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解开领带，将它放在女仆的手中，觉得被勒住一晚上的灵魂终于轻松了些。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他应该去洗漱睡觉了。
跟着他的女仆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应该做的事。
刚满六岁的小小少年跟在博蒙特伯爵的身后，在一众贵族之间穿行而过，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冲他而来的每一个问题或者试探。
他的卧室在二楼的最南侧。
靠近伯爵府大门的那一边。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住所，面对父亲时的说法是，这里能够看到阳光。
他习惯于将一切都置于自己的观察之下。
从楼梯口到卧室，需要越过大半个回廊。
也会路过二楼的书房，父亲办公的地方。
经过那扇紧闭的房门时。
凯厄斯听到了男人冷酷的低语，以及女人遮掩不住的哭泣声。
……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一整晚，他都没有在宴会上看到母亲。
就连父亲，在临近结束时也因事离开，后来负责主持的是与父亲关系很好的一位伯爵。
对于父母同时缺席他的生日宴会这件事，凯厄斯心中并无太多想法。
他甚至知道他们正在屋里做什么。
争吵。
永无止境的争吵。
自从年初开始，父亲与母亲之间的矛盾就愈演愈烈。
他们的战争从未停歇。
凯厄斯不知道母亲是因为什么才会不断地埋怨、憎恶自己的伴侣，就像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擅自对他人产生期待。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从未相信过别人。
哪怕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是一样。
女仆视线低垂，肩线紧绷。
像是在担心，年纪尚轻的小少爷会因为接受不了父母的争吵，推开房门冲进去。
但凯厄斯的动作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径直越过房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当天晚上。
熟睡的凯厄斯被敲门声叫醒。
门外的女仆告诉他，夫人让他收拾东西，今晚就离开。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离开。
去哪？
这些女仆都没有说，凯厄斯也没有询问。
他默默打开衣柜，又环视了一圈四周。
忽然发现，哪怕是即将离开时，他也找不出任何可以带走的东西。
最后，凯厄斯只换了一件方便外出的衣服，跟着母亲坐上了马车。
大约十天的时间。
马车不断前行，而凯厄斯也终于知道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恩斯特。
位于黎恩王国最南边的一座小镇。
母亲对外的说法是身体不好，所以去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镇静养一段时间。
但凯厄斯知道，这是避免继续争吵的借口。
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
借口也好，真相也罢。
无论什么，他都不关心。
就像他不关心，他是在恩斯特还是塔罗尼亚生活一样。
恩斯特的生活条件当然比不上黎恩王国的首都。
但是，在管家的安排下，凯厄斯的生活依然和以前一样井然有序。
单调重复到没有一点变化。
无聊又无趣。
他今年已经六岁，不出意外的话，八月份就要回到首都，入学黎恩学院。
所以，即便在名义上，这一次的旅途是休假，他每天也会抽出大部分的时间阅读母亲为他准备的各种课程书籍。
读书总是枯燥无味。
更别提，在读书的时候，旁边一直有一位女仆在提醒他。
“凯厄斯少爷，您已经读了一个小时，可以休息了。” ＷＷw．5Ｗx.ＯRG
她微笑着，“您今天的阅读进度非常快，夫人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凯厄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位女仆的脸他并不熟悉。
除了很少关注以外，也是因为，这是母亲刚安排到他身边的新人选。
服侍他的仆人，更换速度很快。
开始时他还会记住他们的名字，后来换得太多，他就懒得记了。
反正，只是工具而已。
与他无关的工具而已。
小小的少年从凳子上跳下，离开书房，走到门外。
快中午了。
再过十分钟，女仆大概就要喊他去餐厅吃饭……
心中这么想着。
敏锐的感官忽然预警。
……有人在偷看他。
凯厄斯转头，眸光沉沉地望向院门口的方向。
大门边上，躲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留着黑色的长发，穿着一身粉色的蓬蓬裙。
漆黑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好像盛满了夏日夜空中闪烁的星。
她看着他，视线中带着好奇。
像是正躲在草丛，观察行人的小动物。
……自从他搬到这里，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仆从以外的人。
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女孩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跑走了。
吓到她了么。
凯厄斯心中想着，却也没太在意。
毕竟，这只是他平静的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段小插曲而已。
……
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
漾起的波纹会一圈一圈散开。
久久难以平息。
见到女孩后不久，凯厄斯就意识到，她其实没有被他冰冷的态度吓到。
她只是在想办法。
思考要怎么接近他。
没错。
接近他。
女孩的想法单纯到一眼就能看穿。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哪怕塔罗尼亚的那些贵族子弟，也会因为他的身份与地位而不断讨好他，想尽办法也要挤到他的身边，只为了能得到他的一个眼神，一句回应。
但是……
她和那些人，或许是不同的。
在塔罗尼亚。
他是博蒙特伯爵的独子，是爵位继承人，是未来掌握着权力的上位者。
但在这个名为恩斯特的小镇。
他就只是凯厄斯。
她不是因为博蒙特的姓氏接近他。
而是因为他是凯厄斯。
这样的事情……只是想一想，就足以让那颗平静了太久的心脏，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波澜。
就这样。
他和女孩成为了朋友。
他知道她的名字叫莉莉娅，在这个小镇很受欢迎。
她的朋友有很多，但她只喜欢和长相好看，家境又好的孩子一起玩。
贪婪又虚荣。
不过还好。
无论长相还是家境，凯厄斯都不缺。
唯一让他有些不满的是，那个叫贝蒂的女孩一直跟在她的身边。
不管去哪，她都会带着她。
这让凯厄斯感到很不爽。
他很少会有这样的负面情绪，可是，只要一想到，她的视线与注意会分给别人，心中那种被侵犯了领地的不适感就会越烧越旺。
但他一直忍耐着。
因为担心会吓到她。
他用尽了全部理智，在她面前扮演着一位温和而友善的朋友。
可伪装终究只是伪装。
温顺的皮囊被现实撕开的那天……以比他想象中还要快的速度，呼啸着到来了。
宴会。
礼物。
也为了能让全部身心都放在他身上的母亲露出纯粹的微笑。
凯厄斯抿着唇，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来到二楼。
永无止境的阿谀奉承。
这就是组成这个日子的全部元素。
但实际上，只是因为视野广阔而已。
他不喜欢狭窄矮小的地方。
直到那一年的5月21日。
宴会厅中，乐队和宾客还是和往常一样吵闹。
终于，宴会结束。
他今天的表现依然令人满意。
也依然让他感到窒息。
生日。
对于凯厄斯来说，这是个没有意义的词汇。
每年的这一天，他都需要比往常更加紧绷，表现得更加优雅、礼貌、得体。
以此来满足父亲对于完美继承人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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