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雷鸣般的欢呼炸响。
「殿下说得好!」
朱慈绍哈哈大笑,转向金陵一方:「那就玩点不一样的!」
「殿下看这边看我啊」」
「唉,要是三殿下能娶我为妾,便是让我晋升练气我也愿意啊!」
十余万人的声浪汇聚在一起,震得昊天台的石壁都在颤抖。
王承恩目光透过琉璃壁,投向金陵。
车轮战与单打独斗,战术考量截然不同。
然史可法只沉吟了片刻,便沉稳回答:「愿遵新制。」
王承恩讶异之余,颔首道:「既如此,首轮对阵不变——潼川金圣叹,对金陵柳如是。半刻钟後,正式开战。」
潼川备战区。
朱慈绍张开双臂,准备接受众将的簇拥。
然郑成功、尤世威等人看也不看,後者更是低声嘟囔:「殿下这性子,什麽时候能改改————」
吴三桂则凑到朱慈炤身旁:「殿下,怕是有诈。」
「有诈?」
朱慈炤挑眉。
他主动提出调整赛制,要诈也是他诈金陵才对。
吴三桂看了一眼对面金陵备战区,沉声道:「金陵七人中,胎息九层者不过四位史可法、左彦英、柳如是、冒襄。我方胎息九层有六位,史可法老谋深算,却毫不犹豫地同意车轮战,背後必有蹊跷。」
傅山也点头附和:「史可法敢应,必有所恃,我等需多加小心。」
朱慈炤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王不信,他们能翻出什麽花样。」
傅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此刻,战鼓声敲响,从昊天台中央向外扩散,传遍整座潼川城。
没能入场的百姓,将昊天台外墙围得水泄不通,听修士坐在高架上以瞳术观看场内实况,再绘声绘色地转述。
「第一场斗法即将开始!」
场外二十万百姓齐声欢呼。
而在东侧的一处偏门入口,两个头戴斗笠、身着布袍的男子,却脚踏步法,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
守卫伸手拦住:「凭证。」
为首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牌。
守卫接过一看,面色骤变,躬身便要行礼。
朱慈烺擡手虚按,说了句「不必」,便带着吕洞宾穿过入口。
此来潼川,自是为见证此战胜负。
只是储争已近尾声,他名义上又向三弟上了降表,故不能光明正大露面,选择带吕洞宾暗中前来。
吕洞宾卸去了标志性的白衣长剑,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农夫。
两人还约定好了称呼。
在外,朱慈烺唤吕洞宾为「柴根柱」,吕洞宾则称朱慈烺为「朱少爷」。
走进看台时,恰逢王承恩宣布完新的车轮战规则。
朱慈烺先朝潼川备战区望去,微微皱眉:「李师兄并未首发出战。」
柴根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备战区第二排的候补席,看到了李定国的身影。
「许是听风司顾忌。李将军毕竟曾在少爷麾下效力多年,骆养性疑心病重,不建议李将军出战。」
朱慈烺微微点头,又将目光投向金陵。
默默评估一番,得出与潼川相比并无优势的判断後,他略微放心了些。
「少爷可认识李定国身旁坐着的那人?」
朱慈烺侧目。
但见那人约莫三十来岁,正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嘴巴微微张着,像个第一次进昊天台看斗法的乡下人。
朱慈烺不认识张岱,摇头道:「大概是三弟新招的散修。」
两人顺着台阶往上走。
他们的座位在昊天台最高处,恰好有一根巨大的梁柱,将这一小片区域与主看台隔开。
整排只有三个座位。
朱慈烺走到近前,发现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也是便装打扮,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色道袍,头发随意束着,正闭目养神。
朱慈烺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五官端正,眉眼清俊,拼凑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朱慈烺拱手,按照化名称呼道:「这位兄台,借过。」
那人微微颔首,挪了挪腿,让出通行的空间。
落座之後,朱慈烺忍不住又看向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冒昧一问————你我可曾见过?」
「在下甄士隐,行商至此,看个热闹。贵人怕是认错了。」
「————是在下唐突了。」
战鼓再次敲响。
一道灵光从金陵备战区跃出,轻盈如燕,落在斗法台东侧。
柳如是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裙,外罩半透明纱衣,怀抱琵琶,紫檀为背,玉轸朱弦,一看便非凡品。
既有江南女子岁月沉淀下的风韵,又带着修士少见的丰腴之美,以至於不少男修看得眼睛都直了。
