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些被抄了货的商户,恨他入骨。” WWw.5Wx.ORG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顾铭走回案前,吹灭烛火。
宅门紧闭,门楣上“孙府”两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院内静得出奇。
往日来往的仆役、掌柜、脚夫,全不见了踪影。只有几个护院抱着刀,缩在门房里,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街面。
长子孙文远跪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药。
“父亲,喝药吧。”
孙老爷子没动。
他盯着头顶的承尘,眼神空洞。
“货……全没了?”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孙文远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来。
“卫所的人……全拉走了。库里的丝,窖里的茶,还有刚从运河上卸下来的三百石盐……一点没剩。”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说,这是太子令。违者……以通敌论处。”
孙老爷子闭上眼。
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孙文远慌忙放下药碗,替他顺气。
“父亲!父亲您别急!身子要紧……”
“要紧?”
孙老爷子猛地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
“孙家百年的基业……全砸在我手里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他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又重重跌回榻上。
孙文远红了眼眶。
“父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总有翻身的日子……”
“翻身?”
孙老爷子惨笑。
“拿什么翻身?货没了,铺子封了,连宅子外头都有卫所的人守着……我们孙家,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孙文远慌忙拍背,又端来温水。
好一会儿,咳嗽才止住。
孙老爷子喘着气,眼神涣散。
“顾铭……顾铭那边……”
他忽然抓住孙文远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他烧了牌照……是不是……是不是就没指望了?”
孙文远吃痛,却不敢抽手。
“父亲,顾铭烧的,是给那些首鼠两端之人的牌。我们孙家……我们孙家还没表态啊!”
“表态?”
孙老爷子松开手,无力地垂在榻边。
“怎么表?赵柏的人就在外头守着……我们连门都出不去……”
他喃喃自语,像说给自己听。
“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听沈老头的……早早去怀远府……领了牌……好歹还能留点家底……”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孙文远跪在榻前,看着父亲枯槁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想起三天前,赵柏的使者登门。
那时父亲还硬气,说孙家世代忠良,绝不事二主。
使者笑着走了。
第二天,卫所的人就来了。
不由分说,封库抄货。
护院想拦,被一刀鞘砸在脸上,满嘴的血。
孙文远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黑脸将领的眼神。
冰冷,漠然,像看一堆死物。
他打了个寒颤。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急促。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少爷!外头……外头又来了!”
孙文远猛地站起。
“谁?”
“卫所的人……还、还有那个黑脸将军……”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撞开。
甲胄碰撞声、靴子踏地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潮水,涌进这方死寂的庭院。
黑脸将领按着刀,大步走进正堂。
他看也没看榻上的孙老爷子,目光落在孙文远身上。
“孙少爷。”
声音依旧粗粝。
“太子有令,征用孙家所有存粮,以充军需。”
孙文远脑子嗡的一声。
“所、所有?”
“所有。”
黑脸将领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拍在桌上。
“这是征调令。孙少爷,画押吧。”
孙文远看着那张纸。
墨字淋漓,底下盖着鲜红的“开业太子监国”大印。
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笔。
“将军……孙家库里的粮,前日已被征过一次了……剩下的,是留着过冬的口粮啊……”
“口粮?”
黑脸将领笑了,刀疤扭曲。
“太子将士在前线拼命,你们却在后头囤粮过冬?”
他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画押,或者——”
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以通敌论处。”
孙文远腿一软,瘫坐在地。
笔从手中滑落,滚到黑脸将领脚边。
将领弯腰捡起,塞回他手里。
“孙少爷,识时务者为俊杰。”
孙文远抬头,看向榻上的父亲。
孙老爷子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像已睡去。
可孙文远看见,他垂在榻边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我……我画。”
孙文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陌生。
他接过笔,在文书上写下名字。
每一划都像刀,割在心上。
黑脸将领拿起文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早该如此。”
他转身,朝门外挥了挥手。
“搬。”
士兵们涌进来,冲向库房。
撞门声、翻箱倒柜声、粮食倾倒进麻袋的沙沙声……
像一场凌迟。
孙文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见父亲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
同样的戏码,在金宁、吴会、天临三府,同时上演。
粮商、盐商、丝商、茶商……
凡有存货的,无一幸免。
卫所的士兵像蝗虫,扑向每一座仓库,每一间铺面。
搬不走的,就地封存。
敢阻拦的,刀鞘见血。
短短三日,江南市面彻底瘫痪。
粮店无粮可售,盐铺无盐可卖。
百姓攥着铜钱,在紧闭的店门外徘徊,眼神从茫然,变成恐慌,最后变成绝望。
“军管要人。设卡要人。查封仓库、清点货物、配给发放……哪一样不要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黄飞虎眼睛一亮。
三天后。
金宁城西,孙家大宅。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像铺了一层霜。
“赵柏手里有多少兵?满打满算,江南卫所加上他带出来的亲军,不过五万。还要驻防城池、看守码头、维持秩序——”
正堂里,孙老爷子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被。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前日呕出的血渍。
“大人的意思是……”
“等。”
“等百姓的怨气积到顶点。”
堂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苍白的光痕。
“等他的人手捉襟见肘。”
黄飞虎不解。
顾铭抬眼看他。
他转身,看向黄飞虎。
“你说,他还剩多少人,能用来对付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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