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起来也没蹦多高,离地不到三尺就又落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厉害,整个人一颠一颠的。
他跑的方向是后院,那里有几间矮房,房后是山崖,崖上有条小路能下山。
“哪里走!”
他转身就跑。
手掌贴着胸口压了两息,然后松开。
丁春秋看见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然后他动了。
那速度快得丁春秋眼睛都追不上。
前一瞬人还在十丈开外,下一瞬就到了五丈,再一瞬,三丈。
耳边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呼的一声,像风吹过旗杆。
丁春秋头皮发麻。
他拼了命地跑,脚下发软,腿肚子转筋,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可身后那股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股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在他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该死!” WWw.5Wx.ORG
他咬牙骂了一句,声音又哑又干。
“该死!该死!这人中了我的化功大法,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那一掌他用尽了最后那点力气,化功大法的真气打进对方体内。
按常理说,现在对方应该经脉俱废、瘫在地上等死才对。
可这人,这人怎么还能追?怎么还能追得这么快?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回看清了。
吴风离他已经不到五丈。月光下能看见那张脸,斗笠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嘴角抿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让丁春秋更害怕。
他见过很多高手。那些高手杀人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兴奋,会有狠厉,会有狂热。
可这人没有。这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在杀一只鸡,宰一条鱼。
“不行,不能这样跑下去。”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
右手一扬。
羽扇在空中挥出一道弧线,扇骨间甩出无数细丝。
那些细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空气微微扭曲,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飞速移动。
柔丝索。
他这门功夫练了几十年,那些细丝是比头发丝还细的蚕丝,却比刀刃还锋利。
沾上皮肉就是一个口子,沾上骨头就是一个断口。
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这招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细丝朝着吴风罩去,像一张无形的网。
吴风眼神一凝。
脚下步伐突变。原本直线冲刺的身形突然一顿,然后整个人往左侧一翻,身体在半空中横了过来。
那些细丝擦着他的衣袍飞过去,有几根划破了衣角,布料飘落下来。
身后一棵树被细丝缠住。
“咔嚓。”
树干断成几截。断口整整齐齐,像用刀切的一样。
树冠砸在地上,轰的一声,枝叶散落一地。
丁春秋没等结果,转身就跑。
这一转身,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血又涌上来。
他张嘴喷出一口血,那口血喷得远,溅在前面三丈外的青砖上,一大片暗红。
踉跄着冲进一个院子。伸手一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冲进去,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摔在地上。
膝盖先着地,咚的一声,疼得他龇牙。
然后是手掌撑地,那只右手掌按在碎石子上,伤口又崩开,血又涌出来。
他想爬起来。
手撑着地,腿使劲,身子抬起来半尺,又一软,趴下去。
再试一次。这回撑得更久些,膝盖离了地,站起来了。
可刚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
他喘着气,眼神慌乱地扫视着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矮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
窗纸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墙角堆着些杂物,破筐烂篓,落满灰。
找个地方躲起来。先躲起来。等这人走了,再想办法治伤。
他目光落在中间那间矮房的门上。
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对,就躲那里。
他手撑着地,又要爬起来。然后他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往上窜,一直窜到后脑勺。头皮发麻,汗毛竖起来,浑身的血都像是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头。
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正好盖住丁春秋。
那人站在屋脊上,双手抱胸,低着头,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但丁春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平静,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丁春秋张了张嘴。
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他想求饶,想喊救命,想说自己愿意把所有的宝藏都交出来。
可那话还没出口,屋顶上的瓦片就碎了。
吴风脚下发力,整个人从屋顶上跃下来。月光下,他的身形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丁春秋。
周身萦绕着那层金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像一团燃烧的火。
那股气势压下来,压得丁春秋喘不过气。
“别,别杀我!”
他双手乱摆,身子往后缩,后背撞在院墙上,咚的一声。
“大侠!大侠!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把我所有的宝藏都给你!星宿派攒了几十年的宝藏,都在我屋里藏着!黄金!珠宝!武功秘籍!你要什么都给你!求你别杀我!”
他一边喊,一边偷偷观察吴风的神色。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嘴角还是抿着,眼神还是那潭死水。
吴风的脚步没有停。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距离就近一丈。那股压迫感就更重一分。
丁春秋脸上的慌张慢慢僵住了。
他看出来了,这人根本不会停。什么宝藏,什么求饶,在这人面前都没用。
他的眼神变了。
慌张没了,恐惧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是不甘,是疯狂。
“既然你想死,那就一起死!”
