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尾声·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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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身,望向西南。

    望得很远,远到看不见那座城、那面旗、那个人。

    可他知道,那个人也在望着这边。

    郑吉又想起那些年,那些在沙西井、在楼兰、在黑风谷、在赤谷城下的日日夜夜。

    郑吉轻声开口,“这西域,我守住了。” WWw.5Wx.ORG

    风从孔雀河方向灌过来,吹得城头的“汉”字旗猎猎作响,像一个人在笑,又像一个人在应答。

    郑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滇池到青蛉谷,从青蛉谷到白茅岭,从白茅岭到益州郡城。

    仿佛,他也参与其中。

    他也好像能够看到,那个人在这一路上的各种艰辛。

    刘据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西方,望着轮台的方向,望着益州郡的方向,望着那个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的方向。

    “霍先生。”

    他缓缓说道,“朕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来生,让我能够报答你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呜咽着穿过廊道,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中山国的稻田一片金黄。

    秋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掀起层层稻浪,像一片金色的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刘弗陵站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株刚拔出来的稻子。

    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秸秆,粒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想起益州郡。

    自然也想起了那个人。

    刘弗陵跟着霍平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在那一次益州郡之行中,获得了成长。

    见识了益州郡的艰难,刘弗陵才真正明白权力不是坐在那个位置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望着南方。

    “兄长。”

    他凝视着远方,“我会好好种地的。”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扎下根的小树,不算高,不算壮,可风来了不倒,雨来了不弯。

    太子宫中,正在读书的刘病已似有所感。

    他伸了一个懒腰,也看向了远方。

    “霍先生。”

    他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等我长大,我去看您。”

    没有人回答。

    风起了。

    从轮台的麦田上吹过来,带着新麦的清香。

    从长安的宫墙上吹过去,带着未央宫的钟声。

    从中山国的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新稻的金黄。

    从太子宫的老槐树下吹过去,带着一片枯叶的轻响。

    从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霍”字旗下吹过去,带着一个人的名字,带着一群人的念想,带着一个时代的背影。

    风吹向西南。

    益州郡的校场上,夕阳把新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横站在队列前面,身后是一排排手持铁管的士兵。

    黑洞洞的枪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这是霍平集结工匠花费数年研究出来的图纸,益州郡的匠人赶了三个月才打出了第一批。

    火药经过了精进,弹丸是滇池边的铁矿石炼的,每一样都来之不易。

    张横从队列前走过,靴子踩在夯土地上,每一步都砸出沉闷的声响。

    他腰间还别着那柄环首刀,刀鞘上的铜饰已经被他磨得发亮。

    可他今天没有拔刀,他手里攥着一根火绳,火绳的一头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压过了校场上所有的嘈杂,“这套东西,侯爷管它叫众生平等器。可我跟你们说——这叫雷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那些脸上有兴奋,有紧张,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也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看什么都淡了的麻木。

    “天上打雷,你们见过。雷响了,天崩地裂,鸟兽奔逃。可那是老天爷的雷。”

    他把火绳枪举高了些,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那截还在燃烧的绳头,“咱们手里这个,是人间的雷。人间为什么要有雷?因为有些时候,老天爷的雷劈不到该劈的人。那就我们来劈。”

    他转过身,朝靶场的方向挥了挥手。

    “举枪——!”

    士兵们齐刷刷端起火枪,枪托抵肩,枪口朝天。

    动作不算整齐,有人在抖,有人闭了一只眼,有人咬紧了牙关。

    “放——!”

    火绳凑上去,引线嘶嘶作响。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了暮色,火光从枪口喷出,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靶子被弹丸击中,木屑纷飞,有的直接断成两截。

    空气中弥漫着硫黄的气味,混着傍晚的湿气,像一场刚下过雨的雷暴。

    张横站在硝烟中,咧嘴笑了。

    他转过身,看见霍平站在校场边上,一袭半旧的深衣,腰间悬着那柄旧剑,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张横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他走到霍平面前,站定,抱拳。

    “侯爷,这些人都是死士。我跟他们说,这叫雷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只听从侯爷的理想,那就是天下太平。”

    霍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张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霍平忽然笑了。

    只不过那笑容里有苦,有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罢了,罢了。”

    霍平摇了摇头,转过身,望着校场上那些还在硝烟中摸索火枪的士兵们,望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兴奋的、紧张的、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东西的年轻的脸,“都是命运。”

    (本书完)

    郑吉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

    西域三十六国的会盟刚刚结束,各国君主的车驾还在官道上缓缓远去,烟尘尚未散尽。

    现在他明白了,先帝不是放下了什么,是先帝在种一棵树。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个日夜,隔着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守过的城、一起埋下的骨。

    “天命侯。”

    他手里攥着那卷写满盟约的帛书。

    他想起先帝。

    未央宫的宣室殿空旷如昔。

    刘据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益州郡新送来的水利舆图。

    种一棵根能扎进西域大地、枝能伸向万里之外的树。

    树长大了,他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打仗只是开始,守城才是更长的路。

    陌刀队的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弹弓队的火药弹撕裂夜空,那面“霍”字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烧不灭的火。

    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跟着天命侯打仗就是这辈子最大的事。

    轮台的城墙在秋风中矗立了不知多少年。

    夯土筑就的墙体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可它还在那里,像一棵根扎进地底深处的老树,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

    那个裹着旧氅、扮作富家翁的老人。

    那时候他不明白,一个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怎么舍得放下一切,跟着一个侯爷跑到这风沙漫天的西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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