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不到,边城陷落。
城头换旗,黑底赤纹的大纛竖起,旗角绣着七颗星,代表七部联军。城门洞开,蛮骑纵马巡街,见活物就赶,把百姓往城南驱赶。有人跑得慢,当场斩首示众。尸体被挂在城门两侧,肠子垂到马鞍高度。
于是百姓开始逃。
没有喊杀声,这些兵像是哑的,只闷头砍人。见男就杀,见屋就烧。一户人家躲在地窖,门被撬开,男人护住妻儿,背上连中四刀。女人抱着婴儿往外爬,刚出门口,一匹战马直接踩了上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想吐。
队伍行进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滞。前方有辆牛车陷进泥坑,车主急得跳脚,可没人帮忙。后面的人骂骂咧咧,推搡着往前挤,结果引发踩踏。三个孩子被压在底下,其中一个再没起来。大人红着眼把尸体从人堆里拖出来,放在路边,继续走。
天色渐暗,风又起了。
难民们裹紧衣服,低头前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远处边城的方向,火光映红半边天,像一头巨兽在吞吃城池。
人群骚动了一下。
有个断臂老兵挤到前面,吼道:“你算哪根葱?拿什么担保?边城都破了,你还在这画饼?” WWw.5Wx.ORG
将领没动怒,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高高举起。那是一枚山河令,边缘磕出了豁口,但纹路清晰可见。
“认得这个吗?”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嘈杂,“我是陈部旧将,原镇北营左哨统领。今日无令自行集结,只为保百姓一条活路。信不信由你,但我身后这三百人,一个都不会先走。”
人群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个老农颤巍巍走上前,把手里的扁担交到一名士兵手里:“我……我也能干点活。”
接着是一个年轻汉子,默默接过长枪站进人墙。再后来,更多人停下脚步,自发维持秩序。小孩被抱到前排,老人由青壮搀扶,车队重新流动起来。
将领站在马车上,望着南迁的长龙,嘴唇抿成一条线。副将低声问:“咱们撑不了多久,后头追兵随时可能到。”
他点头:“我知道。传令下去,重伤员送往后方十里处的破庙,轻伤随队。所有弓箭集中调配,每十里轮换警戒。今晚必须赶到清水河渡口。”
副将犹豫:“若敌军真追上来,咱们这点人……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他盯着北方火光,声音低沉,“只要多活一个人,就不算白死。”
夜更深了。
风刮得更猛,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马嘶,极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捂住。坡顶瞭望兵突然敲响铜锣:“三点方向!尘土扬起!有骑兵接近!”
将领立刻跳下车,抽出卷刃的刀:“所有人归位!盾阵前置!弓手上坡!让百姓加快速度,不要停!”
难民队伍一阵骚动,但这次没人乱跑。人们互相搀扶,咬牙往前赶。孩子被抱紧,老人被架起,连受伤的也拄着棍子挪动。
坡下,三百残兵迅速列阵。盾牌插进冻土,长矛斜指前方,弓手趴在地上搭箭。火把点燃了,映出一张张满是血污却毫无惧色的脸。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点黑影开始浮现。
起初只是一个点,接着是五个、十个、几十个。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大地。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整齐的踏地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将领站在阵前,举起刀,声音沙哑却清晰:“记住,我们身后是百姓。一步不退。”
骑兵出现在视野中,约莫两百骑,全身黑甲,面罩覆脸,手中弯刀未出鞘。他们在百步外停下,静静矗立,像一堵移动的墙。
没有人说话。
风卷着灰烬从边城方向飘来,落在阵前,像一场黑色的雪。
将领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知道,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决定的不只是生死,还有这条南迁之路,能不能走得下去。
马队最前方,一名高大骑兵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然后,他松开缰绳,从背后抽出一把带钩的长刀,缓缓举过头顶。
刀锋映着火光,一闪。
荒原上的雪不再横着走,而是直直地砸向大地,像是老天爷换了个脾气。干涸河床的轮廓露了出来,冻土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被谁用刀划过。联军的号角响了三声,低沉得压进地底,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碎冰壳的声音开始连成一片。
边城还在五十里外,但烽火台已经等不到他们来了。
“哪来的兵?不是说风雪封路吗?”
不是有计划地撤,是疯了似的往外窜。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拄拐的、瘸腿的,混在一起往南官道挤。路上全是丢下的东西:破鞋、烂袄、半袋米、一只断手镯。有个女人边跑边哭,怀里婴儿早已断气,她却还不肯撒手。
官道上人越聚越多,变成一条灰黑色的长蛇,蜿蜒向南。哭声、咳嗽声、叫娘喊爹的声音混成一片。老人走不动,被人流推倒,踩了几脚,再没人扶。一个少年回头想去拉,立刻被母亲拽住:“别管了!再停我们都得死!”
第一座烽火台的狼烟刚冒起半截,就被一支铁簇箭钉穿了旗杆。守卒扑过去想补火,第二支箭从他后颈射入,从前额穿出,撞在石墙上炸成血星。火盆被打翻,炭块滚进雪里,滋啦一声灭了。最后一缕黑烟升到半空,断了。
紧接着,南线六座烽火台接连失联。不是没点火,是点不起来——敌军斥候已穿插至防线后方,割喉、泼水、砸锅,动作干净利落。等到边城守将反应过来时,北门瞭望塔上的眼线只来得及喊一句:“黑线压境!”便被流矢贯胸,摔下城墙。
就在官道西侧一处缓坡上,一队残兵突然出现。约莫三百人,盔甲残破,脸上沾着血和灰。带队的是个中年将领,铠甲缺了半边肩甲,腰间佩刀卷了刃。他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人流,转身下令:“设哨卡!收拢溃兵!分两路引百姓前行!”
士兵们迅速行动。一部分人爬上坡顶立起简易瞭望架,另一部分冲进人流,用长枪隔出两条通道。“听令!分批走!妇孺优先!别挤!”将领亲自跳上一辆废弃马车,扯着嗓子喊:“都给我听着!朝廷大军已在调兵!我等誓死断后!只求诸位莫慌,有序南行!”
“快关门!关门啊!”
话音未落,第二波攻城槌已撞上主城门。木屑飞溅,门轴发出刺耳的**。守军拼命顶住,可第三撞之后,铁链崩断,整扇门向内倾倒,砸死七八个士兵。蛮族骑兵如潮水般涌进,马蹄踏着尸体冲入街巷,刀光闪处,人头落地。
边城守军试图组织反击,在衙门前结阵列盾。可对方根本不硬拼,骑兵分两翼包抄,弓手居高射杀。一轮箭雨过后,阵型溃散。残兵往南门退,却发现吊桥已被提前炸毁。追兵赶到,长矛一排排捅过去,像扎鱼。
东市布坊起火,火舌舔上房梁,噼啪作响。有个老汉拎着水桶冲过去,还没靠近就被一刀劈倒。他临死前还伸手够桶,指尖离水只差一寸。
西街米铺前,几个孩子围坐在门槛上玩石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骑兵冲来,吓得动不了。其中一个刚站起来,脑袋就像熟透的瓜一样爆开。剩下几个愣住两息,然后齐声尖叫,四散奔逃。一个摔倒在地,再没爬起来。
第461章:边城告急,百姓逃难
风停了。
那是清晨,天光灰蒙,城内炊烟才刚升起。百姓正挑水扫院,孩子蹲在门口啃冷馍,老人靠墙晒太阳。突然一声巨响,像是千斤铁锅砸地,震得碗碟乱跳。有人抬头,看见北城墙角楼塌了一半,浓烟滚滚往上冲。
“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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