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是产粮的好地方啊，我有个表兄就是安平的，前年逃难到我们这儿，说安平那一片全打烂了，他还以为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没想到朝廷动作这么快。” ＷＷw．5Ｗx.ＯRG
老汉转过身来对着瘦高个说：“谁说不是呢！别说你表兄，我岳家就是安平人，我都以为缓不过来。地全荒了，渠也塌了，种子也没有，那真是看着一片焦土心里发凉。
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带着兵，一边修渠一边发种子，还免了田税。他们村去年秋天就收了一茬庄稼。还给我们送了些。而且他们不是勉勉强强收几斗，是真正的好收成。
“掌柜的说得对。这事我最清楚，前年朝廷刚打下安平府，就派了军队的人下来，挨家挨户劝我们回去种地。
军队有纪律，有组织，干活比散兵游勇快得多。到了地方先修水利，把荒了的渠重新挖通，再把人集中起来统一分配种子和农具。
这法子要是放在太平年月，肯定有人说管得太宽了。种地是庄稼人的事，要你军队来指手画脚？
可当时是什么情况？地荒了两年，人死的死逃的逃，一个村里剩不下几个壮劳力，再不这么干，靠老百姓自己单打独斗，根本缓不过来。
“军队种地？这倒没听说过。军队不都是打仗的吗？怎么还管起种地的事来了？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他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也附和道：
“是啊，我家男人以前被抓过丁，提起当兵的就怕，恨不能绕着走。今天头一回听说军队还能帮着种地修渠，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掌柜的摆摆手，语气里带着通达。
“太平年月军队是打仗的，可眼下是什么年月？改朝换代，天下初定，最大的事不是打仗，是让人活下来。人活下来了，地种上了，粮食收上来了，天下才坐得稳。
这个道理，上头的人比咱们看得清楚。这位兄弟刚才说粮价没涨，这其实就是朝廷在压着。手里有粮心不慌。国库有了粮，就能开仓平抑粮价，不让粮商囤积居奇。
老百姓买得起粮，就不会慌；不慌，就能安心种地；安心种地，明年就又有粮食。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可要是没有朝廷在后头撑着，光靠几个开明乡绅施粥放粮，根本撑不到今天。”
林野站在柜台旁边听着，手里还捏着那包菜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袋子上的纹路。
他原本只是想问问粮价，没想到几句话引出来这么多东西。
安川、云中、贺临、军队种地、修水利、分种子......
这些事离他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山谷太远了，但仔细一想，又好像离得很近。
山谷里的人也是从外面逃难进去的，镇上空荡荡的铺子也是去年才重新开起来的，今天他能站在这铺子里安安稳稳地挑种子，背后确实不只是运气。
他把菜籽放在柜台上，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这么说来，现在的皇帝倒真是心系百姓。我原来在山里只知道换了年号，外头的事一概不知。今天听你们这么一说，才明白这粮食没涨价背后有这么多事情。”
旁边那个老汉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大声道：
“这话不假！你们看看前朝那会儿，饿死多少人？官府不但不管，还变着法子加税。我今天也斗胆说一句：能摊上这样的朝廷，是咱们这些老百姓的福气。”
“开春嘛，都赶着买种子下地。这几天从早忙到晚，饭都顾不上吃。你是哪个村的？之前没见过你，是刚回来的还是外地过来的？”
“山里边来的，我们那儿偏，离镇上好几天的脚程。去年才在山里落下脚，今年想弄些种子回去试试。”
“这位兄弟，你说粮价没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你当是粮价自己稳住的？哪有那么好的事。去年这个时候粮价什么样？一斗糙米炒到天上去，有钱都买不到。今年能稳在这个价，是朝廷花了大力气。”
每亩地打的粮食比往前正常年景还多，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敢信。有了那茬粮食，周边好几个镇才没饿死人。今天你们能在铺子里安安稳稳挑种子，靠的就是去年那茬粮食撑下来的。”
掌柜的接过话头，对林野说：“不光是安平，云中和贺临府那边几个产粮大县，去年都让军队接管了。不是去打仗，是去种地。
林野顺手拿起柜台上一小包菜籽，翻过来看了看包底有没有发霉，随口岔开了话题。
“掌柜的，我在山里待了两三年了，外头的事知道得少。不过昨天到了镇上，看了一圈，倒有些意外。粮铺里粮食竟然没怎么涨价。
军队一到，先把水渠修好，再把种子发下去，老百姓就安了心，陆陆续续全回来登记领种子了。”
瘦高个汉子听到这里，把扁担放下来，往前挤了半步，一脸惊讶地问：
旁边挑种子的几个人听见掌柜的开了话头，也纷纷停下挑拣的手，凑过来听。
一个蹲在地上翻看豆种的老汉抬起头来，把手里那把豆子倒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中气十足。
旁边一个扛着扁担的瘦高个汉子听了，忍不住插嘴道：
我当时还不信，躲在山上猫了大半个月，后来实在没吃的了，抱着死就死的心思下了山。
结果你猜怎么着？衙门不但没抓我，还给了我种子让我种。”
“掌柜的，你这儿种子倒是齐全。看你这生意好得很，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都挤了好几个人。”
掌柜的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粗布短褐，但身形精干腰背挺直，不像普通庄稼汉，倒有几分猎户的利索劲儿，便和气地笑了笑。
眼下春耕刚开始，秋收还远着呢，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按理说这时候粮价该往上窜才对，怎么比预想的便宜这么多？我还以为今年粮价得翻个跟头呢。”
他这话本来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掌柜的听了却放下手里的秤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起来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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