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展开,是城中义士冒死送出的情报。上面详细记载了张献忠的暴行:强征男子五万余,屠杀反抗百姓三千,粮仓尽数封存,城中已现饿殍。
“畜生!”杨震一拳砸在桌上,“他这是要把重庆变成人间地狱!” WWw.5Wx.ORG
“更麻烦的是,”刘文秀指着地图,“张献忠在重庆外围设了三道防线,以长江、嘉陵江为屏障,营垒坚固。强攻的话,我军兵力不足,且会让城中百姓遭殃。”
当夜,城中多处起火。那是绝望的百姓在反抗,虽然很快被镇压,但火星已经点燃。
“太慢。”杨震摇头,“每拖一日,城中就多死几百百姓。”他忽然想起什么,“玄青道长呢?”
“道长在川西已联络五万义军,控制了成都以西十余县。他来信说,随时可以起事,牵制张献忠西线。”
杨震眼睛一亮:“那就双管齐下。令玄青道长在成都起事,虚张声势,做出直捣重庆的架势。同时,我们派精兵走小路,潜入重庆城中,联络义士,里应外合。”
九月二十,南京。
第一场冬雪飘然而至。细碎的雪花落在秦淮河上,瞬间消融,但岸边的屋檐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朱炎在户部衙门听取今年岁入总账。炭盆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但账册上的数字却让众人心惊。
“江南八府,今岁田赋实收三百八十万两,商税二百二十万两,盐税一百五十万两,合计七百五十万两。”王瑾念着数字,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比去岁……增了整整四百万两。”
堂中一片寂静。这个增长幅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新政见效了。”徐光启喃喃道,“清丈田亩,杜绝隐漏;鼓励工商,税源广开;盐政改革,私盐减少……古人云‘藏富于民’,民富则国富,诚不我欺。”
朱炎却无喜色:“岁入增长是好事,但开支呢?”
王瑾翻开另一本账册:“军费开支四百八十万两,新政推广一百二十万两,官吏俸禄八十万两,赈济、工程等六十万两……合计七百四十万两。结余……十万两。”
“十万两。”朱炎重复这个数字,“看似平衡,实则脆弱。一旦战事扩大,或遇灾荒,立刻捉襟见肘。”
他走到窗前,看着飘落的雪花:“所以新政不能停,还要加速。只有让百姓更富,让商业更活,国库才能真正充盈。”转身道,“王瑾,你拟个条陈:明年起,江南试行‘摊丁入亩’——将人头税并入田亩税,无地者不纳丁银。如此一来,可减轻贫户负担,也能让地主如实报田。”
周文柏一惊:“国公,此事牵涉太大!江南士绅恐怕……”
“他们反对的还少吗?”朱炎淡淡道,“鲁王之事刚平,他们不敢明着对抗。趁此机会,把最难的改革做了。记住,推行时要讲究方法:先选几个县试点,总结经验,再全面铺开。给士绅出路——田亩多的,可鼓励他们投资工坊、矿山,转型为工商巨贾。”
他想起一事:“格物院的新式纺机试制如何?”