同时,潼川备战区也有一道灵光跃出,落在斗法台西侧。
相比柳如是的穿着,金圣叹简单的多,只一袭改良过的半臂道袍,作为人前露脸装备。
手上拿着副快板,竹子削成,打磨得光滑鋥亮,与他平日登台唱戏别无二致。
两人相距五十步,柳如是率先欠身,声音婉转动听:「妾身柳如是,见过金先生。」
金圣叹拱手还礼,语调不疾不徐:「金陵秦淮,文采风流,柳大家诗词歌赋冠绝江南。不曾想,修为亦如此了得,金某失敬了。」
柳如是微微一笑:「若在平日,妾身少不得要回一句谬赞」。可今日斗法,关乎江南修士的气运前程,妾身只能直言————」
柳如是顿了顿,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妾身比金先生强。」
「金先生若不趁早认输,待会儿动起手来,怕是不好看。」
金圣叹摇头笑罢:「金某此前听闻,柳大家谱有一曲《桃花扇》,曲调精妙,堪称天籁。闻者无不动容,落泪者不知凡几————许是给了你错误的底气。」
柳如是用手掩住嘴角,眼波流转:「金先生是此前听闻」,还是每日听闻」?」
金圣叹一愣:「此话怎讲?」
柳如是悠悠道:「民间谣传罢,说是金先生先听了我谱的《桃花扇》曲,才寻得灵感,创作出同名戏文。妾身一直想找金先生,当面求证呢。」
场外,通过说书人转播听到这段对话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金先生的戏是从柳如是的曲子里偷来的?」
「扯淡!金先生自己写的戏,犯得着偷她的曲?」
「那可不好说。」
「柳如是的《桃花扇》曲,比金先生的戏早了两年呢————」
说书人修士不得不连连提醒:「安静!安静!斗法还没开始,诸位莫要妄下定论!」
金圣叹的脸色沉了下来。
文章是命根,脸面是脊梁,哪个都折损不得。
柳如是看似轻飘飘的玩笑,却是在暗指他的《桃花扇》乃剽窃之作。
以至於金圣叹无论如何也淡定不了。
「荒谬。」
「《桃花扇》戏文,乃金某与门下弟子历经数月排演、反覆推敲而成,字字句句皆出肺腑,不从他处汲取灵感」。」
柳如是连忙欠身,温婉中带着歉意:「金先生息怒,是妾身失言了。」
自知着了算计,金圣叹深吸一口气,将拍板重新端稳:「你我境界相当,同为【伶】道修士,争来争去不过口舌之利————不如就在这台上分个高低—看看是你谱的《桃花扇》曲高妙,还是我作的《桃花扇》戏文更胜一筹。」
柳如是嘴角上扬:「愿如君意。」
二人再无多言。
柳如是舒展怀抱,将琵琶端正架好。
左手按弦,右手轻抚琴面,闭目凝神片刻。
「铮—」
凄婉的弦音破空而出,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初时绵长舒缓,如山间溪流,涓涓不绝。
继而高低起伏,婉转跌宕,似女子泣诉衷肠,又似杜鹃啼血。
寻常琴声根本无法覆盖如此广袤的空间,遑论传到场外。
柳如是却将胎息九层的浑厚灵力,尽数汇入琴弦之中,催动音律扩散。
不少观战修士施展瞳术,能看到柳如是弹奏时,周身空气随灵力震动,泛起透明涟漪。
金圣叹立在对面,微微点头赞道:「果然是秦淮绝响。」
「可惜,金某也有好戏。」
拍板敲响。
与琵琶的婉转缠绵截然不同突兀、硬朗、乾脆,蛮横。
「邦、邦、邦」
每一声都精准地卡在琵琶曲间隙,如同一个不速之客,将缠绵悱恻撕得支离破碎。
柳如是眉头微蹙,左手按弦变换把位,将被打乱的音律重新规整。
金圣叹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边持续敲击拍板,一边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列位看官,且说那崇祯一十六年,大明江山风雨飘摇。金陵城中,秦淮河畔,有一书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
《桃花扇》戏文开篇。
金圣叹念到动情处,拍板的节奏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以至於柳如是的琵琶曲,不知不觉间变了调。
有见识的修士看得分明:
金圣叹的拍板和念白,在试图「吃掉」柳如是的琵琶曲。
柳如是五指纷飞,如蝴蝶穿花,生生从金圣叹的节奏中挣脱出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难。
二人各自施展浑身解数,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五十步的距离,渐渐缩短为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最终,两人相距不过五步,绕着看不见的圆心,缓缓绕圈。
便是【伶】道修士之间的「争台」。
只可惜,普通观众根本看不明白。
「这算什麽斗法?」
「怎麽不动手打啊?」
「我们花重金买票进场,是来看修士斗法的,不是来听曲看戏的!」
「打起来!打起来!」
