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微微点了下头。
小天狼星继续念咒，魔杖一挑，水的表面开始起雾，从液态直接散成气态，风在掌心里打旋。
看不见，但有气流在往外扩散，桌面上一张没压住的羊皮纸边角掀了一下，壁炉里的火苗往旁边歪了歪。
然後瞬间变得透明，整团火苗塌下去，化成一捧流动的水，聚在掌心的凹陷里，被魔力兜住，缓缓流动。
前两个变形，至少眼睛看得见。
火有颜色有光，水有液面有反光，都有轮廓，虽然边界一直在变，但总归能被眼睛捕捉到。
风不行，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不反光，不发热。
对小天狼星来说，火的画面好想，跳动的橘色光团，水也好想，透明的流体。
风怎麽想？
他想不出风的样子，因为风没有样子。
只能想风做过的事，吹动的头发，翻飞的袍子，拍在脸上的触感，然後让魔力去追它。
但这些都不是形态，追着触感走和追着画面走，完全两码事，形态直觉在这一步不管用了，得靠对魔力本身的精确控制。
小天狼星还差了点。
他呼了口气，魔杖往下一压，再往旁边一挥，随意得很，轻巧，潇洒，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整团风被甩了出去。
但在雷古勒斯眼中，没有比那更显眼的了。
它飘过半间办公室，一直到书架的角落，中间撞歪了壁炉台上细颈花瓶里的乾花，最後落在书架底下的阴影里。
一碰到地面就散了，变回了瓶塞，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到墙了才停住。
小天狼星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表情若无其事。
雷古勒斯当没看见。
三个变形，从木头到火，再到水，再到风，一个实物，被他完成了四次形态跳转。
这些火焰，水，风，都是变形出来的，跟咒语凭空点火放水刮风不一样。
凭空的火是纯粹的魔法效果，魔力直接转化成热和光，咒语一断就灭，根上没有依托的东西。
但变形出来的不一样，瓶塞的质量还在，只是形态被改写了，从固体变成了火焰，从火焰变成了水，从水变成了风。
自然元素，魔法只是中介。
和刚才的皮肤变形一样的路数，有魔力驱动，但变出来的东西本身不依赖魔力存在。
还是那句话，小天狼星，十五岁，三年级。
能做到这一步，单是这个方向，已经远远走在同龄人前头了。
光是有这份心思，知道往哪使劲，不嫌难，不偷懒，一个人跑到教授办公室里来，够难得了。
雷古勒斯看着小天狼星，语气认真：「厉害。」
小天狼星咧开嘴笑起来，肩膀舒展，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擡手用袖口蹭了蹭额角的汗。
麦格教授等兄弟俩互动完了，从桌上拿起刚被吹偏的羽毛笔，在笔架上搁好了。
她看着小天狼星，语气和上课时一样严肃：「龙鳞的变形比上次好了，鳞片的形状，排列，质感，这些你已经能精准地复现。」
小天狼星挺起身板。
「形态直觉很好，」教授话锋一转：「但你变的只是表面，下一步，不急着铺大面积，先把一小片变紮实了。
让变形从表面渗进去，渗到肌肉层面，渗到骨骼层面，让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到了那一步——」
她微微摇头，没继续往下说。
小天狼星等着听下文，等了半天没动静，有点懵。
到那一步再怎样啊？
他转头看雷古勒斯，雷古勒斯目光放空，没看他。
雷古勒斯知道下一步是什麽，魔力本身的变形，巫师的，火龙的。
但说实话，那一步对小天狼星来说还太远。
教授不说是对的，这家夥就不是个听话的，水平没到就自己搞，容易搞出毛病来。
不如不知道，先专注眼前，等再大些，水平上来了，再考虑这个。
「元素变形，」教授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稍微松了松：「能在三种元素之间连续转换，适应性很好。」
小天狼星把刚才的半截话抛到脑後，又坐直了。
「这三种元素没有固定轮廓，你能维持住它们的形态，说明你对无定形之物的形态直觉已经在延伸。」
麦格的话锋再一转：「但元素变形的难点不在外形，而在特性。
火焰的特性是燃烧，水的特性是流动，风的特性是无形且持续运动。
下一步的方向是让变形之後的元素真正具备该元素的特性，火就是火，火就该燃烧，不能只是看起来像火。」
小天狼星若有所思，点了下头。
教授看着小天狼星，目光少了些严肃：「你习惯用眼睛去理解变形对象，龙鳞的纹路，火焰的颜色，水的流动方式，这些都是眼睛能捕捉到的。
风看不见，你最後那下能维持住，靠的不再是视觉经验。」
雷古勒斯眉毛动了动。
原来在教授眼里，那已经算维持住了，他还以为最後那下就算够不上失败，顶多也就是个半成品。
但转念一想，倒也正常，毕竟，这家夥才十五岁。
他不动声色，跟着听。
小天狼星眉头皱起来，问：「那靠什麽？」
教授没直接回答，手指轻轻一挥，桌上一张羊皮纸飘起来，悬在半空中。
「闭上眼睛。」
小天狼星闭上眼。
「告诉我，这张纸在动还是不动。」
小天狼星凝神片刻，语气迟疑：「...动？」
教授又问：「怎麽动？」
小天狼星这次答得快了点：「在往下落，很快——」
然後立刻改口：「不对，它很慢，左右晃着往下飘。」
「睁开眼。」
羊皮纸正左右晃着往下落，和他感知到的完全一致。
小天狼星看着那张纸落到桌面上，愣住了。
「这就是下一步的方向，」麦格神色透出些许满意，继续说：「不靠眼睛，靠魔力感知去捕捉变形对象的存在方式。」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薄册子，棕皮封面，没什麽装裱，看着像手抄的笔记，往小天狼星这边推了推。