薄珏忙道:“已成功。一台新式纺机可同时纺十六锭,效率是旧式的八倍。且结构简单,乡间木匠便可仿制。只是……恐冲击传统纺户生计。”
“所以要配套。”朱炎早有规划,“官府设‘纺织工坊’,收购新式纺机所产棉纱,织成布匹,一部分供应军需,一部分投放市场。传统纺户可转为织户,或进入工坊做工。总之,技术进步不能以百姓失业为代价。”
正议间,猴子送来川东密报。
朱炎看完,神色凝重:“张献忠狗急跳墙,重庆百姓危在旦夕。杨震准备派人潜入城中,里应外合。”他沉思片刻,“传令杨震:放手去做,但务必减少百姓伤亡。另外,从武昌调拨一批粮食,运往川东,准备战后赈济。”
他又问起襄阳情况。
“吴三桂与清将周旋得法,暂无危险。”猴子禀报,“但多尔衮已到北京,似在调集大军。探马来报,清军正从山东、河南征调粮草,今冬可能有动作。”
“预料之中。”朱炎走到地图前,“告诉孙崇德、黄得功:长江防线,务必万无一失。郑森的水师要做好准备,必要时北上支援。”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点:“今年冬天,我们要做三件事:一、平定川东;二、巩固长江防线;三、加速新政。待来年开春,无论清军来不来,我们都要做好北伐的准备。”
众人肃然。他们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可能还在后面。
九月廿五,重庆。
李定国带着五十名死士,扮作运粮的民夫,混入城中。他们脸上抹着煤灰,衣衫褴褛,与那些被强征的百姓无异。
城门守军搜查得很严,但看到运粮车,还是放行了——城中缺粮,运粮队是优先放行的。
“快点!磨蹭什么!”守军小旗呵斥道。
李定国低头推车,暗中观察城防。城墙上有新筑的箭楼,街道要冲设了栅栏,巡逻队往来频繁。张献忠确实做了死守的准备。
运粮队到官仓交割后,众人分散潜入城中。按计划,他们要在三日内联络城中义士,摸清布防,等待城外信号。
李定国独自来到城西一处破败的道观。观中只有一个老道士,正对着三清像诵经。
“道长,”李定国低声道,“玄鸟南飞。”
老道士缓缓转身,眼中精光一闪:“可是四皇子?”
“我已不是四皇子。”李定国取下伪装,“叫我定国即可。城中情况如何?”
老道士引他入内室,摊开一张手绘的城防图:“张献忠在城中驻军三万,其中精锐‘老营兵’五千,驻守皇城。其余多是强征的新兵,军心不稳。粮仓有八处,但存粮只够三月。”
他指着几处标记:“这些是义士联络点,共有三百余人,多是城中士子、商贾、退伍老兵。他们愿意助王师入城,但需要兵器。”
“兵器我们有。”李定国道,“但如何运入?”
“走水路。”老道士指着地图上的临江门,“守门千户是我旧部之子,已被我说服。只要城外船只夜间靠岸,他可放行。”
李定国仔细查看地图,心中有了计较。当夜,他派两名死士潜出城,将情报送回江津。
十月初一,南京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雪花如鹅毛般纷扬,一夜之间,六朝古都银装素裹。朱炎清晨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但空气清新,令人精神一振。
“国公,”王莹为他披上大氅,“今日雪大,还要出门?”
“要去格物院。”朱炎道,“沈括的水车改进成功了,今日演示。”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而行。沿途可见扫雪的百姓,孩童在雪中嬉戏,商贩照常开市——虽然天气寒冷,但市井依旧生机勃勃。
格物院试验场上,一台新式水车正在运转。与之前不同,这台水车体积更小,结构更简单,但提水高度却达到了两丈五尺。
“国公请看,”沈括满脸兴奋,“学生按您指示,简化了齿轮组,改用滑轮组传动。成本降到二两银子,普通农户也买得起了!”
他亲自演示。水车以脚踏驱动,通过滑轮组将水从低处提到高处,再通过竹管灌溉坡地。整个过程省力高效。
“好!”朱炎赞道,“立即量产,明年开春推广。告诉工部:凡购买此水车者,可享受‘劝农贷’,三年还清即可。”
他走到另一处工坊,那里正在试制新式织机。这种织机借鉴了荷兰人的飞梭设计,织布效率提高了五倍。
“国公,”负责的匠师禀报,“一台织机日可织布十丈,是旧式的三倍。但……需要熟练工操作,且易损坏。”
“那就培训。”朱炎道,“在各府县设‘织工学堂’,免费教授。损坏的部件要标准化,可随时更换。”他想起江南那些即将失业的传统纺户,“另外,工坊招工,优先录用转型纺户,工钱从优。”
看完演示,朱炎在格物院的暖阁召见徐光启、薄珏等人。
“今年冬训,格物院要办几件事。”他开门见山,“一、编写《农器图谱》《织机要略》,配以白话说明,刊印分发;二、在各府县设‘格物学堂’,教授算术、几何、物理基础;三、选派优秀学员,随荷兰匠师学习造船、铸炮、机械。”
徐光启担忧道:“国公,推广新学,恐遭士林反对。”
“所以要从实用入手。”朱炎早有对策,“先教百姓用得上的——如何修水车,如何用新式犁,如何防治庄稼病害。待他们尝到甜头,自然会接受新学。至于士林……”他顿了顿,“明年科举加试‘格物科’,考中的授官从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薄珏想起一事:“国公,坩埚钢的产量上来了,月产已达千斤。但工匠反映,矿石供应不足。”
“让陈永禄加大从吕宋进口。”朱炎道,“另外,派人去云南,与沐天波谈判,购买铜矿、铁矿。告诉他:朝廷可用粮食、布匹、盐茶交换。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只要不动他的根本利益,应该愿意合作。”
众人领命。窗外雪越下越大,但暖阁内炭火正旺,人人心中火热。他们知道,这个冬天虽然寒冷,但播下的种子,将在来年春天发芽。
十月初五,重庆城外十里,杨震大营。
雪也下到了川东。长江两岸,山峦皆白。杨震站在帐外,望着重庆方向。雪花落在他肩头,瞬间融化。
“提督,都安排好了。”刘文秀走来,“李将军传来消息:城中义士已联络妥当,兵器今夜可运入。三日后子时,他们将在城中纵火,打开临江门。”
杨震点头:“我军如何部署?”