他猛地挥动羽扇,朝着刺来的枪杆挡去。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院子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吴风微微一怔。
这羽扇,扇骨是精铁的。
他嘴角勾起来,勾起一抹冷笑。
“有点意思。”
话音落下,他手臂肌肉绷紧,瞬间加力。
赤蟒歃血枪往下一压。
丁春秋脸色瞬间涨红。
他双手握着羽扇,拼了命地往上顶,浑身的肌肉都在抖,骨头咯吱咯吱响。
脚下的青砖咔嚓一声裂开。
裂缝从脚底往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地面。
他的脚陷进坑里,脚踝都没入地面。
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碎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杆暗红色的枪一点一点往下压,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
“噗嗤。”
枪尖刺穿了羽扇。
扇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像折断一根枯枝。枪尖继续往前,刺进他的胸口,穿透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枪尖扎进青砖里,入地三寸,纹丝不动。
丁春秋仰面躺在地上,四肢摊开。
他低头看着那杆枪,看着枪身没入自己胸口的位置,看着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枪身往下流,流到枪尖,渗进青砖里。
他抬起头,看向吴风。
月光下,吴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你究竟是谁……”
吴风俯视着他。
“逍遥派新掌门。”
丁春秋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笑。
先是无声地笑,嘴角扯动,肩膀抖动。
然后笑出声来,呵呵的,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最后变成惨笑,笑声尖锐,刺耳,在夜空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伤口涌出更多的血。
“没想到……真没想到……那老东西还没死……我费尽心机背叛他,逃到这破地方,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死在他的人手里……”
他笑声越来越弱。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最后几个字说得含糊不清,像梦呓。
他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手无力地垂下,羽扇从手里滑落,滚到一旁。
身上的血条在减少。一格,两格,三格。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一格清空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从体内透出来,穿透皮肉,穿透骨骼,越来越亮。
然后“嘭”的一声轻响,整个人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点飘飘荡荡,像萤火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地上留下一堆东西。
一个狰狞的头颅。死不瞑目,眼睛还瞪着,嘴还张着,保持着临死前那个表情。
一本泛黄的书籍。封面上写着“化功大法”四个字,字迹扭曲,笔画里透着暗红色。
几个小药瓶。青瓷的,白瓷的,大小不一,瓶口封着蜡。
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三笑逍遥散”“腐骨穿心膏”“鹤顶红”。
一把羽扇。新的,和丁春秋刚才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扇骨收拢,扇面上画着些古怪的纹路。
吴风弯腰,一样一样捡起来,收进背包。
动作利落,没有丝毫停顿。
捡完最后一样,他直起身,正要转身——
“师……师傅?”
一声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带着恐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风转过头。
院墙的墙角里,蹲着一个少女。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纤细的身形。
她穿着一身星宿派弟子的服饰,灰蓝色的袍子,腰上系着条带子。
头发散乱,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身子缩成一团,拼命往墙里挤,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里。
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掉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她头顶飘着两个字——阿紫。
吴风看着她。
阿紫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阿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能看见她袍子底下的身子在发抖。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她想跑。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像生了根,像被钉在地上。她拼命想动,可腿就是动不了。
那股杀意太浓了。
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老鼠,动不了,跑不掉,只能等死。
吴风朝她走去。
脚步很慢。一步,一步。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一下。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到她心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他的移动慢慢移动,慢慢靠近。最后整个笼罩住她。
她抬头看,看到吴风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
低着头,俯视着她。枪尖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答。
滴答。
每一滴都落在地上,落在她心里,像催命符。
她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双手乱摆。
“别,别杀我!大侠!求你别杀我!”
声音抖得厉害,嗓子都破了。
“我就是个小人物!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也没做过坏事!我就是在这里打杂的,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我真的什么都没干过!”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可背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求你了!饶我一命吧!我给你磕头!”
额头砸在地上,咚咚响。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破了皮,血渗出来,她也不停,还在磕。
吴风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发抖的身子,照出她额头上的血,照出她满脸的眼泪。
他就这么看着。不说话,不动。
血从他指缝往外涌,把灰白色的袍子染红了一大片,那颜色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衣摆往下滴血,砸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
他脸上的傲慢早就没了。眼睛瞪得很大,里头全是慌乱和恐惧。
“你……”他张嘴想说什么,一张嘴先吐出一口血沫。
身后那声低喝传来时,丁春秋脊背一凉。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吴风右手按在胸口,就是刚才丁春秋拍的那一掌的位置。
嘴唇哆嗦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什么,手指在自己胸口连点。
第一下点在膻中,第二下点在中庭,第三下点在巨阙。
快。
太快了。
那血沫喷在地上,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里头还混着几块暗红色的血块。
丁春秋没再说下去。
轻功施展出来,但不像轻功。本该飘起来的身形现在沉得跟秤砣似的,脚尖点地的时候点得太重,在地上踩出一个个浅坑。
跑得踉踉跄跄,左脚绊了一下右脚,身子往前倾,差点栽地上。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围墙,手在墙上一撑,留下一道血手印,又弹起来继续跑。
枪尖从丁春秋胸口抽出来的瞬间,血喷出来溅在地上,在月光下黑糊糊的一摊。
丁春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右手死死捂住胸口。
血还是往外冒,但比刚才慢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整只右手已经红透了,黏糊糊的,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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