「这本带回去看，里面有关於感官延伸的练习方法，看完了来问。」
小天狼星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接过，低了下头：「谢谢教授。」
坐回去之後低头翻了翻，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有点不像他。
然後把那本册子塞进袍子内袋，动作很小心。
雷古勒斯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忽然闪过莉莉讲的那一出。
走廊里堵斯内普，偷袭，缴械，石化，然後靠在墙上看戏。
非常没品。
不过小孩子打架嘛，哪有什麽光明正大的。
打架就是打架，赢了就行，谁规定了打架之前还得互相鞠个躬，又不是决斗。
偷袭也没什麽不好，准确地说，偷袭是一种被低估的战术选择。
省时间，省魔力，效果还好。
他甚至觉得小天狼星最好一直保持这个作风，别跟人刚正面，出手就是偷袭，存活率高。
而且换个角度想，斯内普被石化後至少没再挨打，小天狼星这一下其实是在保护斯内普免受进一步伤害。
反正孩子这麽肯上进，正事没耽误，打打架，放松放松怎麽了？
堵个斯内普算什麽，就当课间休息。
何况莉莉把波特缴了械，等於间接替斯内普出了气，那头也不亏。
麦格把桌上的羊皮纸拢了拢，对齐边角，搁在一边。
然後擡起头，看向雷古勒斯，目光里带着询问。
你还有事没事？有事赶紧说。
雷古勒斯先冲教授微微点了下头。
然後转向小天狼星，语气依旧温和：「你先出去吧。」
小天狼星愣住了，灰眼睛对着灰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谁啊？
什麽意思？
凭什麽？
这三个念头在他脸上清清楚楚地摆了一遍，最後定格在一个表情上。
你他妈在逗我？
他没动，不光没动，还使劲往後一靠，脖子扭到一边，不吱声了。
上次在这间办公室里，雷古勒斯请教空间变形的事，他就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什麽都没瞒着他。
这次咋的了？
什麽东西不能让他听？什麽问题背着他问？上回能在，这回不能？
一股劲劲的表情从小天狼星脸上浮出来。
教授都没发话，你一个布莱克让我走？
他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嘴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雷古勒斯看着他，没催，没解释，没哄，表情也没变，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麦格教授把视线从雷古勒斯身上收回来，落在小天狼星身上。
她大概猜到了雷古勒斯接下来要谈的不是变形术了。
「布莱克先生，」教授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严肃：「你先出去吧。」
小天狼星猛地转过脑袋，先看了眼教授，嘴巴张开了，又转过来看雷古勒斯，再转回去看教授。
教授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拿眼神告诉他，没得商量。
小天狼星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两个人什麽时候是一夥的了？
一个让他出去，另一个也让他出去，配合得倒默契。
他嘴巴合上了，又张开，再合上。
到底不敢冲麦格发作，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教授面前耍横。
不过冲雷古勒斯，他可太敢了。
他站起来，冲雷古勒斯重重哼了一声，说出的话铿锵有力：「走就走！」
只是多少带点没敢当着教授面发作的委屈。
然後转身往门口走，但走得慢，磨蹭了好一阵。
最後发现没人改口，又冲雷古勒斯狠狠瞪了一眼，直接大步走出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没几下就停了。
然後轮廓化开，固体的硬边软下来，像蜡烛靠近火苗的那一侧，一点一点往内塌。
化到一半，底部冒出一丝亮光，橘红色，沿着边缘跳动。
火苗跳了几下，在掌心里左右摇曳。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指开始轻微发抖，那团风快撑不住了。
雷古勒斯看过去。
瓶塞整个化开了，化成了一簇火。
火苗从掌心里窜起来，半寸来高，不算大，但颜色正，火焰的层次从底部暗红到顶端橘黄，过渡自然。
只能看见风卷起的落叶，吹皱的湖面，推弯的草茎。
至於风本身，不被看见。
他神情专注，嘴唇嗡动，继续念咒，魔杖微微转动。
火焰中心开始变暗，焰尖的橘黄消退了，整簇火像被什麽东西冷却下来，从暖色往冷色过渡。
难得见到这家夥这麽专注的样子。
他的额头已经开始沁出薄汗，眉梢往下压，眼睛盯着那团水，一眨不眨。
雷古勒斯能看到他的魔力在翻涌，比平时活跃得多，精神也空前集中。
瓶塞开始变形，边缘松动。
颜色跟着变，浅棕变暗，变红，软木的哑光变成隐隐透亮的暖色。
根部还留着一团极细的纹路，软木的纤维结构在变形过程中残留的痕迹，正在一点点消散。
小天狼星的手掌稳稳托着那簇火焰，手指舒展着，底部悬空，没被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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