“石阿豹率一万苗弩手伏于城南,待城门开,首先入城。末将领忠义营攻东门,牵制敌军主力。提督率主力随后接应。”刘文秀顿了顿,“只是……雪天作战,火器恐受影响。”
“那就多用弓弩,少用火铳。”杨震道,“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为杀人,为救人。凡降者不杀,顽抗者诛。入城后,先开粮仓赈济百姓,再肃清残敌。”
他望向重庆城方向。雪幕之中,城池轮廓模糊,但城头灯火依稀可见。那座城里,有暴君,有走投无路的百姓,也有等待王师的义士。
“三天,”杨震喃喃道,“再坚持三天。”
寒风中,雪花飞舞。而一场决定川中命运的战斗,正在这初冬的雪夜中,悄然临近。
“陛下,外头风大,回宫吧。”汪兆龄小心翼翼道。
张献忠不答,半晌才问:“明军到哪儿了?”
汪兆龄扑通跪倒:“陛下不可啊!川中百姓已苦不堪言,若再强征,恐生民变!”
杨震沉思良久:“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李定国那边如何?”
“李将军已收兵三万,但多是新附之兵,战力不强。”刘文秀道,“他建议,暂不进攻重庆,而是先肃清周边州县,断其外援。待城中粮尽,不攻自破。”
“杨震主力仍在江津,但派李定国南下,已取綦江、南川,重庆南路已断。”汪兆龄声音发颤,“刘文秀率忠义营向西,万县、开县守将不战而降……北路也危矣。”
“四面楚歌啊。”张献忠惨笑,“朕当年出川东征,何等威风?如今却要被困死在这重庆城中。”他忽然转身,眼中闪过疯狂,“城中还有多少百姓?”
他顿了顿:“李定国熟悉重庆城防,此事非他莫属。但城中危险,需问问他是否愿意。”
当夜,信使赶往涪陵。三日后,李定国回信,只有八字:“定国愿往,万死不辞。”
“民变?”张献忠一脚踹翻他,“朕手里有刀,怕什么民变!去办!还有,粮仓全部封存,百姓口粮减半!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朕的刀硬!”
圣旨传出,重庆城中一片哀嚎。家家户户被破门而入,青壮男子被强拉入伍,稍有反抗便血溅当场。粮店被洗劫一空,百姓家中存粮被搜走大半。
“提督,重庆密报。”刘文秀递上一封血书。
九月十五,江津。
杨震站在新绘制的川东地图前,眉头紧锁。地图上,代表明军的绿色已覆盖川东大部,但重庆周边仍是刺目的红色。
九月初十,第一场寒霜降在重庆城头。
张献忠裹着厚重的裘袍,站在新建的皇宫望楼上,望着长江上渐渐浓重的雾气。他的咳嗽越来越重,太医私下对汪兆龄说,这是郁结攻心,药石难医。
“约……约二十万。”
“传旨,”张献忠一字一句道,“从明日起,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征入军中!违者,斩!家产充公!”
阅读梦绕明末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