喝酒,他也不愿意出门,也不知道是什麽缘故————你怎麽突然问起招财的事情了?」

    叶丽丝来了,运生累了,招财的心情肯定是低落的。

    张来福心里清楚:「豪哥,你劝劝招财,让他凡事往开处想,尽量不要往头发上想。」

    一提头发,孙光豪反应过来了:「招财这两天买了不少梳子,他该不会想不开吧?」

    孙光豪跑去找黄招财去了。

    张来福回到宅子里,轿子就在後院等着。

    黑妖觉得这东西新鲜,绕着轿子研究了好长时间:「这轿子是厉器吧?我看它走的路不太一样。」

    张来福正想知道这事儿:「有什麽不一样?」

    黑妖摸了摸轿子腿:「我感觉它能在翻里地走,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也不知这翻里地原本就有,还是这轿子做出来的。」

    一起翻里地,张来福想起来了织水河里的屠户祖师。

    这轿子要是自己会做翻里地,那它得是什麽层次的厉器?

    就算它不会做,能在翻里地里自由进出,这轿子也相当厉害。

    现在还不是研究翻里地的时候,张来福拿了一块大洋,塞到了轿子门口的钱箱子里,跟轿子商量:「我先进去坐坐,你哪都不用去,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轿子门打开了,张来福钻进了轿厢,让黑妖先在外边等一会。

    关上了轿子门,张来福拿出了闹钟:「阿锺,咱们之间的情分你是知道的,当着这麽多家人的面,我拍着胸脯跟你说,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从来就没变过。

    今天我想跟你要个两点,给是不给全看你心意,你要给了,你还是我心肝宝贝,你要是不给,以後也别总怪我冷落了你。」

    说话间,张来福还轻轻摸了一下闹钟的闹铃。

    闹钟今天格外热情,她主动转过了身子,让张来福上发条。

    张来福上好发条,看着三条表针转动,时针果真停在了两点的位置。

    「阿锺,我就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我说几点就是几点,从来没出过差错!」说这番话的时候,张来福热泪盈眶。

    粉盒子跳了起来,用粉扑甩了张来福一脸香粉。

    张来福还挺生气的,他质问粉盒:「你这算啐我麽?」

    粉盒哼了一声:「十次有八次不准,到你这还没出过差错,我要是油灯妹子,我就你一脸灯油。」

    张来福没理会粉盒:「你就是看着我和阿锺恩爱,在这两边挑拨,我不上你的当!」

    他把闹钟放在了茶几上,直接问轿子:「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到底是什麽人把你吓成那样?」

    吱呀~

    轿子身躯轻轻颤抖,好像不想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张来福一皱眉:「当初的事情,我都不计较了,你现在连句实话都不说,这事儿做得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粉盒闻言,赶紧摸了摸铁盘子,现在是在男人面前立功的好时候。

    铁盘子在轿箱里来回游走,就像一把刀子,刀刃顶在了轿子的脸上。

    轿子心里明白,他要是不说实话,铁盘子肯定得在他身上开个口子。

    「福爷,您别生气,我那天晚上遇到了可怕的人,他绕着我一直跑,还一直冲着我笑,我不知道他要干什麽,他让我赶紧回家,不要再来,我就跑回去了,没敢去接您。」

    从声音上来判断,这轿子是个男的,这让张来福十分意外。

    张来福很少能和男性物件说话,连自己的象棋盘也就偶尔能说个一两句。

    这顶轿子经常和人做生意,灵性明显不一样,说话也更顺畅些。

    张来福接着问道:「他绕着你跑,你为什麽要觉得害怕?他长什麽样子?多大年纪?

    是男是女?你仔细跟我说说。」

    轿子回话:「我看不清他,听声音也听不出来是男是女?我能在翻里地走,也能在外边走,我能穿插着走。

    他能像我一样走,还能绕着我走,走得比我还快,还能钻到我轿厢里,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把我做出来的那位木匠,都不能随便进出,所以我觉得害怕。」

    粉盒子觉得事情没这麽简单:「你能进出翻里地,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见到一个跑得快的,会开门的,应该不至於把你吓成这样。」

    轿子本来不想提这事儿,怕招来杀身之祸。

    但粉盒子明显是个老江湖,这事儿不说清楚了,她会一直问下去。

    轿子无奈,只能说了真话:「那个人後来变了,变得更吓人了。」

    粉盒子不喜欢这种含混的说法:「怎麽叫更吓人,是变大了,还是变小了,是变俊了还是变丑了,你把话说明白点。」

    「我看不见他了,我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但我知道他一直跟着我。他好像就在轿厢里坐着,又好像早就下了轿子。

    就现在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这轿厢里好像还有别人,我觉得那人就在轿厢里坐着。」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轿厢里只有他自己。

