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子纵然被赐死冤枉,也不能喊冤?
哪怕皇帝当真错杀了人,臣子也只能跪着领死?
那朕岂不是成了夏桀商纣一般的暴君?
“纵然君父一时错怪了你,当真要赐你一死,为人臣者也当谨守臣道,不可当庭抗辩呼屈!” WWw.5Wx.ORG
都是过来人,朱棣自然不能认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狗屁道理。
林川也很清楚朱棣的脾气,朱老四平日里虽也听得进臣子进言,可一旦怒火上头最忌讳的便是旁人继续火上浇油。
此时若是顺着周新的案情替他辩白,朱棣未必肯听,反倒可能觉得自己也在质疑天子的判断。
照照你自己,当初你啥模样?
纪纲站在一旁,心头一跳。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义父了,林川说话从来不会平铺直叙,最擅长的便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斥责周新,实则是把难题丢给了陛下。
周新若是冤枉的,难道真要因为不肯低头,便落个死罪?
倘若当真如此,陛下今日的处置,究竟是依法断案,还是只为一时之怒?
这番话没有直接指责朱棣,却偏偏比直言相劝更让人难以回避。
周新何等聪慧,瞬间明白林川是在想办法保全自己性命。
可他骨子里的刚烈不会顺势服软,此时听林川说完,他昂首挺胸,朗声道:“生为直臣,死当作直鬼!臣何惧一死?”
林川听后心底都不由得一动,暗自感慨,这股风骨像极年轻时候的自己。
同时也是大无语,这周新是把忠臣的名头钉死在自己身上了,半点活动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硬归硬,可这世上有些时候,硬骨头未必能救命。
尤其是当你面对的人,恰好是一个最不喜欢被人当面顶撞的皇帝。
这般性情,放在太平盛世,自然是朝廷之幸,可若碰上眼前这等局面,便难免让人捏一把汗。
朱棣听见周新这番话,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林川出面之后,事情总该有个台阶可下,谁知周新非但没有借机退让,反倒又将话说得如此决绝。
当着自己的面口口声声说不惧一死。
这究竟是忠直,还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朱棣胸中怒火再起,目光在周新与林川之间扫过,最终冷哼一声:“好一个生为直臣,死当作直鬼!既然你如此刚直,朕便成全你的名声!”
林川心头一紧,但朱棣并未直接下令处死周新,沉声道:“周新擅自拘押锦衣卫,御前言辞无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免去其浙江按察使之职,发往云南流放!”
纪纲先是一怔,随即心中狂喜。
流放云南!
虽说没有当场处死周新,但一个地方按察使转眼间便丢了官职沦为流人,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在纪纲看来,周新已经废了。
等到了云南蛮荒之地,天高皇帝远,他有一百种方法弄死周新,事后查不出半点把柄。
纪纲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喜色。
林川没有继续开口为周新求情。
他深知朱棣的性子,盛火上头之时,再多求情只会适得其反。
只要保住了性命,往后总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林川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躬身道:“陛下圣明。”
朱棣挥了挥手:“押下去,依旨发遣。”
纪纲立刻应声,招呼锦衣卫上前。
几名锦衣卫快步走到周新面前,剥去他的官袍。
纪纲看着这一幕,心中畅快无比。
周新啊周新,你不是骨头硬吗?
如今官袍已去前程尽毁,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硬到几时。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将人带走,交由刑部依旨安排流放事宜。
今日这一局,虽然没能当场取了周新的性命,却也算得上大获全胜。
至少在纪纲眼里,林川费尽心思赶来,最终也没能保住周新的官位。
至于周新往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
照这动静听下去,周新只怕已经把朱棣气得七窍生烟。
朱棣本就是火爆脾气,周新又是硬骨头认死理,两个狗脾气凑在奉天门一言不合直接开团。
他指着周新,怒声道:“你且看看,此人身为地方官员擅自拘押锦衣卫,到了朕面前还敢当众顶撞!如此目无君上之臣,朕岂能容他?”
朱棣脸上的怒意尚未消散,心里却已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当年建文削藩,自己身为臣子明明都没打算反,实在是朱允炆逼的太紧,湘王朱柏没反抗都被逼死了,自己才不得已做准备起兵。
林川这一趟就是去火场里捞人,稍有不慎就是人头落地。
他顾不上多想快步走过去,远远就朝朱棣招手做礼。
可若是不说些什么,任由周新继续顶撞下去,那就真要出人命了。
所以林川才搞这么一出,看似句句维护君臣大义,实则在给朱棣递了一面镜子。
朱棣本以为林川会出言劝慰,顺自己的火气安抚几句。
谁料林川转头,二话不说对着周新厉声呵斥:“周宪台!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你纵使身负天大冤屈,也当谨守臣节,岂能在御前当面顶撞君父?”
可朱棣越往下听,越觉得不对劲。
朱棣听前半句,连连点头,心中暗赞,还是妹夫懂得君臣大体。
周新此人,办案或许有几分本事,可到了御前竟连最基本的君臣礼数都不顾,确实该死!
奉天门距离文渊阁不远,林川身为内阁首辅,自有随时入宫觐见的权限。
他原本还在赶路,隔着老远就听到君臣二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朱棣正处在盛怒之中,见来人是林川,胸中怒火顿时找到了倾泻的地方。
“你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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