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演戏,知道是做给旁边人看的,但当众被一个低年级的叫过来站着,还是感到难堪。
他想恨埃弗里,卡斯伯特家的少爷,二年级,比他低一个年级,坐那儿装腔作势,让他站着他就得站着。
但他恨不起来,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站在这里会换来回报。
他想学雷古勒斯那个派头,但学得不太像。
他只恨自己没有力量,只恨自己只能站在这里。
但他知道,现在站着,是为了以後不用再站。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脸色还是那样阴沉。
但他姓卡斯伯特,他让一个混血站着,那个混血就得站着。
在斯莱特林的逻辑里,这很合理。
公共休息室里还有几个人。
靠壁炉的位置坐着两个四年级的女生,正在翻一本杂志,视线往这边飘了一下,又收回去。
靠中间的位置有个六年级的男生在写东西,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响,没擡头。
还有几个低年级的缩在远处的沙发上,小声说着什麽,眼睛不时往这边瞟。
埃弗里的声音不大,压着嗓子,让声音显得低沉:「那两个人是布莱克的人,你少管闲事。」
斯内普没说话。
埃弗里盯着他看了两眼,下巴微微擡了一点:「再让我看见你跟着他们,後果你自己想。」
斯内普还是没说话。
埃弗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斯内普声音是木的,乾乾巴巴。
埃弗里又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後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周日下午,晚饭前。
离公共休息室不远的走廊拐角,光线暗,火把隔得很远才有一支,光亮照不到这个角落。
拉巴斯坦站在那儿,双臂抱胸,下巴微擡,姿态居高临下,靠在墙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袍子,领口别着莱斯特兰奇家的徽章,头发梳得整齐,往後拢,露出额头。
斯内普站在他对面,语气平,不带情绪:「那两个人嘴巴很紧,当面问过,什麽都不说。」
拉巴斯坦没说话,就那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沉默了片刻。
他想制造一种压迫感,一种上位者向下属施压时才有的沉默。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大人物了,一个能做事的大人物,一个需要下属汇报工作的大人物。
这种沉默让他觉得自己可厉害了。
斯内普低着头,不让他看到自己压不住抽动的嘴角:「跟踪观察後发现,他们身边总有人看着,罗齐尔,卡斯伯特,轮流出现。」
斯内普吸口气,把表情平复下来,然後擡起头:「卡斯伯特在公共休息室当众警告我,让我别多管闲事。
他说那两个人是布莱克的人,谁动谁倒霉。」
「就这些?」拉巴斯坦终於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斯内普点头:「就这些。」
拉巴斯坦的表情有了变化,有种装不下去的感觉。
他本想做出一个深沉的反应,听完之後慢慢点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後让斯内普走。
但斯内普说的这些,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他让斯内普去打听,是想知道更多,结果斯内普汇报的,和他自己知道的,是一样的。
那他让斯内普去有什麽意义?
岂不是显得他的安排毫无用处?
斯内普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拉巴斯坦的表情已经不装了,那种故作深沉的沉默碎了,烦躁挂在脸上,连藏都懒得藏。
「还有一个办法。」斯内普说。
拉巴斯坦的眉头拧起来:「什麽办法?」
「吐真剂。」
拉巴斯坦的眼睛眯了一下。
斯内普语气还是平的,没有起伏:「我在斯拉格霍恩办公室当过助手,配方看过,能熬出来。」
拉巴斯坦盯着他,没说话,他们同年级,他知道斯内普的魔药水平。
斯内普继续说:「成品市价五百加隆,自己做,材料费三百左右。」
拉巴斯坦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斯内普见他犹豫,又补了句:「熬制要等月相,两周後满月,再晚就假期了。」
拉巴斯坦沉默了很久。
三百加隆,对他来说不算什麽,口袋里随便掏掏就有。
但吐真剂不是普通魔药,给学生用吐真剂,被发现了不是小事。
一个画面突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贝拉特里克斯。
黑色卷发垂在肩上,丝绒长袍裹着她,胸前弧度,领口开得深,露出一截锁骨和下面那片泛着光的皮肤。
但领口那枚暗银色蕾丝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不高不低,刚好把最要命的地方遮住。
他盯着那枚扣子看过很多次,想它什麽时候会松。
她转身的时候,胯骨的线条在袍子下面若隐若现,腰扭得幅度不大,但够他看好久。
他喉咙发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靠近,想闻她身上的味道,想看她在自己面前弯腰时领口垂下来的样子。
她是他大哥的妻子,他应该叫她嫂子,但大哥和她的关系从来不亲密,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如果他能找到布莱克的秘密,找到那个让贝拉在意的继承人到底在做什麽的证据。
贝拉要是知道他办成了这件事,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会不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不把他当小孩,当个男人看?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些画面按下去。
还不到时候。
拉巴斯坦重新看向斯内普。
三百加隆,材料费,斯内普一个混血,穷得叮当响,袍子袖口都磨毛了,看见三百加隆眼睛得绿。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家夥是想借这个机会捞一笔。
拉巴斯坦的嘴角扯了一下,得意得很。
「材料我去买,你只管熬。」他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
斯内普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人看穿之後一瞬间的慌乱,有点郁闷,有点不甘。
拉巴斯坦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心里更确定了。
果然,这穷鬼就是想骗钱,被他识破了。
「行。」斯内普的声音还是很平,表情沉下来,像目的没达成。
然後他开始报材料:「月光花汁液,三盎司,月圆之夜采集的,要最好的,非洲树蛇皮,一两,烘乾磨粉。
五足怪的角,半盎司,磨成粉,槲寄生浆果,新鲜的十二个,或者乾的二十个,流液草汁两盎司。
标准配料,蒸馏水,坩埚用蜡。」
拉巴斯坦听着,眉头拧着。
斯内普还在继续:「月光花汁液多备一份,非洲树蛇皮多备一份,五足怪的角多半份,第一次熬,怕失误。」
拉巴斯坦盯着他看了几眼,多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又是两百多加隆。
他几乎就要开口问,你第一次熬,关我什麽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吐真剂是高阶魔药,对莱斯特兰奇家来说不算什麽,家里魔药柜子里随便翻翻就有。
但他不能从家里拿,大哥现在是家主,大哥会问,你要吐真剂干什麽?