倒彩声、嘘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挥舞手臂表示不满,将手中的果壳瓜子壳扔向场中,还有人喊「退钱」「退钱」。
台上二人充耳不闻。
金圣叹额头渗出细密薄汗,手中拍板每一次敲击都仿佛重若千钧,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柳如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周身衣裙被灵力激荡得猎猎作响,发丝淩乱,汗透衣背。
可琵琶声依旧清澈婉转,如泣如诉,不见半分疲态。
吕洞宾低声开口:「金先生的【伶】道造诣,不在我兄妹八人之下。柳大家亦然。」
朱慈烺微微一怔。
他跟随吕洞宾修行多年,深知这位性情孤高,极少夸赞旁人。
「吕先生能否细说其中缘由?」
吕洞宾缓缓道:「【伶】道修士以表演为修行,唱念做打、手眼身法,皆是法术。平日对战其他道途,多以表演为自身法术增色,以声、光、影、情扰乱对手心智,再趁隙攻击。可若对手也是【伶】道修士常以争台」定胜负。」
「争台?」
「便是争夺戏台。」
吕洞宾擡手指向斗法台:「伶道修士施法,须满足五个条件—角色、妆造、戏词、戏台、道具。五者缺一不可。」
「「台」,可以是酒楼,可以是街头空地,甚至是乡野田埂。」
「谁的表演更能吸引观众,谁的音律更能覆盖全场,谁就能将这座台」据为己有。」
「失了台」,【伶】道修士不战自溃。」
朱慈烺恍然:「原来如此。」
此刻,斗法台上的对峙,已至白热化。
金圣叹的拍板声越来越密集,柳如是的琵琶声越来越急促。
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绕着那个无形的圆心飞速转动,如两团旋风,互相撕扯、互相吞噬。
忽然「啪!」
一声脆响。
金圣叹手中的拍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凄婉的弦音钻进他的耳朵,金圣叹的目光渐渐涣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弦音戛然而止。
柳如是朝金圣叹欠身一礼,轻声道:「金先生,得罪了。」
金圣叹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拍板,苦笑道:「柳大家技艺高超,金某甘拜下风。」
琉璃小屋中,王承恩的声音适时响起:「第一轮斗法,金陵柳如是胜。」
全场一片譁然。
「这算什麽斗法?」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弹琴念词,连手都没动一下!」
「怕不是怕受伤,不敢全力出手吧?」
「退钱!退钱!」
嘘声、叫骂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潼川备战区。
朱慈炤攥紧双拳,霍然起身,兴致勃勃地便要往台上跳。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殿下,这一阵,我来。」
朱慈炤偏头看了他一眼,凑近耳边,语调促狭:「你这是看上那姓柳的了?」
郑成功满脸无奈。
他也不指望殿下今日能正经几分,径直拨开朱慈绍的手,纵身一跃,如大鹏鸟般划过数十丈的距离,稳稳落在斗法台上。
衣袂猎猎,尘土飞扬。
郑成功面向金陵备战区,拱手一礼,瞬间压下了全场所有的倒彩与嘘声:「镇川大将军郑森不才,愿以【看取眉头鬓上】,领教柳大家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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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承恩带着几分错愕道:「殿下何意?」
「王大伴莫怪。本王只是觉得——单打独斗,未免太无趣了!」
「我每天都来!」
「骏王威武!」
「车轮战!车轮战!」
朱慈绍大步走到斗法台正中央,面朝满场观众,双臂张开:「诸位潼川父老!这些年,你们在昊天台看过多少场斗法?」
看台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回答:「数不清!」
琉璃小屋内,王承恩思量一番,觉得车轮战并未违背懿旨原则。只是将单打独斗,改成接力比拼。
且从情理上说,「地主」朱慈绍提出变更赛制,只要金陵一方同意,他也没有理由阻拦。
朱慈绍又问:「你们看腻没?」
「腻了!」
」
「七对七,车轮战!」
「胜者留在台上,败方派下一人上来挑战,直到其中一方全部落败!你们以为如何?
王承恩正要宣布第二轮对阵人选,忽见朱慈绍长腿一跨,将游走地面用於匹配对战的雷液踢散。
十余万观众齐刷刷愣住。
「几百场!」
「上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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