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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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湿的。

    擦了擦,还是湿。

    外面传来布尔唯什跟薛仁贵的人说话的声音,叽里咕噜的胡语夹着几个走了调的汉话。

    他甚至记得那人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往左边歪,右边不动,像是只有半张脸会笑。

    但这会儿坐在这间土房子里,他脖颈后面的汗毛是竖着的。

    那个人,如果真在赵德言的名册上,那就不只是钱的事了。

    许元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许元也没多说,坐下喝汤。

    一碗汤喝完,许元把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手里翻了翻,又揣回去。

    “吃了没?”他问程处弼。

    “吃了。” WWw.5Wx.ORG

    “我让布尔唯什明天走,他在这儿待久了扎眼。”

    “行。”

    许元又看了他一眼。

    这回看得久了些。

    程处弼低头去整理桌上那十一张画像的包袱,手指拣着布角系扣子,系了两回没系上。

    许元就当没看到,也没有开口追问。

    端起碗摇摇晃晃就出去了。

    程处弼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明明手是稳的,那刚才系不上扣子多半还是自己走神了。

    于是他重新系好包袱,小心地放到柜子里,并插上栓。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这件事。

    晚饭是薛仁贵准备的,馕饼就咸肉,还配了壶美酒。

    程处弼喝了两碗,没什么味道,就放下了。

    许元只喝了水。

    入夜之后,程处弼躺在床板上,闭着眼睛。

    隔壁屋有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过来,许元还没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黄泥糊的,粗糙,有裂纹,一道竖着的裂纹从墙根延伸到与他眼睛齐平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那张脸。

    贞观八年,那人刚从凉州调回长安,在兵部挂了个闲职。

    后来走了谁的门路进了北衙,管的是军械调配。

    位子不高,但经西域走的军器、粮草、马匹,调拨文书上都绕不开他的签押。

    画像下面的注释他只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

    但“北衙”两个字他记住了。

    第十二张画像上的人,是北衙的。

    崔仁师卖的是军器图纸,已经够要命。

    这个人要是也在赵德言的线上,经手的东西只会更多,更深。

    他又翻了个身,朝天躺着。

    屋顶的木梁上挂了蛛网,风吹进来时微微晃动。

    不行,睡不着。

    他掀开毯子坐起来,穿上靴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值夜的兵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穿过院子,走到许元那间屋门口。

    门缝透着光,里面有动静,不是翻身的动静,是走动的声音。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许元站在屋子靠墙那一侧,面前钉着一块麻布。

    这块麻布程处弼见过,从碎叶城带出来的,上面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是许元自己理的关系图。

    每到一个地方查出新东西,就往上添一笔。

    现在麻布上多了几条新线。

    程处弼走近了看。

    第三张画像的名字,那个都护府的属官,被单独圈了出来,从他名字旁边引出一条线,歪歪扭扭地向右延伸,越过了四五个名字,一直拉到麻布的最右边缘。

    线的尽头什么都没写。

    只画了一个问号。

    炭笔画的,笔迹用力,问号的那个点戳得纸都起了毛。

    程处弼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息。

    “你早就知道?”

    许元把炭笔搁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指头上的黑灰。

    “一直怀疑。现在确认了。”

    “怎么怀疑的?”

    许元没正面答。

    他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麻布上第三张画像那个名字。

    “刘文昭,安西都护府录事参军,品级不高,管的是文书抄录和驿站公函。”

    他顿了顿。

    “你觉得赵德言花银子买通一个抄公文的小官,图什么?”

    程处弼想了想:“过路的军报?”

    “军报走的是秘密驿站,普通的录事参军根本碰不到。他能碰到的,只有调防文书和人事任免的档案。”

    程处弼虽然没接话,但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谁去了哪个关口,几月几日换防,新到的将官是谁。

    这些东西拆开看都是废纸,但只要攒上三年的信息,整条西域防线的兵力部署就被全摊开了。

    许元看他的表情,也明白他已经先搞了这一层,于是就没再多解释。

    手指在桌面上画了条线:“刘文昭的调防底档,要送到北衙归档。经手人固定的,只有那么两三个。”

    程处弼开口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哑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办。”

    “不办?”

    “画像上有脸,有名字,有银两数目,但没有铁证。赵德言的账本记的是他自己那一头的,对方未必认。拿回长安去,对方说画像是伪造的,你怎么驳?”

    “那你留着那张画像……”

    “留着等。”

    许元把桌上的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截。

    “等他自己露马脚,或者等我找到他那头的证据。现在摊开来,打草惊蛇,连带着前面这十一个人都保不住。”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起来走了两圈,又走到门口探了一眼。

    院子里薛仁贵带人在喂马,布尔唯什蹲在墙根啃干饼,没人往这边看。

    他把画像折回去,塞回原处,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程处弼听不进去。

    他跟着李靖打突厥那会儿才十八,刀口舔过血,沙漠里断过水,箭伤缝了七针,一声没吭。安西都护府剿马匪更不必说。

    他折回来,把手伸进许元放在床头的那件外袍里。

    画像折了两折,纸还是硬的,摸着就知道位置。

    进屋的时候手里端了碗羊汤,还冒着热气,搁在桌上,看了程处弼一眼。

    程处弼没看他。

    画上那张脸他见过。

    逢年节朝贺,殿上站班,那张脸就在武官序列的前头,离他不过十来步。

    是军中的。

    不是什么朝中大臣。

    也不是宫里的人。

    程处弼没忍住。

    许元出门那阵子,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他抽出来,展开。

    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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