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整个皇城的换防都归侯君集调度。
“衣服呢?” WWw.5Wx.ORG
李明达从桥栏下的石缝里,掏出一团布。
“侯君集的人不吃这套。”
许元没再废话。
他把外衣扒了,套上那件粗麻袍。
袍子短了一截,裤腿堪堪盖住靴面。
“走。”
两个人沿着宫墙根走。
李明达在前,许元矮着身子跟在后头。
手里提着个食盒,也是石缝里藏的。
盒里放着两盘糕点,早已冷透。
做戏做全套。
十一岁的丫头,比好些老狐狸都周全。
第一道岗在承天门偏廊。
两个禁军抱着横刀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李明达亮出金牌,那两人对视一下,其中一个挪开半步让路。
目光在许元身上扫了一下,没停留。
第二道岗在太极宫外墙。
这里人多,四个禁军站成一排,火把照得通亮。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看见李明达,行了个礼。
“公主万安。”
嘴上恭敬,眼睛却往后瞟。
许元低头,把食盒往上抬了抬,挡住大半张脸。
络腮胡子盯了两息。
“公主身边这位……”
“新换的。”李明达头也没回,语气平得很,“上一个手笨,打翻了父皇的药碗。我让内侍省换了个利索的。”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拦公主可以,盘问公主的奴婢就过了。
侯君集交代过,不要跟晋阳公主起冲突,这丫头是陛下的命根子,闹起来不好收场。
他让开了。
进了殿门,药味扑面。
这味道许元在西域闻过,大食人熬制鸦片时,作坊里就是这个调子。
殿里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角落的案几上,一盏在龙榻旁的宫灯架上。
光很暗,黄蒙蒙一片。
许元脚步停了。
那不是他认识的李世民。
许元记忆里的李二,四十出头,虎背蜂腰,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能把殿瓦震响。
贞观十三年秋猎那回,李二一箭射翻一头壮鹿,翻身下马时,身手比二十岁的小将还利落。
榻上这个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颧骨撑着一层薄皮,眼窝深陷下去,手搭在被面上,骨节根根分明。
头发散着,灰白的发丝贴在枕上。
整个人缩在被褥里,比实际年纪老了二十岁不止。
才三个月。
李明达走到榻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轻声叫了一声:“阿耶。”
李二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撑开。
许元年轻时第一次见李二,就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麻。
二十年过去了,这感觉没变过。
现在这双眼睛转向许元。
“你回来了。”
像他早就知道许元今夜会来。
许元膝盖一弯,实实在在跪了下去。
不是虚礼,额头磕在砖面上,硬碰硬,闷响一声。
“臣,回来迟了。”
李二没让他起来,只是缓缓撑起身子。
“东西呢。”
许元膝行两步,从贴身内衬里一样一样掏出来:凉州案卷三页,程处弼的羊皮纸手抄件,拜占庭商路账册的关键几页。
从凉州到长安,万里路,这些纸比人命金贵。
李二拿起第一页。
手控制不住地在抖,指尖划过每一行字,每一个签押。
看到拜占庭账册上侯府亲收四个字,他停了。
许元跪在下面,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丹药的事,”李二开口了,嗓音粗粝,像嗓子眼里卡着碎石头,“你查到了?”
这事是他从李明达那里听来的。
他原本打算先摆出谋逆铁证,丹药的事留给太医去查实。
不必由他一个臣子,当面说出陛下被人毒了的话。
李二看着他的表情,嘴角不自然的动了一下。
那是疲惫到极点后的松弛。
“你以为朕不知道?”
许元跪在那里,没有接话。
“朕服了三个月,”李二把身体往枕头上靠了靠。
“头一个月,批奏章能批到天亮,像回到了二十岁。朕当时还想,侯君集找的这个道士有些本事。”
他咳了一声,李明达递水,他摆了摆手,没接。
“第二个月开始就不对劲了。朕打了三十年仗,中过箭,挨过刀,不是没疼过。但那感觉跟疼不一样,是身体在跟你讨东西。一天不吃,手抖,心慌,骨头缝里像有虫在咬。”
许元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朕又不是傻子。”李二说。“朕只是不能停。”
“陛下……”
“停了,他就知道朕清醒过来了。他手里有北衙禁军,有玄武门的钥匙。朕身边能动的人,一个都没有。”
李二的目光落在李明达身上,过了一会,又移开。
“高士廉老了,病在府里起不来。房玄龄被调去了洛阳。长孙无忌……他被看住了。”
满朝文武,该调的调,该困的困。
侯君集用了半年布局,把能威胁他的人,一个个从棋盘上拿走。
留下一个中毒的天子,一个十一岁的公主。
李二垂着眼看榻前的文书。
灯火映在他眼底,暗沉沉的。
“朕在等。”他说,“等一个人,从外面把这些东西带进来。”
他抬眼看许元。
“你来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道,照在她脸上。
“你跟我走。”
这是先皇后留给她的遗物,内廷通行无阻。
深灰色粗麻袍子,内侍当值服,叠得整整齐齐。
这丫头早有准备。
许元皱眉:“你刚才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李明达打断他,“光靠一张纸不够。父皇要见活人,要听你亲口说。”
腰刀不能带,太显眼。
他把刀拆了,刀身绑在小腿内侧,刀鞘塞进桥下的石缝里。
许元盯着那块牌子。
金子磨得发亮,边角圆润,她每天都带在身上。
他看了看天色,四更刚过,再拖下去天就亮了。
“吃不吃,走了才知道。”李明达把令牌收回去,“我每晚寅时去看父皇,守卫习惯了。你穿内侍的衣服,低着头跟在后头,他们不会细看。”
许元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许元没想到李明达会回头。
她走到桥尽头,突然站住,裹着狐裘转过身来。
“侯君集的人认脸。”
“他们认脸,也认这个。”李明达从领口里摸出一块金令牌,正面镂着凤纹,背面刻着一行小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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