他能怎麽说?
说他想知道布莱克家的继承人在学校搞什麽名堂?
还是说他想在嫂子面前露脸?
去外面买也不行,对角巷的那几家店,谁卖吐真剂都有记录。
谁买的,买了什麽,什麽时候买的,清清楚楚。
他莱斯特兰奇家的少爷去买吐真剂,想要干什麽?
所以斯内普这个提议正好。
材料他出,魔药斯内普熬,出了事,斯内普扛。
他只是个给穷同学买材料的善心少爷,谁知道斯内普拿了材料去熬吐真剂?还给学生用?
他一概不知。
拉巴斯坦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往上扯。
他这个脑子,转得就是快,前前後後全想清楚了,滴水不漏。
他把那点得意按下去,脸上又换上那副深沉的表情。
他点头,说了声「等着」,然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斯内普站在走廊拐角,低着头,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来。
五百加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麽多钱,五百加隆的材料也一样。
吐真剂?哪来的吐真剂?
骗傻子而已。
但材料是真的,报价是真的,损耗也是真的,唯独吐真剂不会是真的。
拉巴斯坦去买双份材料,他会用一点熬一锅看起来像吐真剂的东西,剩下的落进他口袋。
那些材料换成钱,或者熬成魔药再换成钱,总之不会留在手里。
也许这件事之後,布莱克家在对角巷的魔药铺子里,会摆上他的魔药。
瓶子上有他的标记,封口符文,瓶肩上的小刻印。
斯内普发现了真相,纯血里也有蠢货,不仅有,可能还很多。
以前他把这些人放在头顶上,仰着头看,觉得自己永远够不着。
现在他低下头看,发现他们还是站在那儿,而且脑子是空的。
拉巴斯坦是这样,以後还会有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热,但热了不到两秒就凉了。
因为他又想到了布莱克,如果没有布莱克把机会递到他手里,他能做什麽?
他连骗的机会都不会有。
也不对,他照样能骗,但骗了之後呢?
被发现,然後被报复?
是布莱克把拉巴斯坦推到他面前的,也是布莱克让这场骗局能变成真的。
他只是在属於他的戏份里,拿走他该拿的。
他以为他看穿了纯血的蠢,但看穿了又怎样?
他还是在被人推着走,只是推他的人换了一个。
他把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压下去,转身走了。
早餐前从地窖到礼堂的路上,午饭後从礼堂回公共休息室的走廊里,下课後从城堡侧门到庭院的那段路。
他把他们的行动路线记在脑子里,什麽时间走哪条路,走多久,中间停不停,停的时候在哪儿。
反正那位少爷要的就是这个,有人追,有人跑,有人看着,这才像样。
他也不恨拉巴斯坦,因为那是个蠢货,蠢到看不出这一整套都是演给他看的。
恨一个蠢货,浪费情绪。
然後被他发现一件事,塞缪尔和莉娜身边偶尔会出现别的人。
亚历克斯·罗齐尔在走廊拐角看他们经过,埃弗里·卡斯伯特远远缀在後面。
埃弗里没让他坐,对面沙发还空着,但埃弗里没开口,斯内普就站着。
卡斯伯特家的少爷嘛,哪怕他二年级,哪怕魔法也就那样。
周日上午。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埃弗里靠在一张墨绿色的绒面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交握搭在小腹上。
斯内普站在他面前,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埃弗里有点绷着,背挺得太直,肩膀架着,想撑出点气势来,但撑得有点累。
他自己倒是觉得气势很足,往那一坐,像个大佬。
接下来两天,斯内普开始尾随塞缪尔和莉娜。
倒也没一直跟着,那会让他看起来不对劲,就是掐着点出现在他们可能出现的地方。
斯内普也不管,他们看他们的,他跟他的,各演各的,互不耽误。
他把这些也记下来,到时候一块说给拉巴斯坦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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