    轿子里一下变冷了许多。

    粉盒子打了个寒噤。

    铁盘子来到了粉盒子身边,两人互相做个掩护。

    金丝从袖子里钻了出来,四下游走,她没有感知到其他人。

    常珊拉长了衣袖和衣领,做好了防御。

    油纸伞和洋伞同时撑开了伞面,守在张来福左右。

    闹钟晃了晃闹铃:「我觉得这轿子里没有其他人。」

    张来福很淡定,他相信闹钟的判断,他觉得这轿子只是被吓得应激了。

    他指了指轿子外边:「那个黑衣服的女人,她可怕吗?」

    轿子看向了黑妖:「她本事挺高的,有点吓人,倒还不算可怕。」

    张来福问道:「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把你吓跑的那个人,比她要可怕的多?」

    轿子回答的非常肯定:「比她可怕的多,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张来福倒出来一袋子大洋,问轿子:「再上一次苦苓山,你觉得你还能遇到那个人吗?」

    整个轿厢猛然颤抖了起来,轿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去苦苓山:「福爷,您不要难为我了,您把我劈了烧火吧,我不会去的,这辈子再也不去苦苓山了。」

    张来福走下了轿子,来到了黑妖身边:「苦苓山上有你,有阿苓,有卖野药的,还有卖跌打丸的,除了你们四个,山上还有其他高人吗?」

    黑妖点点头:「有啊,有我师父!」

    「除了你师父呢?」

    黑妖仔细数了数:「还有一个放牛的,一个采桑的,一个修钟表的,一个换取灯的,还有一个打更的。」

    张来福一怔:「这山上有这麽多人?他们都什麽层次?」

    黑妖对他们的实力都很清楚:「都是立派宗师,跟他们打了这麽多年交道,也没见有一个升到天成巧圣的。」

    张来福回头看了眼轿子:「立派宗师不会把他吓成这样,山上肯定还有别的高人。」

    黑妖不相信:「不可能,我在苦苓山待了多少年?真有高人,我肯定知道。」

    张来福准备回去收拾东西:「师姐,跟我到山上转转,顺便看看阿苓。」

    黑妖不想去找阿苓:「看她做什麽?我告诉你啊,我俩只要一见面,肯定得打起来,弄不好就得一决生死。」

    「我跟你一块去,咱们两个打他一个肯定不吃亏。」

    「在她院子里打就是吃亏,院子里都是她做的灯笼,好几百盏,她等於带了几百兵在身边,你让咱们怎麽和她打?」

    张来福非要打一场:「那就换个人打,你刚才说了那麽多人,你觉得哪个最合适?」

    「哪个最合适?」黑妖想了好一会,不知道张来福要干什麽,「什麽叫合适呀?无冤无仇,你总不能见人就打吧?」

    张来福不耐烦了:「跟你说点事怎麽那麽费劲?你说的这些人里边,谁岁数最大?从最老的那个开始打!」

    「去咱们总堂啊!帮门里上下这麽多弟兄都等着您呢。」陈烛安以为张来福把事情答应下来了,他起身要带张来福出门。

    「你们总堂在什麽地方?」张来福没去过任何一个行帮的总堂。

    劝了半天,张来福终於把陈烛安给劝走了。

    张来福问:「行帮对行门可有可无吗?」

    这句话还真把黑妖问住了,她想了好久:「也不能说可有可无,如果纸灯行没了行帮,纸灯铺子肯定受挤兑,日子长了,就被纱灯铺子给收了。

    「咱们总堂在花烛城,路可不近。」陈烛安想着要是立刻启程,还能早到半天。

    花烛城是中原大帅的帅府所在地,是万生州第一大城。

    张来福觉得黑妖这是胡扯:「生意要是没了,营生就没了,以後没人做这一行了,手艺人迟早得跟着绝迹。」

    黑妖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也想把纸灯行的生意保住,可拿什麽保?

    黑妖从侧门进了客厅:「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弟,你真打算去给他们当帮主?」

    张来福看了看黑妖,对她的态度感到很奇怪:「姐姐,你怎麽跟没事人似的?行门快没了,你一点不着急?」

    黑妖苦笑了一声:「老弟,你可能觉得我找了三五天,也可能觉得我找了三五个月,我实话告诉你,我在苦苓山上找了多少年,连我自己都记不住了。

    我在行帮里待过,那地方没什麽好人,要我说,没了就没了吧。」

    张来福对行帮也没什麽好印象,可他想了想黑妖刚才说的话,又觉得事情没那麽简单:「你刚跟我说,现在不光帮主没了,祖师爷也没了,这句话什麽意思?你不是一直在找祖师爷吗?」

    张来福先让人安排陈烛安休息,陈烛安很着急,恨不得现在就让张来福跟着他走。

    「陈长老,你想让我跟你往哪走?」

    张来福刚在西南打下来一片地盘,还没建好根基,现在让他去花烛城当帮主,听着就跟玩笑一样。

    「陈长老,你先在我这歇两天,帮主的事情,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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